陈鹏:拥抱奇迹
越来越对“历史”着迷。我说的历史并非大历史、家国历史,而是微末的个人史、情感史。比如,一哥儿们突然离异,二十年间再未组建新的家庭;某朋友因丈夫背叛,十年来成了古典音乐专家,写出一本关于巴赫的小册子……你看,某段经历,某个时刻,竟然影响几年、几十年,乃至重塑了他(她)。这种影响,如何发生的?
小说,也许是给出答案的好办法,尤其是高度倚重想象力的天马行空的小说。
《雪地芭蕾》让一个失业中年人突然面对青春期渴慕的俏姑娘,她会给他带来什么?当年,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假设(虚构)让我欲罢不能,而《雪地芭蕾》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推进,我已经很难插手了。三十年前的俏姑娘是夜总会坐台小姐,如今以保洁员身份闯入他的家。是她吗?三十年了,真的是她?!他逐渐意识到,当年那个懵懂的愣头青,那个深爱着俏姑娘的自己是想躲也躲不开的;三十年前的阴差阳错令人唏嘘,却也是倔强又自尊的俏姑娘一手主导,她以一种决绝的自我放逐告诉他,凋谢和失败是“活着”的真相,既然手无寸铁,莫如承认和接受……而今,人到中年的俏姑娘奇迹般出现了,她或许深信,他此刻的境遇和从前有莫大关系,于是,她抱定救赎的念头重新介入他的生活。
这类故事,现实付之阙如,而我原谅自己的“借口”是,我写了生活的可能性。如此,才能深入男人和女人。
于是俏姑娘的出现就有了某种象征意义:过去(历史)回来了,正在重塑当下,也在影响未来。
我们都不可避免地活在历史中。甚至,我们一些人活在不断凋谢和不断惨败之中。远处,美丽的城堡高高在上,活着是带上一身惨败的勋章无限逼近它,却像土地测量员K一样永远进入不了它。
有办法吗?也许,我们都想找到法门——即便惨败,即便退入暗夜,仍像雪地上的芭蕾傲然绽放过啊,那就拥抱凋谢,拥抱惨败,或许,终究杀出一条血路。量子力学已经证明,历史就存活于特定时空之中且葆有永恒的生命,敢于直面它,就能重新开始——没错,新的开始。
探究个人的历史,是我最近写作的重要方向。不能对背负着污秽和悔恨踟蹰独行的人视而不见呐,怎么办?如何得救?《雪地芭蕾》中的季洁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直截了当的人生哲学:去爱,去付出,或能自救和救人。果然,奇迹发生了。
是啊,非凡的女性才是这部小说的主角。把她写出来,再次给了我向此类女性致敬的机会。也由衷感谢《长城》,让这个小小的奇迹盛放于如此酷烈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