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从“形徂而神在”到“灵魂不灭”

2013年,陆建德拜访杨绛 黄 梅 摄
题目中的“形徂”即“形殂”,指形体的死亡。杨绛先生一生的写作和翻译,经常涉及死亡的话题。
1933年暑期,杨绛在上海参加清华大学研究生院考试,顺利通过,秋季入学。当时有中文课,教师是朱自清。杨绛交的“课卷”(作文课作业)《收脚印》就是讲死亡的,读者从头尾可得其大概。首句:“听说人死了,魂灵儿得把生前的脚印,都给收回去。”末一句来自魂灵儿:“悄悄长叹一声,好,脚印收完了,上阎王处注册罢。”朱自清称许这篇别出心裁的文章,推荐给《大公报·文艺副刊》。《收脚印》是研究生杨绛的初试锋芒,收在《杨绛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第三卷的《杂忆与杂写》中。50年后的1983年11月,杨绛因翻译《堂吉诃德》获奖,应邀访问西班牙,随后重返巴黎、伦敦,稍作停留。多年后她告诉吴学昭先生:“锺书忌讳我去‘收脚印’,我告诉他,旧地未得重游,没找到,只坐在汽车里远远望望而已。锺书赞我知他忌讳而旧地未到,无由‘收脚印’。”读者能获知这一插曲,首先要感谢吴学昭,她的《听杨绛谈往事》也是应该一页一页阅读的。这件小事表明,钱杨两人生前,过去与现在互相呼应,这条记忆之河奔流不息,而他们的言谈写作中也存在着广义上的“互文性”。
钱锺书在《清华周刊》(第三十八卷第六期,1932年11月7日)发表的书评《鬼话连篇》中区分了“不朽”与“不灭”,前者“是少数人的privilege(特权)”,后者则为“一切人的right(权利)”。他接着强调,中外都有“神不灭”的思想:“用中国的旧话来说,我们只是说‘形徂而神在’——‘神不灭’……从柏拉图的《斐都篇》直到Broad的‘心在自然界之位置’,均有‘神不灭’的证明。”这里所说的Broad即英国哲学家、心理学家查尔斯·邓巴·布劳德,《心在自然界之位置》是他一本著作的题目,1925年出版。这时(1932年秋)钱杨的关系正处于微妙的阶段。那年2月底,杨绛因东吴大学一些学生闹学潮,约了几位好友赶到清华大学借读,三月初在古月园首次见到钱锺书,“偶然相逢,却好像姻缘前定”。钱锺书1998年年底去世,杨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译柏拉图的《斐多》(即《斐都篇》)。她在《译后记》(写于1999年12月18日)中说,她要借此“投入全部心神而忘掉自己”。笔者相信,钱锺书早期的散文,杨绛一定篇篇都是了然于心的。她在读清华大学研究生前,大概还是《鬼话连篇》让她第一次听说了柏拉图的这篇对话。翻译《斐多》,既坚定了她后来在《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中完整表述的“灵魂不灭”的信念,又追忆起初见杨季康不久就陷入恋爱中的钱锺书。以前钱杨出书都是互相题签的,而这本译作的封面上只有两个白色的仿宋体“斐多”,读者熟悉的钱锺书书法和印章非常显眼地缺席了。
2003年4月,杨绛《我们仨》写毕,三联书店以最快的速度排印。大约在五六月间,董秀玉总编寄我尚未装订的《我们仨》,嘱我写篇书评。封面后是一张三人1946年摄于上海的照片,下面还盖有杨绛、阿圆和钱锺书的印章。我当即读了,但是文章却没有动笔,当时以为怀念亲人的文字,往往是不宜评论的。二十多年过去了,值此杨绛先生逝世十周年之际,我还是想补交这一份拖延太久的作业。《我们仨》印了再印,发行量极为可观,而各种形式的评论也是不可胜数。笔者在此主要就这本书里带有梦幻或象征性质的一些文字略作解释,如果失之牵强,希望读者不吝指教。也许,我自以为值得分享的内容无非是拾人牙慧,这是我的无心之失。
《我们仨》的文字虚实相生,并非一部自始至终力求真实的回忆。第一部《我们俩老了》极其短小,仅四五百字。梦境中两人外出散步,黄昏薄暮中钱锺书倏忽不见了,荒郊野地上的大声呼喊被旷野吞没。难道是他忘了同行自顾自先回家了吗?此时钱锺书半夜醒来,觉察到了夫人的埋怨,就叫她“做了一个长达万里的梦”。
书的主干第三部《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完全写实,记述了他们的生世,这一部分读者应该比较熟悉,本文就不再谈了(但是会用到里面的一个细节),在此主要想说一说我阅读第二部《我们仨失散了》的一些感想。
这部分共三节,分别为“走上古驿道”“古驿道上相聚”“古驿道上相失”。古驿道虽系象征,包容得了多种阐释,作者却工笔细绘。这是一条无数人走过的生命之路,作者交代了它的东西走向,似有路标,下面还有一行行的小字,模模糊糊,略可辨认,“如灞陵道,咸阳道等”。这两个地名隐约提示了唐代长安。杨绛从三里河寓所到北京医院探病,长安街是必经之路。但是把古驿道理解为长安街的别称,甚至再引申到东单附近紧挨着长安街的北京医院,就违背了作者超越现实主义的本意,是一种含有贬低意味的解读。《我们仨失散了》涉及钱锺书的部分处处是虚写,有的文字荒诞不经,如红牌黑字的警告和白纸黑字的规则,然而它们可能有所本,暗指但不限于医院较为严格的有关陪护、探访的规章制度,警告都用僵硬的命令、否定的句式,但是也指向更大的范围。
这条驿道上,客栈在路南,北边是水道,“道旁两侧都是古老的杨柳”。柳叶一年四季变化,秋天黄落,冬天变成寒柳,春风还未到,柳条发芽,远远望去,一片嫩绿。杨绛设计了这条水道,便于安置那条无舵无桨的船。“船头的岸边,植一竿撑船的长竹篙,船缆在篙上。”叙述者“我”带了阿圆前往驿道路北的水道寻找,阿圆认定那只船艄号码为311(或系病房的编号)的船就是爸爸所在的地方。“船很干净,后舱空无一物,前舱铺着一只干净整齐的床,雪白的床单,雪白的枕头,简直像在医院里。”果然钱锺书卧在前舱的一张床上。以小船比喻病房,省却了诸多碍事的环节。钱锺书于1998年12月19日去世,北京已进入严冬,“一棵棵杨柳又都变成光秃秃的寒柳”。叙述者“我”看见迎面来了一男一女,“女的夹着一条跳板,男的拿着一枝长竹篙,分明是锺书船上的”,这两人就是艄公和艄婆,他们马上就出发远行。叙述者追赶着那只时隐时现的小船,她走到高处,看得更远,只见“河里飘荡着一只小船,一会儿给山石挡住,又看不见了”。苦苦追寻者在昏暗的乱石间攀爬,抱住树干喘气歇息,仿佛熬过了一晚:
晨光熹微,背后远处太阳又出来了。我站在乱山顶上,前面是烟雾蒙蒙的一片云海。隔岸的山,比我这边还要高。被两山锁住的一道河流,从两山之间泻出,像瀑布,发出哗哗水声。
我眼看着一叶小舟随着瀑布冲泻出来,一道光似的冲入茫茫云海,变成了一个小点:看着看着,那小点也不见了。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也有摆渡人,但是相关的联想却是昏暗的。杨绛在此反写了生死之间的这条河流,赋予它一种光明甚至壮美的色彩。这些文字让我想到德国浪漫派画家弗里德里希的《雾海中的漫游者》,如果在音乐领域,那就是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诗《死与净化》。然而在接近这一部分的末梢,作者又将读者拉回现实。目送小舟远去的“我”没有变成屹立山头的望夫石,她化为杨柳上的一片黄叶,给风扫落到古驿道上,又卷入半空。被想象和梦幻裹挟的叙述者从高处下降人间,睁开眼来,只见三里河的家,可惜“已经不复是家,只是我的客栈了”。
在这一部分,关于钱锺书如何在医院生活、接受治疗和救护,尽付阙如,而写钱瑗的病情和住院过程,却是如实道来。两种处理方式形成了很明显的对照。杨绛历来看重并守护私人空间,晚年耗费很多精力阻止钱锺书私人信件的拍卖,她并不想在追念的故事里留下太多好事者将津津乐道的细节。
杨柳是古典诗词里道别、伤逝的符号,也是《我们仨失散了》的叙述主体。汉文帝葬于灞陵,在长安东郊,附近的灞桥在唐代成为人们折柳送别的地方(“年年柳色,灞陵伤别”),《钱锺书选唐诗》就收有多首写及杨柳的诗作,如王之涣的《送别》,刘禹锡的《杨柳枝词》(“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更把读者从唐代穿越到现在。英文垂柳称weeping willow,weeping也是为了哀念。但是对“我们仨”而言,杨柳还带来特别的回忆。1952年10月,钱锺书一家从清华搬到新北大新建的中关园26号,新房是平层,住处并不宽敞(面积75平方米)。据吴学昭记载:“新居门前有小院,杨绛植柳五棵。锺书笑她‘垂杨合是君家树,并作先生五柳看’。五柳长势喜人,没多久亦成荫,‘双反’(按:指1958年的反浪费反保守运动)中上了大字报。”可见《我们仨》中杨柳的一再出现,除了表现作者本人(“君家树”)的殇别之意,也是与两位逝者分享某个特殊时期的记忆。在《我们仨》所附照片中,有一张是钱瑗20岁时(虚岁,约1956年)在新北大中关园26号门外拍的,她身后两棵树上的叶子依稀可辨,像柳叶,其中一棵较小。《我们仨》的自述还留下一个疑问:“中关园新建,还没有一点绿色。阿瑗陪我到邻近的果园去买了五棵柳树种在门前。”这个果园谅必就是杨绛常去的。她在1980年写的《“吾先生”》是三篇“旧事拾零”中的首篇,介绍了原燕京大学东门外的果园。园主姓虞,五十多岁,早年留学美国,是位园林学家,人称“吾先生”。钱家在新居前植柳五株,钱锺书取室号“容安”,表达的是一个特定时期里陶渊明式的避世归隐意向。杨绛去果园购柳,必定是夫妻两人商量过的。
《我们仨》结尾处作者引了两句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这也是回应钱锺书的一段文字。《谈艺录》举了中外典籍中以“影之梦”比喻人生的例子:“普罗塔克申言曰:‘影已虚弱,影之梦更虚弱于影。’”接着钱锺书再说:“又以人命危浅喻‘如玻璃’……尤白乐天《简简吟》所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钱锺书选唐诗》里白居易的作品最多,但未收《简简吟》。杨绛没有写诗人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她把“大都”改成了“世间”。相信灵魂不灭,相信科学上的定律代表了恒久的性质,那么,在人世的对立面,还有无限的空间——灵魂不灭。
末了再与读者分享《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自序(作于2007年8月15日)末尾的文字。杨绛此时已96岁,她写道:“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 121—180)的《自省录》是他和邻邦交战中写成的。我的《自问自答》是我和自己的老、病、忙斗争中写成的。在斗争中挣扎着写,也不容易。拉一位古代的大皇帝作陪,聊以自豪吧!”正是这么一股气势让她在各种病痛中充实而丰盈地生活着。2011年7月8日的《文汇报·笔会》刊出杨绛先生与该报记者周毅的笔谈《坐在人生的边上》,她虽已百岁,“感觉每一天都是新的,每天看叶子的变化,听鸟的啼鸣,都不一样,new experience and new feeling in every day”。她依然工作着,尽责尽力,一刻不息。
(作者系厦门大学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