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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雪斌的沁水日记
来源:潇湘晨报晨视频 | 卜雪斌  2026年07月25日09:42

去沁水,带上一篮露水莲蓬 

7月22日,上午十点,收拾行李,从清溪村出发坐高铁去山西沁水参加“文学抵达县场”活动。

前几天从媒体报道里看到,陈建功、麦家、马伯庸三位老师都要来参加这次活动。这么大的阵仗,心里跟揣了只青蛙似的,扑腾扑腾,直想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陈老师和马老师的名字,南来北往的文学爱好者常年在立波书屋提到,我早就记住了,就盼着哪天两位老师能来清溪村给住上几天。可一看到麦家,心里高兴得连门板都挡不住——四年前他到过立波书屋,跟我握过手,聊过天,给我写了好多明信片。这次去山西,要是能把他再一次请回清溪村坐坐,那就圆满了。

家里人也跟着欢喜。女儿从书柜翻出那本《风声》塞到我手里,告诉我,这本书拍过电影,她最喜欢看,要求我带到山西去,一定找麦家老师签个名。书提前好几天就放进了行李箱,她昨天晚上还特意拉开拉链看一眼,生怕我忘了。堂客和我打商量,说这次山西之行,不能空着手去,作家老师们关心咱们清溪村,好歹带点自家东西。想来想去,清溪村眼下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门外荷塘中带露水的莲子。

卜雪斌

凌晨四点,闹钟一响,我一骨碌爬起来,将五年没戴过的矿灯往额头上一扣。堂客从杂房里翻出落满灰尘的手套和连体防水裤,都是当年矿山干活时,必须穿戴的日常用具。左手提竹篮,右手扶正头灯,推门出去,咕咚咕咚往荷塘走。几年前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毛清早,我穿着这身行头去井下搬石头,如今又穿上这身行头,下塘摘莲蓬,为的是给远方的作家老师们带去一口清溪村的鲜甜。

荷塘里的蛙声铺天盖地。我猫着腰钻进去,荷叶杆子和下水裤刮擦出的声响,哗啦哗啦,像翻书声。头顶矿灯光在绿荫荫的荷叶缝里跳来跳去,就是照不见莲蓬。越往深处走,荷叶越大,水越深,偶尔一两个莲蓬低着头从旁边的荷叶间串出来,擦着我的脸拐过去。我停下来,把矿灯凑近了,在黑洞洞的荷叶丛里慢慢寻。

只听得前方“扑棱棱”一声急响,一只受惊的小鸟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翅膀叠在一起拼命拍打,羽毛在灯光里闪了两闪就没入旁边的暗处,只留几根绒毛还在灯光里打转,耳朵里还回响着它逃跑时骂骂咧咧的声音。

清溪村山好水好,莲蓬大,肉饱满,但必须赶在太阳出来之前采摘。老人们说,露水一晒干,莲子就不甜了。天没亮就摸黑摘莲蓬,早已成为习惯,自然摘得慢。我正不急不慢地采着沾满露水的莲蓬往竹篮里装,天光破晓时,邻家老邓戴着草帽,提着个筐子,来到荷塘边。他老远瞧见我,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摘莲蓬。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要坐上午十一点多的高铁,把这些莲蓬带到山西沁水去,给关心清溪村的作家老师们尝尝鲜。老邓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裤腿一卷就蹚着泥水过来,说那要赶紧摘,要多带。

老邓这双手泡了半辈子泥水,摘莲蓬比我还麻利。他一边摘一边念,说作家们关心咱们清溪村,这个莲蓬是应该要送过去的。太阳还没爬上对门山,荷塘里就我们两个人在挤密压密的荷叶中间攀来攀去。露水打湿头发,汗水流进眼角,泥巴裹住脚踝,谁也没说歇气。都明白赶在日出前,多摘一个就多一份清溪村的甜。眼看着饱满翡绿的莲蓬铺满篮底,颗颗裹着亮晶晶的晨露珠子,像刚从梦里醒来的绿娃娃。

摘够了,我俩也顾不上歇气。老邓摘下草帽扇风,汗珠子顺着脸颊淌,嘴里还问我够不够。够了够了,我不停地说。就你这一筐都能剥出来好几袋子。老邓点点头,说我能去山西参加这么大的活动,是好事,也是喜事。他顿了顿,摸出烟来抽出一支,在烟盒上戳几下,点上。一团白雾飘在眉宇间,他半眯着眼,韵着味,突然轻轻咳嗽两声,透过烟雾回望一眼立波书屋,又回头看着我,说——这些莲子,只要作家老师们喜欢吃,我们以后还摘。

我坐在田垄上,半天没接上话。老邓平日里不多言,种地养鸡,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可他就这么个人,听说我要把清溪村的莲子带到远方去,二话不说,摘得比我还上心。他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那些作家老师,可他晓得这些年清溪村的变化,就是作家们对这片土地的关心,我们得用最甜的莲蓬去回赠。

太阳从东边树梢后探出头来,荷塘上的露水开始退了。一大篮子与一大筐子莲蓬,老邓一个也没带回家。他帮我扛回家,还叫来了堂客,与我们一家人围坐一起,剥着莲子。我堂客剥得快,女儿剥得仔细,把完整的莲子肉一颗颗放在盘子里,装了满满几大袋子。

出发的时候,女儿又跑过来检查了一遍行李箱,确认那本《风声》还在。堂客嘴里嘱咐着路上小心,把几袋莲子小心地放进行李包,拉链合上时,沉甸甸地往下一坠。

车开了。清溪村的荷塘在窗外慢慢往后退。

我在想,等到了山西,见到麦家老师,也见到陈建功、马伯庸老师,一定要跟他们说——清溪村的露水莲蓬,浸甜的。还要告诉他们,乡亲老邓说了,只要作家们喜欢吃,以后还摘。

沁水县参加“著名作家

抵达文学‘县’场”活动日记

到达第一天,现场有两位穿着红色文化衫的老师,个性开朗,热情主动地加了我的微信。一位是郑良前,另一位是袁慈国。郑老师听说我是湖南清溪村“立波书屋”的主理人,特别高兴,他自我介绍说,他们俩都来自山东淄博,专门研究焦裕禄先生。而且我注意到,他们一个擅长说,一个擅长拍,参加这样的活动真是绝配。后来通过活动行程和名单简介,我才知道他们也是基层写作者——整场活动里,基层创作者只有我们三位(他们俩和我)。因为这层关系,我们走得格外近。两位言谈举止间,满是对清溪村的向往,他们还邀请我抽空一定要去他们的“焦裕禄书屋”看看,不过目前书屋还没有对外开放。

榆木是一位诗人,是我到达树理小镇后遇到的第一位打招呼的作家。简短聊了几句,他说他曾经是矿工,我们便没有二话,加了微信。因为刚到活动现场,忙着安排食宿,还要弄清未来几天的行程,我们只聊了三两句——他说他是煤矿出身,我告诉他我干过有色金属矿,还聊到各自矿山的属性,也说到矿山的共同点:都需要装支护。后来参会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聊天也就此打住。

韩学文是沁水公安“树理调解”的工作人员,我们在同一场座谈会上认识。他不是沁水本地人,是外来在此工作的河南人,已在沁水多年。他告诉我,他知道清溪村,也一定要去。他喜欢赵树理文化,并且依据树理文学作品中的智慧,在辖区调解工作中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他加了我微信,还和我合影留念。

尉迟村隔壁村的一位老人,大约七十岁了,一直坐在座谈会最后面。他只说了三句话:“我研究赵树理多年,我喜欢写作,现在主要是收集、整理赵树理先生的一些事迹。”座谈会散会后,我主动加了他的微信,如有时间,一定要去拜访他。

上午活动结束后,午饭期间,工作人员征求我的意见,问下午是自由活动还是参加别的项目。我了解后,提出要去县城大剧院聆听邱华栋、陈建功、麦家、马伯庸几位老师的文学交流。

因为对时间预估不足,我们一行人迟到了十来分钟。进去时,刚好是陈建功老师在聊赵树理的《李有才板话》。我没有读过这本书,但从陈老师的幽默讲述中,感受到了赵树理创作中的风趣。接着,陈老师聊到他当矿工时,三百来位工友中,有六人在各类矿山事故中丧生。矿工们大多不留隔夜钱——这个说法其实非常悲凉:为什么不留?因为下井之后,谁也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矿工只要拿到工资,就会一分不留寄回家,也有些会拿到钱就大吃大喝。一句话,今天不晓得明天的事。这种话题我深有感触,因为多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散会后,我特意找到陈老师,跟他说,我也是底层矿山民工出身,我们不光不留钱,下井时还会带糖。看来每个人在矿山的经历都不一样。陈老师抬头看着我,我接着说,我们带糖下井,就是让自己兜里揣着糖,大家心知肚明,这糖是保命的——一旦遇到危险被困在井下,糖就是救命的。

麦家老师介绍自己曾是一名军人,从事过保密工作,这就是他能写好悬疑作品的来源。他说,如果他早来沁水,去看看树理小镇隔壁十二三公里的湘峪古堡,他的小说还会写得更好。

马伯庸老师告诉大家,他的童年是在内蒙古赤峰度过的,因为父母工作变动,童年不太稳定。马老师的言谈特别幽默,他拿自己如何教育孩子来比喻如何创作,这正是我最能听明白的语言。

邱华栋老师说,很多职业,尤其是作家,要多读书。他离开写作,可能很多事情都不会做,唯一会做的就是写作。但他出生在新疆,唯一不用学的手艺就是放羊——大家都会心地笑了。其实很多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比如作家有作家的天赋,我是这么想的。

第二轮回答时,几位老师也是笑口常开,幽默大概是作家最擅长的“吹牛”本事。

有位文学爱好者向麦家提问:“作家张炜说,每个作家都有一个不幸的童年。”麦家接过话筒,慢慢说起:他的哥哥姐姐,因为父亲当年的历史原因,都没能读上初中。他说,那时候他也恨过父亲。

最后的结尾非常幽默。陈建功老师说,沁水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以后他要偷偷地来。麦家也说,他也要偷偷地来,在这里写作,而且他一定会来。马伯庸老师说,他也来,也是偷偷地来,但要打好商量,只能一个个都偷偷地来。邱华栋说,他也偷偷地来——台下的掌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