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日札”说充闾
幸识王充闾已逾30载。这期间,我几乎遍读了先生的重要著作:《逍遥游:庄子全传》《成功的失败者——少帅写真集》《文脉:我们的心灵史》《国粹:人文传承书》《春宽梦窄》《龙墩上的悖论》《譬如登山:我的成长之旅》……故而窃以为,对于充闾的文学和学术世界自己是熟悉和了解的。及至读罢先生近日出版的洋洋65万言的新著《平居日札》,却又发现,年逾九秩的先生照旧思想活跃、笔力畅达,其有关人生、创作和学问的言说,一如既往地健朗、深邃、睿智,甚至每每展现出“熟悉的陌生化”和稳定的精进性。这使我意识到:今日之充闾,依然是当代中国创作和学术的一座重镇,对他的阐释和研究,仍然是一个尚在路上的话题。
《平居日札》(以下简称《日札》)者,平素生活的日间所记也。单看书名,便知先生从传统文苑里拈来了最具包容性,也最见自由度的文体——札记,旨在旧瓶装新酒,古为今用。只是一旦进入文本,我们还是会因其内容的丰沛、开阔和充实而讶然——时而是中外经典解读,时而是古今艺文品析;时而是生命记忆的回眸,时而是时代景观的速记;时而索解历史真谛,时而对话哲学命题;时而勾勒名家侧影,时而趣谈文苑逸事;时而是行旅发现,时而是幽居遐想……好一番言近旨远、举重若轻的心灵呈现,更是一派思绪纵横、天马行空的精神遨游。而作家在其中的潜心耕耘,俨然已经跨越了45度春秋(1980年至今),这使得笔下所写的内容浑圆多向、笼罩百态的同时,明显带有了编年的意味。正因为如此,透过《日札》,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领略和认识先生的精神世界、心路历程、成长轨迹和治学途径,当然也可以透过一个知识分子的特定视角,来感受历史的足音、时代的律动和生活的变迁。
充闾的著作向以学识充盈、博洽淹贯见长,作为古树新花的《日札》尤见其长。翻开该书,绽放于传统文化沃野的心智之花枝繁叶茂、多彩多姿。你看:季札是春秋时的思想家,苏曼殊是近代才人,二者原本时空遥隔、毫无关涉,而一篇《“挂剑空垄”与“坟前祭画”》,却把季札的“挂剑”和苏曼殊的“祭画”同框并置,映衬互补之中既凸显了古人相沿已久的敬他人、重然诺的道德风尚,又传递出作家在历史海洋里目光如炬、俯仰从容,善于发掘“文眼”的能力。《两首庐山诗》《两首咏蚕诗》和《异质同构的两首诗》三篇文字,均环绕古人在题材或物象上“同而不同”的诗作展开解析,或阐发其视角的区别,或强调其重心的差异,或诠释其意蕴的高下,几番条分缕析,鞭辟入里,呈现出作家精湛的审美感受能力和丰赡的传统诗学储备。而《前人如何读书治学》《儒释道三大家简说》《古人的懿言嘉行》《关于“中国好文章”》等从宏观着眼的文字,更是直接诠释了作家坐拥书城的厚积薄发、取精用宏。书中还有不少的人物摭拾和故实妙解,作家大都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如果不是腹笥充盈,是做不到举重若轻的。这使我想起文学史家提倡的“打通”一说,此说强调学问的融会贯通,意义不言而喻,只是迄今为止真正的实践者并不多见,而充闾则在这条路上跋涉许久、锲而不舍。应该承认,作家在文脉和知识层面是“打通”了的。惟其如此,他才能在国学的天地里目送手挥、自由出入。
值得注意的是,《日札》在文心学养上的孜孜以求,并非仅限于传统一脉,对于世界文学的潮流和新知,他亦持开放的心态,坚持有眼光和有选择地学习与吸纳。在这方面,作家克服不谙外语的局限,通过认真细致的译文阅读,努力打磨识见,深化思考。譬如,《研史日札小引》和随后的五篇“研史札记”,围绕法国年鉴派史学观展开笔墨,高度称赏其“历史学的对象是人”的观点,进而联系钱穆以及南宋吕祖谦的相关说法,提炼出植根现实,“读史通心”的命题,堪称精彩的中外史观会通。类似这样在中外比较中获取滋养、拓宽思路、深化题旨的篇章在书中至少还有《马克思谈英国小说》《“本城无圣人”》《叶芝现象》《泰伊思》等多篇。作家一向喜欢歌德及其作品,曾借歌德的爱情故事创作散文《爱别离——拟歌德日记》。作为创作谈,由歌德的爱情悲剧说开去,在对其创作与情感状态的悉心体察中,很自然地揭示了女性常常激励和成全文学创作这样一个不乏新意的艺术命题。
同内容的林林总总、缤纷异样相联系,《日札》的行文风度亦可谓意到笔随、信马由缰,只是这看似随意的行文风度,同时承载了作家经过自觉或不自觉地遴选与修炼而成的语言谋略和思维图式。譬如,《“回头”》中写作家访问波兰克拉科夫孔子学院的一幕。起笔先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维斯瓦娃·辛波丝卡名诗《罗得的妻子》和《吕氏春秋》中相似的神话故事加以对读,从中引出主人公在躲避灾难途中“不要回头”的告诫和“最终回头”的悲剧。接下来,众人围绕“为什么非要回头”展开人性角度或心理层面的讨论,从而得出“精神负担”和“自我认可”两种不同的结论。显然,这是一种问题意识引领下的各抒己见,它通过一种发散性思维最终拓展了读者的认知空间,也成就了讨论本身的美。《诗人何为》围绕诗的本质展开讨论。作家立足于古今中外的诗学天地,远绍近承、广征博引,一边破除对于诗的各种误读,一边阐述关于诗的诸般特征,这种边“破”边“立”的行文,近乎换一种形态的“六经注我”,在浑然一体的侃侃而谈中,尽显思辨之美。《“唇气”还是“蜃气”》一文,由蔡义江解读张伯驹的《红学题诗》说开去,其中蔡文将诗中“幻影艳情吹唇气”一句的“吹唇气”,解释为“芳唇之中吹出的兰气”,而充闾认为这“唇气”当系诗人对“蜃气”(海市蜃楼之意)的误植。此说或许一时难成确论,但这种建立在“腹有诗书”基础之上的言之成理别具只眼,其论析本身便有一种源于知识和逻辑的魅力。这也许是《日札》耐读的又一种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