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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之路上的深情与絮语——读龙迎春“湘西三部曲”
来源:中国艺术报 | 于爱成  2026年07月26日22:04

龙迎春在“湘西三部曲”自序中写道:“写作是一条真正的归乡路。”这句话藏有散文最古老的秘密——散文从诞生之初便是一种“归”的文体,归乡、归心、归于真实的自我。从《史记》列传到唐宋八大家,从晚明小品到五四美文,那条以“我”为舟、以真情为桨的河流从未断流。当虚拟叙事日益膨胀,散文如何固守其本又有所开新?龙迎春的《春水满城花》《春山可望》《阿婆的春天》以四十余万言给出了回答:一部沿湘西山水的文化行旅,一部对21位民间艺人的田野访谈,一部回望亲人与旧事的随笔集,三个维度折射同一光源——离乡多年的湘西女儿,如何以文字辨认来路,安放漂泊的心。

散文区别于其他文体的根本特征在于叙述者即作者本人,必须以真实的自我、真实的经历与真实的体验为底色。“三部曲”动人之处,首先在于严守了这一真实性契约,以“现身的叙述者”姿态将生命印记交付读者。《春水满城花》中,“我”每到一处都清晰在场,不是民俗学者,更不是猎奇游客,而是携带童年记忆与成年沧桑的归人。当她看到小学同学菊香精神失常、儿子因伤残瘫痪时,并未抽身做客观描述,而是将震惊与愧疚一并托出。叙述者与经历者完全重合,赋予了文本小说无法替代的真实力量。《春山可望》中“我”退居次席,但情感始终牵引叙述走向——当83岁的巴代穿上法衣吹响牛角,“我”如实记录下被震撼的那一刻,使手艺人的故事成为有体温的生命叙事。《阿婆的春天》则将真实性推向更私密的境地:写阿婆去世时的悲恸,写父亲失语后沉默相对的双眼,力量纯粹来自刻骨的怀念。张广天序言中称其文字“值得信赖”,正是对散文真实性价值的最好肯定。

自“五四”以来,乡土书写大致形成启蒙批判与牧歌建构两条脉络。龙迎春与沈从文一脉相承,却摘下了牧歌的滤镜——她的湘西交织着困苦、疾病、手艺凋零的真切现实,温婉而悲悯,眷恋而深具痛感。“阿婆”是情感的原点:这位用缝纫机维系祖孙生计的苗家老妇,在被批斗之夜仍记得洗净蚊帐、铺好散发稻草清香的床铺,以不竭的爱包裹了孙女。阿婆的故事散落三书各处,碎片化呈现暗合记忆的运作方式——记忆不是剪辑精良的纪录片,而是一堆散落的胶片。从阿婆出发,记忆半径延伸至爱书如命的父亲、被时代辜负的母亲,涓涓细流汇成情感土壤。龙迎春处理情感极为节制——写父亲去世后殡葬,“寂静清冷”“别无依附”八个字道尽失怙悲凉。这种以轻写重的手法接续了从归有光到朱自清的古典传统,情感如深井蕴藏,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

《春水满城花》与《春山可望》展开了一幅“文明边城”的繁杂图谱——精英书写与民间口传、古典传统与巫傩遗风,千百年来相互渗透又奇异共生。南方长城早已风化,永顺土司仿汉制习儒学,而同样在湘西,落洞女、草蛊婆、巴代祭司等巫傩之风犹存,龙迎春一一记下,笔调充满文化抢救的紧迫感。《春山可望》中21位守艺人各是一座行走的图书馆。苗歌手只能用文字谐音记录无法书写的母语,土家族艺人35年收集500多个溜子曲牌,蓝印花布传人守着的染缸所染之蓝“像天空,也像大海”。与南翔的学者型田野、盐野米松的客观记录不同,龙迎春的书写是另一种“归乡”——她不只记录手艺,更记录手艺人的日常:在集市找卖方桌的苗歌手,看织锦传人放下织梭哄娃。她记录的是一种“有情的文明”:苗鼓王最动人之处不是会打一百零八种鼓,而是78岁时想做一面好鼓却拿不出500元。这种写法使《春山可望》超越了文献价值,具有了挽歌的质地。

“三部曲”在修辞上展现了高度自觉。《春水满城花》清丽整饬,《春山可望》朴素干净,《阿婆的春天》则呈现了最具辨识度的絮语乃至呢喃语态。它的篇章散落、即兴,仿佛不是“写”出来而是“说”出来的,动力来自“还有哪些细节是我记起来却舍不得丢掉的”。她写“我的乡愁,就是一碗湘西米粉”,喻体替代本体,老到自信;写“我的灵魂,给每一只蜘蛛,都盖上了一张薄被”,看似荒诞却暗含阿婆生前“蜘蛛是先人变的”的叮嘱,温情自现。在更私密的篇章中,絮语滑向呢喃,不期待回应,更像在文字中搭建庇护所。本雅明《柏林童年》同样以断片式结构和童年记忆挖潜消逝的世界,但本雅明的絮语是智性的,指向现代性批判,龙迎春的絮语则是情感的、人伦的,那些细节与她的生命血肉相连。

将“三部曲”置于沈从文、黄永玉以来的湘西书写谱系中,其传承与新变则清晰可辨。沈从文以诗化蒸馏将故土建构为审美乌托邦,过滤了贫穷与苦难;黄永玉更野更狂放,但依赖个人天才的不可复制。龙迎春走出了一条更切实的道路:湘西不是被审美蒸馏过的桃花源,困苦、疾病、手艺凋零被诚实呈现;她以系统的田野调查深入民间文明肌理——沈从文写水手凭天才想象,龙迎春写手艺人凭一次次实地走访。更为内在的差异在于叙述者与对象的关系:沈从文回望湘西时目光已带着知识分子的审视,黄永玉与故乡是浪子式的骄傲,与默默老去的手艺人终究隔着生命轨迹。龙迎春则是真正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女儿”,当她回到湘西,不是“外来者”而是“归人”,视角平等、带着体温。正是这种基于血缘与地缘的情感联结,使她的作品获得了区别于沈从文的诗意与黄永玉的狂放的品质,是一种家常却又深不可测的情感温度。

龙迎春在自序中坦言,她偶尔会想,自己的书究竟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故乡的同学们吗?她担心他们看完后会笑说“都是扯淡”。是写给那些如她一般离乡的旅人吗?她知道他们心里都有一种“再也回不去的告别”的伤感。最终她放弃了设定读者,因为她明白,“在生命里,我们无法预测会与什么相遇”。这段话恰可作为理解“湘西三部曲”整体美学气质的一把钥匙。她的写作,从头至尾都不是一种面向市场的策划,不是一种出于功利的斟酌,而是一个归人面对故土时的本能倾诉。正是这种本能的真诚,使她的文字具有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可以说,龙迎春的“湘西三部曲”以“文明志”式的田野书写和“归人”式的絮语语调,为湘西书写谱系注入了新的质素——一种更诚实面对现实、更贴近民间肌理、更饱含个人体温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