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之外——中篇小说《地轭》创作谈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这是我们年少求学时便熟读的经典。老师教会了我们如何敬佩兰芝的聪慧忠贞、怜惜仲卿的深情赤诚,我们放心地见证这一对被孝道与情爱所撕扯的伴侣最终在松柏、梧桐、鸳鸯和孔雀,在所有美好庄严意象的簇拥下,被捧上了不朽的星空。在他们周身,是梁祝,是孟姜女与范喜良,是断桥相隔的许仙、素贞,是长恨诀别的玄宗、玉环……不为现世所容的深情被文学温柔地收留,千秋万代,熠熠生辉。
然而,在光芒所不愿照耀的地方,始终有一道在我心上徘徊不去的幽影:影子一次又一次毫无防备地推开院门,老眼昏花地辨认着,那由东南枝头垂下、在风中微微摆荡的究竟是什么。文学史遮蔽了这一幕,我也难以拟想在这虚构番外里焦母的心情,但我能确定,此刻,她不是代表吃人礼教的冰冷符号,不是辣手拆散良缘的狠毒反派,她是一位母亲,认出了投缳自缢的儿子,耳边响起他对她最后的祝福——“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这就是我写作《地轭》的起点。
是什么力量,让一位好母亲成为“恶婆婆”?是什么力量,令人难以抑制地一边给予孩子生命与爱,一边又亲手将他们折磨致死?
我笔下的“焦母”叫蔡淑萍,只要朝这个名字看一眼,就能看清蔡淑萍的出身与处境:女性的价值在于奉献,家庭的秩序在于尊卑,苦难与牺牲才能兑换道德和权威。蔡淑萍反抗过,但很快就被血肉模糊地拖回到这条指定的路上。她打完了她不美好的仗,跑完了不当跑的路,她守着她的道:隐忍退让、操劳自苦,把全部的人生捆绑在子女身上。
就在蔡淑萍终于从“女儿”“妻子”“母亲”的格子一步步艰难挪移到“婆婆”,站在了传统规则所许诺的最高权力位置时,个体独立、代际解绑、边界平等的新叙事却已彻底把她踢出局,她不再属于儿子的小家庭。事实上,在那么多年里,她侍奉爹娘,照料姐妹,给丈夫生孩子,看婆婆的眼色从鸡鸣忙到日落,那么多房间的卫生由她打扫,一顿顿热乎乎的饭菜由她捧上,但她从来就没有过“家”。
可她劳作一世,就为了这件甘美的收成。
像一场精心布局的诈骗,一个人交出了所有,只等兑付的那天,但那天从时间里被取消了。
那么,我站在蔡淑萍这一边吗?我想不尽然。假如我站在她这一边,我将羞于面对另一边的兰芝和仲卿。他和她在我的故事里叫“耀祖”“邹雅”(耀祖的名字则是另一个故事了)——任何一个亲眼目睹过蔡淑萍是怎样对待耀祖与邹雅的人,哪怕是从蔡淑萍的眼睛里目睹过这一切的人,都很难同意她的所作所为。
而这,就是我矛盾的尝试。我尝试在一个人物的身上直接从农业文明跃迁到信息时代,在单声道里奏出层叠错落的复调,我尝试用学院派充满了装饰线(有时候过了头)的材料建造一颗粗鄙无文的心灵,让歇斯底里的“故事”发出它微不可闻的疑问与叹息。我要在岌岌可危的传统困境之上,再小心翼翼地叠放一块转型时期的伦理重量,就当整个结构都在不稳定的颤抖中准备塌下来的前一秒,我希望我亲爱的读者们能在惊鸿一瞥中见到,那由千年前的乐府里被召唤而回的孔雀及其他,是如何永恒地掠过当代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