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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的文学道路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杜学文  2026年07月27日08:19

今年是赵树理同志诞辰120周年。由于工作关系,我阅读了许多研究、回忆赵树理的文章,对他有所研究,也重读了他的不少作品。赵树理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进一步清晰起来、生动起来。作为“山药蛋派”的创始作家和代表性人物,赵树理创作了《三里湾》《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李家庄的变迁》等代表性作品,不仅具有重要的文学研究价值,而且对于启示当下也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他极为纯粹、极其执着、极具才华,他熟悉群众生活、善于表现群众生活,朴素真诚地扎到生活中去,坚持为大众而创作,并且形成了具有鲜明标识性的文学观念、文学主张和具有浓郁地域特征、大众语言特点的文学风格。他是一位德艺双馨的人民作家,更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今天,对于我们来说,重读赵树理,进一步研究和梳理赵树理的文学道路、成就与经验,仍然是一个非常重要且很有意义的课题。

为大众创作,塑造生活中的典型人物

青年时期,赵树理曾在长治山西省立第四师范学校读书,接触到了一批进步青年,接受了新思想、新文化的影响,积极参加革命宣传活动与学生运动,走上了革命道路。1927年,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因被捕、流亡失去了组织关系。10年后的1937年,已经正式参加革命的赵树理重新入党。在中国社会发生翻天覆地变革的时期,赵树理两度入党,显示出他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

抗日战争时期,赵树理主要在根据地从事宣传文化工作。他十分敏锐地发现,必须用群众喜欢、习惯的方式来宣传革命,宣传新思想新文化,才能有效地唤醒民众,让民众参与抗战。他在有关会议上大声疾呼,应该向那些在群众中广为流传的通俗“小书”学习,来宣传“强烈”的新内容。因为这种形式最符合工农的要求;他与王春、袁勃、李庄等创办通俗化研究会,推动通俗文艺的发展,并倡议应该建立“通俗文艺社”,更多地写给老百姓看的东西;他创办并主持从事通俗化宣传的报刊,先后有《新中国报》,《黄河日报》(路东版)副刊《山地》,《人民报》副刊《大家干》,华北《新华日报》所编之《抗战生活》月刊、《中国人》周刊以及副刊《大家看》等。其间,他创作了大批以通俗手法宣传政策、时事的文章。除完成编辑工作外,赵树理还创作了戏曲《打倒汉奸》、小说《再生录》等一批通俗化作品。在抗日革命根据地,赵树理是少有的从思想认识到理论实践、从报刊编辑到作品创作各个方面长期地、执着地推动文艺大众化的重要作家。他认为,要让民众觉醒,积极参与抗战,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必须以大家能够接受的方式来进行,必须让大家喜欢读、喜欢看,才能有效果。为此,他宁愿“进地摊”,不愿“上文坛”,“要为百分之九十的群众写点东西”。即使在成为著名作家后,他仍然不忘初心,坚守自己最初的意愿。

赵树理始终坚持为大众创作、满足大众的文化需求。他认为,评价作品好与坏的标准是看能否为群众服务,能否以艺术的手法取得服务群众的效果。他肯定用“小放牛”的形式表现减租减息的内容,认为这就是“好作品”。因为群众喜欢、能接受。他写的作品也要考虑读者对象的要求,认为创作的任务就是要为读者提供他们能够接受的积极的文化产品。他的文学创作坚持写大众,把大众“作为文艺表现的主体”,描写他们的生活、思想、情感、愿望。在全民族抗战还没有展开的时候,赵树理就创作作品警醒人们警惕日本侵略者的渗透,号召大众团结起来打倒汉奸。在根据地建立起新政权后,赵树理敏锐地感受到了新政权中出现了主观主义、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现象,通过自己的作品唤醒人们的警觉,希望能够发扬实事求是的精神,实实在在地落实政策,为民办事。在旧思想旧观念仍然存在的时候,他对这些现象作了辛辣的讽刺批判,通过塑造具有时代光芒的形象告诉人们应该如何适应时代的要求。他的小说被称为“问题小说”,就是要揭出现实生活中的病苦,加以疗救。

赵树理在《通俗化“引论”》中指出,对抗战的宣传动员,通俗化的作用是巨大的。但是,“它还得负起‘提高大众’的任务”,“改造群众的旧意识,使他们能够接受新的世界观”。他强调,所谓提高,一是改造大众迷信落后的思想,二是给大众灌输真正的科学知识,三是使读者逐渐接受新的形式,四是克服大众语言的缺点。在他的作品中,既有“二诸葛”“三仙姑”“吃不饱”“小腿疼”“常有理”这样的落后人物,更有小二黑、小芹、李有才、老杨、孟祥英以及王金生、王玉梅、陈秉正、潘永福等各类代表着新生活本质的典型人物。这些形象的典型化程度生动显示出作家的价值判断与理想愿望。

视自己为普通劳动者的一员

赵树理从不追求个人的名利,参加革命后从未争取过自己的职务、地位。在北京,他先后任工人出版社社长、文化部戏剧改进局曲艺处处长、中宣部文艺处干事、中国作协普及工作部工作人员,在文学研究院从事辅导工作。返回山西后在晋城挂职。职务或有或无,级别或高或低,但他从无怨言。赵树理一心要写出属于新中国的好作品。他返回山西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有人批评他的创作缺少英雄人物的塑造,而在北京又很难接触到基层生活。所以他要“回乡”,要长时间地到现实生活中去,特别是农村中去,感受新生活,了解新人物,写出具有时代特色的新形象。他是把人民群众当作“家人”的作家。看到老百姓有困难,就要伸出手来帮助;发现工作中有问题,就迫不及待地要解决。他是那种在北京看到下雨就想到农村会有好收成的作家,是真正“把人民的冷暖、人民的幸福放在心中”,进而“把人民的喜怒哀乐倾注在自己的笔端”的人民作家。

赵树理谈起农村工作,头头是道,如数家珍。读他那些讨论创作的文章,很多篇幅是在讲农村的工作、现状。每到一处,不论是否熟悉,他都能很快与群众打成一片,受到乡亲们的认可。康濯曾回忆他们在河北定县农村工作的情景,说赵树理一到老乡家,就与他们无话不谈。有人描述说,一到晚上,村里男女老少都来听老赵讲故事。有人喊:“老赵,变个戏法!”又有人喊:“老赵!唱山西梆子!”在群众中,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耕锄收种,件件上手;东家西家,家家亲热。他并不认为名气大就高人一等。他给自己的女儿赵广建写信,批评她看不起劳动人民,希望她在北京进入“服务业”,当一名售票员或者理发员,也可以回山西老家进入农业社,当农民。赵树理特别告诫她“不能当干部”,因为“干部者,群众之骨干也”。他认为自己的女儿还不符合条件。

赵树理是一个“别人特殊,他不特殊。别人不特殊,他特殊”的人。到村里下乡,他不吃小灶,坚持到各家各户吃派饭。主人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论时间长短,他都要尽可能地参加劳动生产。在陵川县黑山底村调研,他坚持要参加植树活动,从山底挑水浇树。大家劝他年龄大了,不要挑,但“谁也拦不住”。社员们挑多少,他也挑多少。他的“不特殊”,是不能与普通群众不一样;他的“特殊”,是本来可以不干的活也要去干。仅从外表来看的话,谁也不会认为他是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大作家。老百姓把他当朋友、当家人、当主心骨,有话想与他说,有事想找他做,有福想与他一起享,他就像是一位邻家的大哥。

在生活中获取素材、提炼主题

赵树理认为自己并不是“专门写作”的人,而是做群众工作的人。如果写作的材料有什么来源的话,他认为最主要的是“在群众中工作和在群众中生活”,是“在做群众工作的过程中,遇到了非解决不可而又不是轻易能解决的问题,往往就变成所要写作的主题”。这种在工作中找到的主题,“容易产生指导现实的意义”。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单纯为写作而深入生活,而是在深入生活的过程中获取素材、提炼主题。

1943年春,他在左权县后柴村搞调研,听说了岳冬至的故事,认为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立即前往调查,了解情况,创作了《小二黑结婚》。1944年,赵树理在黎城县南委泉村参加杀敌英雄、劳动模范大会,遇到了孟祥英,了解了一些情况后,又到孟祥英所在的河北涉县西峧口村进行调查,创作了《孟祥英翻身》。为了创作《十里店》,赵树理与有关人员到了当时潞城县的曲里村,后来又到了陵川县的黑山底村。

赵树理深入生活、实地调研并非仅仅了解自己事前设想的需要了解的东西,也不是仅仅了解政策、工程、事件、过程,而是要在与群众“共事”的过程中了解很多日常生活中的细节、人物处事的方式,包括人们怎样说话、如何交往、动作姿态、生活习俗等。他经常蹲在地头和老乡谈笑、吸烟,有时在饲养棚里忙来忙去,有时调解家庭纠纷,甚至小孩打架也凑上去询问来龙去脉,评判是非。村党支部有什么问题,农业社发生了什么矛盾,谁家夫妻吵架了,谁家悄悄把牲口卖了,“他不仅知道事情的全过程,连人的姓名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如何深入生活,赵树理有自己的看法。他在《谈“久”——下乡的一点体会》中指出,到了一个地方,要住一定的时间,要住得“久”。第一,“久则亲”。在一个村子里和群众共事共到走不开的程度,就可以说是和群众的思想情感有了一定程度的融洽了。第二,“久则全”。这样才能够把有决定性的事从工作中摸得了如指掌,愈久就能愈全面。第三,“久则通”。不至于把某些不易理解的方面理解得简单化了,才能对现实作融会贯通的理解。第四,“久则约”。对情况的了解有一个由简至繁,又由繁至简的变化,才能抓住最主要的问题,抓住问题的关键。所以,赵树理认为到一个地方,要找一点事做,要和群众“共事”——共同完成一样的事。这样,“自己就变成了群众生活中一个成员,重要的情况,想不知道也不行”。他所说的深入生活,不是走马观花,也不是表面工作,而是真正地、实实在在地与人民群众建立工作、思想、情感,乃至于利益与愿望的一致性,把“自己”变成人民群众中最普通、最常见的一员。

在实践中不断提升个人素养

赵树理有着深厚的艺术素养。这来自他对艺术的喜好与热爱,来自他童年与少年时期乡村生活的经历,来自那种对民间艺术、传统审美的耳濡目染与亲身体验。正是这样的经历,使他能够了解农村乡间人们的艺术喜好与审美习惯,知道什么样的作品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什么样的方式更容易被接受。所以,一旦赵树理决心从事大众化创作,就知道怎样才能写出大众能够接受的作品。

尽管如此,赵树理还是不断地下功夫提升个人的修养。赵树理最初的创作是模仿或借鉴新文学早期作品的模式。在意识到这样的作品老百姓不好接受后,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创作方向,逐渐认定走大众化的道路。他多次对人们谈道,大约在1934年的时候就立志要为大众写作。从那时算起,至《小二黑结婚》发表时,他已经有了十年左右的时间进行大众化写作的训练。这些作品有戏剧、曲艺、杂文,最重要的是小说。特别是在根据地负责编辑报刊时期,他写了很多通俗作品。比如,《漫谈持久战》就是以通俗生动的形式来解释《论持久战》的。这为他后来的“崛起”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除了客观环境的熏染、创作实践的锤炼外,赵树理还非常重视个人内在修养的提升。求学期间,他阅读了许多新文化作品,还阅读了许多外国文学作品,以及经济学著作。这一时期,他读到了《共产主义ABC》这样的宣传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列宁《国家与革命》等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作品。赵树理对中国古典著作的学习也非常用功。在读初中时,他学的就是从《古文辞类纂》中选择的古文。他写的各类唱词流畅自然、生动准确,既通俗易懂,又合辙押韵。他认为,要写好唱词,必须熟读、背诵古文、古诗词。这些都是他的经验之谈。

1943年,《小二黑结婚》发表,迅速引起轰动,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这并不是赵树理的偶然机遇,而是他长期学习、实践、修炼的结果,是他在革命工作与创作实践中的必然。今天,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进程中,我们更应该向赵树理学习,不断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不断提升自己的品格情操,不断在实践中锤炼自己,为人民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