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访谈 | 谢有顺:批评不能让人读了心生寒意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谢有顺:批评不能让人读了心生寒意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获得者谢有顺
批评家的心底应有“善”做底子,以严厉而不失温暖的态度,面对每一部作品。谢有顺说,“批评不能让人读了心生寒意。”这种立场贯穿了他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的作品《文学的深意》。面对近年来AI对文学研究形成的挑战,谢有顺坦言感到“恐慌”,但保持着相对的“乐观”,认为技术无法取代“灵魂的阅历”。谈及精神底色,他始终难忘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带来的灵魂冲击,“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这也间接影响了他对文学伦理的态度。

谢有顺
中国作家网:从获奖消息传来到现在,您心里最真实的感受是什么?这个奖在您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谢有顺:谢谢。获奖揭晓时,我正在福州开会,会后打开手机,已有很多祝贺信息。都说文学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了,那一刻发现,关注文学的人还是很多。能够获奖,当然是高兴的。但获奖是偶然事件,高兴半天就好了。获奖之后,写不岀来的时候还是写不岀来,写不好的时候还是写不好,并没有什么变化。因此,获奖是鼓励,也是要求。
在这样一个视频时代,文学批评已是极小众的事业,它更像是一个人的攀登,一个人的挣扎,每走一小步都不容易,现在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其实心里也有不安。但我一直记得钱穆的一句话:“一切事业,皆从不安而来。”心里有不安,才会看到缺憾、不足,才会想着去弥补、求进步。事事心安理得,就无奋发的斗志了。
这个奖对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次重新确认吧。确认文学批评在今天仍然有意义,仍能被看见。其实,在一个选择如此多元的时代,哪怕还有少数几个人愿意和你谈论文学、品评作品,也是一种幸运。我珍惜这份幸运,会继续写下去,继续以一种生命的学问,来体悟一种生命的存在。

《文学的深意》,谢有顺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11月
中国作家网:您的理论评论著作《文学的深意》主要写了什么,收录了哪些文章?请您为大家介绍一下。
谢有顺:《文学的深意》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出版,收录的多数是我近些年新写的评论文章,有对当代文学总体进程与写作转向的观察,也有对作家作品的个案分析,还有对孙绍振、陈思和、陈晓明等名家的批评理论的研究。
我自己比较看重的,就是放在后面的“批评的伦理”这辑文字,它让我再次认识到,真正的批评,是用一种生命体会另一种生命,用一个灵魂倾听另一个灵魂,同时秉承“一种穿透性的同情”,倾全灵魂以赴之——好的批评,不仅有智慧和学识,还有优美的表达,它本身也是一种写作。
中国作家网:《文学的深意》封底上写道“诚与善里面,才有真学问、才有真文学”,“人格仍然是最重要的写作力量”。具体到文学理论评论,如何理解诚与善的人格力量的重要性?
谢有顺: 这两句话的意思,很多人都说过,并无新意,却是我近年思考的核心。强调这些,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写作,技术越来越纯熟,语言越来越光滑,但让人能够动情的作品似乎越来越少了。我们更希望看到的,可能还是在文字里挺立起人格的作品。感觉不到那个真实的灵魂在跳动,没有郑重、诚恳之情,再好的技巧,展示出的都可能是一种精致的冷漠。曾有老师告诫我,有学问的人容易无趣,容易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并无生命力,我深以为戒。
而所谓的“善”,不是指无原则的说好话,而是一种理解力,一种对作家和作品的“同情之理解”。批评家要能悬置自己的偏见,进入另一个灵魂的光明与暗面之中,去理解写作者为何这样想、这样写。即便批判,也要让自己先做到充分的理解,进而出示一种严厉而温暖的力量。批评家要冷静,但非冷漠,没有“善”做底子,批评家的冷就真的是冷了。批评不能让人读了心生寒意。
“人格”的力量,也不是崇尚道德上的完美,而是指写作者的气度、见识、风骨,既能在众声喧哗中坚持自己独立的品格,也能在潮流的裹挟下追问那些根本性的问题。文章写到后面,比的确实不是技巧,而是人。一个内心不敞亮的人,是写不出有浩然之气的文字的。尽管“人格”“文德”这样的词是大词,难有定论,但中国人做学问习惯了知人论世,在大家的潜意识里,还是有一个“文德”的尺度,其实就是人的尺度。人有人格,文有文格,无“格”,一切都免谈了。
中国作家网:当前,AI正在不断改变文学创作与研究,文学批评或也在受到挑战,同时也是新的机遇。您如何看待AI对文学研究与批评的影响?
谢有顺: AI的出现,尤其是一些大型语言模型在文字处理上的惊人能力,确实让整个文学生态都面临被重置的可能。AI已能写出极为流畅的诗歌、评论、甚至小说片段,在知识梳理、材料归纳、观点总结方面,更是比人脑强太多了。面对这些,写作的人不恐慌是不可能的。
但我相对乐观。AI可以模仿风格的躯壳,却无法拥有“灵魂的阅历”。文学批评的本质,不是知识的堆砌,也不仅是逻辑的推演,而是一场生命与生命的相遇。我读一首诗、一本小说,带入其中的是我全部的成长经验,我的爱恨、我的欢悦、我的痛苦、我走过的路、我踩过的坑和我遇见的人。我被某句话击中,不是算法或旁人告诉我这句话好,而是它可能勾起了我某种独特的、隐秘的、甚至羞于启齿的生命记忆。这种基于肉眼凡胎、不可复制的个体生命感,是AI相当长时间甚至永远无法替代的。
但也面临巨大的挑战。如果批评家只做客观的、知识性的讨论,只展示已有思想成果的综合,被AI替代是迟早的事情。要警惕批评文章的“非人化”——它看起来像批评,实则更像是一个精密的语言程序。要重新思考“何以为人”这个根本问题。如果能继续用人的一颗软弱之心去感受、去阐释、去照亮文学作品里那些属于人的幽微与深意,我就不担心AI会取代真正的批评家,我担心的是我们自己先变成了写作机器。

《卡拉马佐夫兄弟(上下)》,[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耿济之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8月
中国作家网:在您的人生道路上,是否有一本“关键之书”,对您起到过关键性影响?请您分享一下您的“关键之书”吧。
谢有顺:“关键之书”其实不少,如果要选一本的话,我会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我是在大学时代的一个冬天读完它的,好几次读得泪流满面。对我而言,这已不仅是读小说,同时也是一场灵魂的拷问与风暴。如同初读卡夫卡的作品时,震惊于小说还可以这样写,读《卡拉马佐夫兄弟》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小说居然可以如此深入地洞察人性的黑暗与光明、相信与怀疑,欲望与救赎、希望与绝望,我永远忘不了当时摘录的这话:“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这些深层的触动,都曾直接影响我对文学伦理的理解——文学不是轻浅的娱乐与消遣,它背负着人类灵魂的重担,也在为人类灵魂找寻救赎之路。我后来一直看重作品背后的精神维度和人格力量,或许可以追溯到那个冬天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所受到的精神冲击。它教会我,要有一颗庄严而郑重的心,才能真正理解一个个苦痛的灵魂,一次次绝望的挣扎,也才能珍重那些残存的美好和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