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93年前鲁迅萧伯纳上海短暂一面,何以跨越时空持续回响
来源:澎湃新闻 | 徐萧  2026年07月28日08:39

“伯纳•萧一到上海,热闹得比泰戈尔还利害……萧在上海不到一整天,而故事竟有这么多,倘是别的文人,恐怕不见得会这样的。这不是一件小事情,所以这一本书,也确是重要的文献。”

在鲁迅与瞿秋白共同编选的《萧伯纳在上海》序言中,鲁迅这样写道。

1933年2月17日,77 岁的萧伯纳环球航行途经上海,全程仅停留八小时,登岸首站便是如今的活动场地礼查饭店。受宋庆龄邀约,他与蔡元培、鲁迅等一众左翼文人相聚午餐,庭院合影寥寥数语,却成就中爱文学史上无可复制的精神相逢。

7月26日,上海公共关系第三届爱尔兰文学(萧伯纳戏剧)学术研讨会在中国证券博物馆(原礼查饭店)举行。

今年适逢萧伯纳诞辰 170 周年、鲁迅逝世 90 周年。7月26日,时隔93年,萧伯纳与鲁迅再次“相逢”于上海,上海公共关系第三届爱尔兰文学(萧伯纳戏剧)学术研讨会在当年两人见面的中国证券博物馆(原礼查饭店)举行。

这场以“鲁迅与萧伯纳:1933—2026 跨时空文学对话”为主题的学术盛会,重回 1933 年萧伯纳 “闪电访沪”的历史原点,以文学为媒,串联起中爱两国跨越近百年的文明共鸣,近百位中爱学界、文艺界、外事嘉宾齐聚一堂,在历史旧址完成一场双向奔赴的文明回望。

八小时,几句话,“半席之约”却久久回响

整场活动以沉浸式情景演出《半席之约・一书千秋》拉开序幕,将所有人拉回 93 年前那场轰动上海的短暂会面。

1933年2月17日清晨6时,萧伯纳偕夫人搭乘英轮抵达吴淞口,宋庆龄提前数小时登船与其密谈四小时,倾听中国反帝救亡的真实境况。大批记者、文艺青年守候码头,打出“Welcome to our Great Shaw”标语,可萧伯纳不愿沦为围观猎奇的对象,一度打算全程不下船,最终在宋庆龄诚意邀约下,于10时30分登陆杨树浦码头,首站直奔礼查饭店,也就是本次的活动举办地。

随后萧伯纳赴宋庆龄莫利哀路寓所(‌现:香山路7号‌)用中式午宴,蔡元培、鲁迅、林语堂、杨杏佛等人作陪。二人交谈不多,却一眼读懂彼此。萧伯纳戏称鲁迅“是中国的高尔基,比高尔基更漂亮”,鲁迅从容回以“老了会更漂亮”。

席间林语堂全程与萧伯纳流利交谈,鲁迅少有插话,安静旁观全场众生相。饭后众人在花园草坪合影,一高一矮的身形对比鲜明,鲁迅事后自嘲“并排一站,我就觉得自己的矮小”,却在精神层面始终与萧伯纳平等相望。

午后萧伯纳赴世界学院会见梅兰芳等文艺界人士,直言“我俩是同样的人,都深耕舞台艺术”;下午3时重回宋宅草坪会见中外记者,直言不讳谈论战争、革命与东方未来,各类言论随即在沪上报刊掀起巨大舆论撕裂。

在鲁迅眼中,萧伯纳是一面照见世间百态的镜子。他直言喜爱萧伯纳,核心缘由便是其敢于“撕掉绅士们的假面”:当时国内模仿西洋绅士的文人、政客无不攻讦萧伯纳,恰恰印证了萧伯纳刺破虚伪的力量。鲁迅清晰观察到,西方媒体污蔑其“宣传赤化”,右翼文人指责其思想不纯粹,各类势力都试图借萧伯纳表达自身立场。

萧伯纳在沪停留时间虽短,却成为各方人士的角力场。萧伯纳离沪后,鲁迅当即联合瞿秋白,以“闪电速度”搜集四十余篇中外报刊评论,编纂《萧伯纳在上海》一书,他在序言中直言:“萧在上海不到一整天,而故事竟有这么多,倘是别的文人,恐怕不见得会这样的。这不是一件小事情,所以这一本书,也确是重要的文献。”他希望以原汁原味的舆论记录,将这场短暂会面完整留存,成为记录近代中外舆论交锋的珍稀文献。

二十世纪中爱文化交流史上一颗被低估的钻石

2014年12月21日,时任爱尔兰总统迈克尔·希金斯先生访华,在上海期间,他偕夫人专程来到上海香山路七号——宋庆龄故居,重温萧伯纳1933年的足迹。

复旦大学教授孙建当时也在现场,他清楚记得,在1933年那张著名的合影前,希金斯总统没有急着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那张发黄的合影,足足看了两三分钟。然后他转过头,对陪同人员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八个半小时,是二十世纪中爱文化交流史上一颗被低估的钻石。

“一个国家元首,跨过大半个地球,专程来到上海,来到宋庆龄故居。为什么?因为那个爱尔兰伟大的剧作家在上海的活动持续了八个半小时,但八个半小时留下的东西,值得一位总统在八十多年后怀着敬仰前来凭吊。”孙建说道。

萧伯纳与鲁迅的这次相逢,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瞬间。当天下午,萧伯纳去笔会演讲,名流们争相簇拥,鲁迅却悄悄退到外屋。后来他写道:“我对于萧,什么都没有问; 萧对于我,也什么都没有问。”——两人真正交谈的时间,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八个半小时里,大半是各忙各的。 但“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了”。希金斯总统后来说,这次短暂的会见在二十世纪帮助爱尔兰作家和中国知识分子建立了重要联系。八十多年后,一位总统专程来致敬的,正是这种“不问而知”的默契。

在孙建看来,鲁迅与萧伯纳的精神共鸣并非偶然:易卜生是共同的思想源头,萧伯纳从《玩偶之家》提炼戏剧是 “思想交锋”,鲁迅写下《娜拉走后怎样》追问女性解放的现实困境;两人都出身衰败家庭,青年饱尝困顿,终生以文字为利刃批判不公。

爱尔兰驻沪副总领事高磊谈道,上海之行彻底坚定萧伯纳反帝信念,晚年多部作品主动吸纳中国文化思考;而鲁迅终其一生推崇萧伯纳的讽刺精神,二者跨越国界形成深刻人文共振。上海外国语大学王岚进一步解读萧伯纳晚年剧作《日内瓦》,剧中拆解 “优等种族”血统神话、倡导不同族群共处的世界主义理想,与鲁迅立足底层、期盼众生平等的追求形成跨世纪呼应。

两位文豪的跨时空对话,不仅留存于史料与文学评论,更深刻影响了中国现代戏剧发展,萧伯纳与戏剧家黄佐临跨越数十年的师徒缘分,成为中爱戏剧传承的重要纽带。

1927 年,年仅 20 岁的黄佐临在伯明翰大学求学,将原创独幕剧《东西》寄给萧伯纳求教,萧伯纳亲笔回信,叮嘱他创作不可盲从模仿,要坚守独立自我、独创艺术风格,这番教诲奠定黄佐临一生戏剧理念。1935 年,黄佐临专程赴英国拜访萧伯纳,正式确立师徒关系。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黄佐临决意归国投身救亡戏剧,萧伯纳在送别簿上留下寄语,成为留给中国后辈的时代嘱托:“起来,中国!东方世界的未来是你们的,如果你们有毅力和勇气去掌握它。”

这段师徒情谊在本次研讨会上完整重现。上海市公共关系协会对外交流中心副主任胡卫芬以《两本手簿的跨时空相遇》为题展开分享,现场分享了鲁迅、瞿秋白编撰的《萧伯纳在上海》的过程,以及主办方全新制作的《走近萧伯纳》纪念手簿,两本文献跨越 93 年隔空呼应。

以文学为桥,续写新时代中爱民间交往新篇章

2026年是上海市公共关系协会成立40周年。作为协会40周年系列活动的首场外事品牌项目,本次研讨会是继2024年“重读《尤利西斯》”、2025年“《叶芝诗歌的美学探索》”之后,举办的第三届学术研讨会。三届研讨会一脉相承,以爱尔兰文学经典为切入点,持续搭建中爱文明对话的高端平台,彰显协会“以文化人、以文会友”的公关理念。

上海市公共关系协会会长沙海林曾担任中国驻爱尔兰大使,在爱尔兰工作生活四十个月,对两国文学精神的共通之处有着切身体悟。他表示,爱尔兰文学诞生于殖民苦难、大饥荒的厚重底色,自带“于苦难中开花”的精神力量,这与鲁迅直面民族伤痛、解剖国民性的写作内核高度契合。萧伯纳所言“我的生命属于整个社会”,与鲁迅“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两句跨越语种的文字,道出两位大师共通的人类命运关怀。

沙海林告诉澎湃新闻记者,真正的文明对话从来不是单向文化输出,而是双向凝视、彼此回应;93 年前萧伯纳与鲁迅播下的友好种子,需要依靠民间交流代代传承。上海市公共关系协会将持续搭建常态化交流平台,把文学对话延伸至青年、戏剧、教育等多元领域,让中爱民间友好融入直面人类共同议题的每一次实践。

爱尔兰驻沪副总领事高磊则从爱尔兰当代文学视角,拓宽双方交流视野。他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自1933 年萧伯纳访沪开启深度交流后,爱尔兰文学在中国的传播从未中断,除萧伯纳、叶芝、乔伊斯等经典作家,当代爱尔兰知名作家萨利・鲁尼的作品如今在中国拥有大量年轻读者,成为两国青年沟通的全新文化纽带。

高磊介绍,中爱人文交流拥有坚实经贸与交通基础。两国 1979 年建交,2012 年建立互惠战略伙伴关系,中国已是爱尔兰第六大贸易伙伴,双边货物、服务贸易额均突破 200 亿欧元;今年 7 月 20 日都柏林至上海直航正式开通,大幅降低两国人员往来成本,为作家互访、艺术展演、学术研修创造便利条件。科克与上海自 2005 年缔结友城,二十余年来持续推进文化、教育合作,本次研讨会正是双城友好、两国文明互鉴的生动实践。

中国驻爱尔兰大使赵希源、爱尔兰驻华大使欧博仁、科克市市长达米安・博伊兰同步发来视频致辞,共同提出,文学是人类的心灵桥梁,两国文艺从业者应当持续担当文明交流使者,推动经典作品双向译介传播。

活动尾声设置 “续席茶歇”,以鲁迅笔下乌毡帽、江南茶点打造黄酒特调,搭配萧伯纳喜爱的爱尔兰咖啡与西式甜品,以风物交融生动呈现文明互鉴的具体模样。

嘉宾合影

从“半席之约”到《萧伯纳在上海》的“闪电”编纂,从黄佐临受萧伯纳亲笔寄语激励投身抗日,到研讨会现场每一位参与者的在场与回应,这条精神链条跨越近一个世纪从未中断。这场跨越 93 年的跨时空对话,不只是对两位文坛巨匠的纪念,更为中爱长久民间文化交往许下面向未来的承诺,让跨越山海的文学共鸣,在新时代持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