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舞剧《牡丹亭》:杜丽娘的生命力在足尖觉醒
距离首演18年,中央芭蕾舞团原创芭蕾舞剧《牡丹亭》近日于天桥剧场再度上演。当一部诞生于2008年的老剧重新登台,观众的评价仍然是“具有先锋性”,由此就可以看出,这部芭蕾舞剧在复刻汤显祖笔下的情爱传奇之外,还为古典题材的当代演绎带来启示。
舞剧改编自明代汤显祖《牡丹亭》。传统昆曲《牡丹亭》分为三本,可连演三天,而这部由戏剧导演、剧作家李六乙担任导演和剧本改编的芭蕾舞剧,将叙事压缩至两小时。主创大刀阔斧删减支线情节,跳出线性叙事框架,转向对人物内心的挖掘,开创性地将杜丽娘分化为三重形象:杜丽娘本人、花神丽娘与昆曲丽娘,分别象征受礼教规训的肉身、蓬勃炽热的内在欲望,以及理想化、至情至性的精神本源。剧目虽保留惊梦、写真、冥判、幽媾等核心段落,但叙事重心不再铺陈外部事件,而是反复铺展杜丽娘流动变幻的心理时空。三位丽娘时常同台共舞,多重形象彼此映照、对话,让一个少女丰富又矛盾的精神世界直观呈现在舞台之上。
大多数观众习惯于将《牡丹亭》解读为爱情故事,而这部芭蕾舞剧借助舞蹈、舞美等舞台语言清晰点明:故事内核是一场生命力的艰难觉醒。大家闺秀杜丽娘,在游园一梦后邂逅柳梦梅,沉睡的自我意识随之苏醒,可这场人格觉醒并非一帆风顺,自始至终被痛苦裹挟。
舞台中央,四根锁链悬吊起一方平台,是意象化的“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在此入梦相逢。当杜丽娘因内心觉醒郁郁成疾,平台一侧缓缓吊起,底部暗藏镜面。丽娘凝望镜中的自我,完成生命与自我的认知,却也走向了死亡。然而死亡并非故事的终点,恰是全剧极富哲思的一笔,呼应的是汤显祖“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观。这份哲思深植原著文本,经由当代视角直观外化,时至今日依旧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贯穿全剧的舞美设计延续极简写意的东方美学,摒弃园林实景堆砌,依靠简约线条构筑虚实空间。昆曲丽娘时而立于悬空平台之上,灯光着力渲染人物心理氛围。舞蹈层面形成两套身体语言的对峙与共鸣:北方昆曲剧院演员饰演的昆曲丽娘运用戏曲身段、程式台步,另外两位丽娘由中芭舞者演绎,依托芭蕾肢体语汇展示人物内心。两套迥然相异的表演体系同台碰撞,杜丽娘与柳梦梅缠绵的双人舞,外化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杜丽娘本体与花神丽娘、昆曲丽娘的互动,则将人物潜藏的内心冲突具象于足尖之上。
音乐同样构成一场持续的东西对话。作曲家郭文景的音乐,融合西方交响体系与中式音乐韵味,叠加昆腔人声,编织层次丰富的音响图景。中芭交响乐团现场演奏,昆曲声腔与之呼应,弦乐细腻铺陈、管乐灵动穿插,层层展现杜丽娘的梦境与现实,哀婉与炽热,乐池声响与台上舞蹈形成精准呼应。
自2008年首演至今,十八年光阴流转,《牡丹亭》的先锋性并未褪色。这份前卫不只来自新颖的舞台形式,更源于作品持久不变的精神内核:对人性深度的挖掘,对精神自由永恒的追寻。正是这份关乎个体心灵的探讨,让这部芭蕾舞剧跨越时间,持续带给当代观众崭新的触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