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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薪火——读《冰心的木香花》
来源:云南日报 | 程健  2026年08月05日11:16

文学的薪火相传,可以经由一朵花、一棵树、一段文字、一本书。张昆华的散文集《冰心的木香花》,越看感受越深,情感越复杂。书中谈及的每个名字都如雷贯耳,能与任何一个人有交集,都是三生有幸,作者居然认识了那么多。

故事要从北京一个寒冷的冬天说起。早起,冰心、冯牧、光未然等在院子里打扫落叶和积雪,步履交集时,冰心悄声问冯牧:“你知道昆明的木香花吗?”冯牧想不出来。冰心接着说:“冬天过后,木香花就要开了,那花朵比雪花洁白,清香清香的……”听到他们对话的光未然走近了说:“我知道木香花,抗日战争时期,我教书的昆明女子中学的校园里,就开了好多好多,把铁栏杆都遮盖了……”

冯牧后来告诉张昆华,冰心说起木香花的时候,他一眼瞥见古稀之年的冰心在寒风中抖动的缕缕白发,突然想起雪莱的诗——“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

冰心1938年盛夏到1940年深秋,分别在昆明翠湖之滨的螺峰街和呈贡乡村住过两年。木香花是那个岁月、那座城市留给她最柔软的记忆。二十多年后,在最冷的冬天,她用这朵花温暖了她自己,也给了身边人坚持下去的动力。从那次对话以后,冯牧几次到昆明都要跟张昆华提起木香花,一直到1993年春天,冯牧第11次到云南,转道大理去剑川石宝山的路上,他们终于遇见了一大蓬一大蓬开得洁白如雪的木香花。那花在山野间一开就是几十里,蔓延到田畴天边,连云彩都浸透了香气。冯牧边拍边说:“太美了!要是冰心老人能亲眼看到,她不知道要怎样高兴呢!”冯牧从云南回到北京,带着洗印出的木香花照片,去祝贺冰心大寿。冰心把照片凑近了闻了又闻,似乎想从纸面上重温那阔别多年的花香。

木香花是这本书的书名,也是这本书的气质。但读完近四十篇散文,我觉得这本书更重的分量,不是花,是人。是张昆华和那些文学名人之间的故事,他们或鸿雁传书,或面对面的沟通交流所开出的友谊之花,恰似这木香花一串串一簇簇布满他的文学道路。张昆华跟巴金、冰心、冯牧、沈从文、汪曾祺、丁玲等等文学大家,是真的面对面握过手,说过话,互送过礼物,探讨过文学。他写的不是“研究”,是讲述他们之间真实的交往经历,有血有肉有生活。

尤其6篇写冯牧的是全书分量最重的部分。冯牧是他在军队时的领导和恩师,三十多年里,他一次又一次陪同冯牧走云南——到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之间的独龙江峡谷;到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之间的金沙江虎跳峡;到迪庆高原的碧塔海和小中甸林区;到大理的点苍山、宾川鸡足山、剑川石宝山;到丽江的云杉坪、泸沽湖……张昆华自己说:“我比谁都要了解冯牧那些情深意美的有关云南散文的创作过程。”三十多年陪着一个人走,走的又都是那样令人难忘的路,他当然比谁都了解。

书中其他篇目也有同样的温度。写巴金,“推开了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大门,握住巴老的铜手模”——那是文学馆的门把手——“巴老的铜手模是多么的亲切与温暖”。一个老兵推开一扇门,握住的是另一个人留在世上的手印,那温度隔着铜,也隔着生死;写汪曾祺,他记下了汪老在昆明黄土坡艺术学院讲课的情景,“摸脉”的写作诀窍形神毕现,还引了汪老一首小诗:“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木香花又出现了,在汪曾祺的诗里,湿漉漉地开着,跟书名遥遥相望。同一朵花,冰心想着它温暖了自己,激励了同伴;汪曾祺在雨中看着它湿得沉沉,把酒过午;张昆华用它做了书名。三个人的木香花,开在同一本书里。

这些篇目放在一起,读者读到的是文学史的一部分,更是一群人活过的温度。如果想看这些美丽的相遇相知的详细故事,就要自己去看书了。

张昆华是个老兵。1951年参军,在部队22年,转业到《云南日报》工作,后任云南省作协副主席、《边疆文艺》副主编。他无论写信还是赠书,落款必定是“老兵”,见人照例敬军礼。高洪波在这本书的序里,叫张昆华“行走高原的赤子”。他说:“张昆华的心灵的确一直处于18岁,洋溢着春天、阳光和诗意……每次与张昆华相见,他总是用军礼和目光里流泻的快乐冲刷你、洗涤你,和他在一起,你无法不被他的快乐感染。”时至今日,张老依然这样。我当初就是被他这种快乐感染而喜欢他,佩服他,不经意间也十多年了。

如果仅看这份简历,你会觉得他今天的待人接物方式很正常。如果再深一步了解了他的童年,就会多一份敬重和心疼。

有人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他似乎是个例外。他从小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他被安排在姥姥和祖父家。他在回忆自己童年的文章中,只写了姥姥和祖父给他的爱,写了战乱年代随祖父回老家的艰难旅途,途中发高烧,缺医少药,差点没能抗过来。无论受了多少苦,他记住的永远是祖父的坚持和陪伴,记得途中所有给予他们祖孙帮助的好心人。也许他今天的一切都是他这颗感恩种子结出的果。

他在受到文学启蒙和感召的时候,正经历着祖父母和父亲的含冤或饥迫惨死,母亲下落不明,姐姐远嫁他乡……他孤身一人仓皇无助。1951年,年仅15岁的张昆华就穿上军装,在哀牢山成为一名战士。第二年随部队从景谷的深山老林开拔到墨江县城,行军途中意外捡拾到一本冰心诗集《繁星》。当晚他们夜宿在通关驿站,他就在昏暗的油灯下翻阅:“繁星闪烁着——/深蓝的太空,/何曾听得见它们的对语?/沉默中,/微光里,/它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那夜似乎是我人生的新启蒙。我从《繁星》摄取了爱心的暖光……”多年后张昆华深情回忆到。16岁的小兵在油灯下读《繁星》,几十年后他为冰心满城寻找木香花。而冰心96岁高龄还为他的书《梦回云杉坪》题写书名。冰心的“爱的哲学”,在张昆华这里不是理论,是活法。他自己说,好的散文“以美感人,以情动人”,他的核心文学理念归纳到底就是两个字:爱、美。评论家顾骧说,张昆华“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散文家,他有着明晰的散文观”。

张昆华自称“三头鸟”——小说、散文、诗歌三栖,均有国家级奖项。三只翅膀都硬,哪一只都能飞。最硬的也许是小说,他凭小说得到了骏马奖;最有激情的当然是诗歌,他本人就是诗歌的显性表达;可翻开这本书,你会发现这只三头鸟最温暖的翅膀,是散文。散文最贴近一个老兵的性情——不用编故事,不用押韵脚,只需最朴素的方式,记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小说要虚构,诗歌要凝练,散文要真心。一个老兵有真心就够了。

而我经由张老的文字,牵一次这些文学星宿的手,手里留些文学的薪火,捧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