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寒风中,一切如旧——张行健中篇小说《画苑风寒》读后
来源:《长城》 | 杨张平  2026年08月05日11:18

张行健在其中篇小说《画苑风寒》的结尾处写道:“文丹婷画册首发式和研讨会同时举办的邀请函送到张立人手里了,几乎同一时间他也接到医院何山青的病危通知,他把邀请函随手一扔,赶忙打的去往医院。”顿然,一股寒风骤然刮起……

这是一股刮骨寒风!也是小说的点题之笔。这股寒风从“画苑”刮到“苑”外,一直刮到茫茫人海的大街上,刺痛甚至刺伤了所有正在人世行走的人。它不仅刮在脸上、打在身上,而且钻进心里、刺在后背……

一、故事演绎的世态炎凉

如果我们倒着去看这个故事,会感到一股寒风始终在人间逡巡。何山青肺癌晚期,在医院里念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对他始终不离不弃的守护者、画友、市美协主席张立人;另一个则是人已“不知去向”、手机“已经停机”、曾经的“崇拜者”“内当家”“欢愉者”文丹婷。张立人正在努力卖掉何山青多年积累的精品画作,为其筹钱治病;而文丹婷却因攀上画家出身的政协副主席柳鸣春进了体制,人生变得精彩而成功。企业家陈总购买何山青画作的三十万元本是笔救命钱,却因柳鸣春的影响和操作,最终转投给文丹婷出版了画册。文丹婷则在自己画册研讨会与何山青性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决绝地抛弃了她与何山青之间曾经的一切。

何山青正是在画《八仙图》时,将何仙姑想象成生活中的文丹婷,最后一笔收束时口吐鲜血,栽倒画下,被送进医院的。一位真正的画家,用生命经营画作,绘画生涯里的生命与生活损耗让人感到彻骨之寒。那个迟迟登场却又时时“闪亮”的女主角文丹婷,第一次在三人画展上与何山青初见时流露的艳羡神态以及一步一步走进何山青生活深处的过程,使我们不得不发问:文丹婷究竟是否显露了自恃美色、趋炎附势的自私本性,还是被艰难生活无奈裹挟、令人有些同情的底层代表?而故事中的美协主席张立人则始终如他的名字一样,演绎着重情重义、悲悯情怀,成为艺术和道德的坚守者及人生在世“立人”之本的在场者。柳鸣春则从一个中学美术老师变成了一位体面的副厅级干部,社会的机巧和规则,人性的世故和经营,在他的蜕变和升迁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故事在步步推演,世态如故炎凉,一切,都如旧继续!

二、人物形象的价值折射

形象是人物的神,没有个性、没有神态,人物会黯然失色。张行健深知人物形象在作品中的重要作用,它是故事的推演者,主题的表达者,情感的寄托者,也是社会价值的折射者。在人物塑造过程中,我们从柳鸣春由一个中学美术老师成为市政协副主席的发展历程不难看出他身上折射的这一代骨干阶层所代表的社会情状。柳鸣春所代表的,是一批有一定素质的教师脱离教学队伍、步入政坛的成功人士,他们是才气、运气与能力的综合体。这类人不出来是损失,出来却或许是一种伤害。在做人作画的品质坚守上,唯有市美协主席张立人不迁就、不讨好、中规中矩,人品可鉴。当柳鸣春推荐他画《八仙图》时,他毫不犹豫地把机会让给了何山青,只说了一句:“他画得比我好。”而文丹婷则全然不同,当初得知何山青要办培训班时,她“细长的丹凤眼里放出一缕不被人察觉的光芒”;而一旦敏锐地判断出何山青已无后路,她便悄悄关掉手机(换了号码),频繁出现在柳鸣春的生活里并委身怀中。其实,这股寒风早已悄然刮起,只是一心扑在美术上、对生活和人性少了察省与提防的何山青过于“迟钝”罢了,这也成为他生命悲剧的重要注脚。

想当初,何山青的培训班办得风生水起,文丹婷伺机加入、殷勤协助,有了不菲收入。尽管他也因违背绘画审美原则而懊悔自责,但在文丹婷莺歌燕舞般的光环氛围滋润下,他心甘情愿地成了美色、情感的俘虏。被文丹婷冲昏头脑的何山青对此并未在意,他心在美术,无工作、无房产、也无家庭,得来的画酬都大方地托付于文丹婷,美术班的账目也全权交给她负责,让她成为真正的“内当家”。这既是他对自己艺术生命和今后生活的一种托付,而本质上说输给了一场“欢愉”的寒风。

作者通过对以上人物的刻画,一字一字激活了人物在舞台上的表演神态。特别是文丹婷的出场,恰似蒲剧主角登场前的过场音乐,先是锣鼓家伙丁零当啷酣畅一番,为接下来的表演铺满气氛。文丹婷的出现、突然、亮眼、引人注目,但作者懂得如何吊足读者胃口——开篇只让文丹婷在柳鸣春画展开幕式人潮中灿然一闪,只是眼神进行闪电般一撞,后在公园回忆当初相识场景,也不过是打个照面、握个手、留个电话,便按下不表。后来她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出现在酒局上,就显得毫不局促。从文丹婷不请自来到适时敬酒,到柳鸣春对她的极尽讨好,再到她主动亲近何山青,亦步亦趋,款款而来。第六部分文丹婷与何山青两人关系进一步密切,到第七部分彻底跨越原有界限,雪景铺就床笫,美酒催开花朵,一场酒后的肉体欢愉和情感交融,让文丹婷与何山青终于在过往中涅槃,迎来灵与肉的璀璨盛放。然而,经济低迷,世事变迁,柳鸣春与何山青人生现状的骤然分野,彻底改变了一切,尽显画苑内外世风之寒!文丹婷最终还是抛开何山青,投入到了柳鸣春的怀抱。

三、作家修为与责任担当

透过以上故事演绎的炎凉世态和人物形象的价值折射,我们清晰地看到了一位作家的修为和责任担当。从这篇小说中可以看出,张行健是一位有情怀、有担当的作家,他对待自己的作品就像对待亲自生养、熏陶、教育的孩子,希望作品尽可能体现并传承自己的秉性基因,挖掘并透视社会各阶层潜藏的人性和世态本真,从而以自身情怀唤醒大众担当。

张行健一直很会写作,操控中长篇特别是中篇小说的结构架设、形象塑造、言述方式精细而娴熟,细节中尽显人情世态,从不依仗宏大叙事。他的小说从来都非轻薄之作,其根系始终深植泥土,这正是一个作家作品能获取读者嗜读、最原始也最根本的营养来源。他写《大苍狼》便特意和叔叔一起放羊,从中接近狼的原型;写《倾听生命》便冒着生命危险到最小的村办煤矿下坑亲身体验;写《天地之约》便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去当时最大的歌厅贴近观察。这种深入生活深层的“作家精神”,传承着赵树理的文学初心与担当,远离“虚假崇高”与“逃避现实”,始终直面复杂人性和社会矛盾,不沉溺虚无,总是以个体境遇折射群体命运,在批判唏嘘中守望良知。

尤其是这部《画苑风寒》,尽管以不厌其多的美术专业笔触渲染作品背景特性,但其目的和用心并不在于让读者欣赏绘画色彩之美,也不止于讲述画坛趣事轶闻,而是希望读者能在繁花和果香中领略种子的关键和季候的作用,体察每一个人物所处社会地位的世态炎凉,思考每一个故事背后的生命状态与精神价值。这是张行健小说创作的品德所趋和价值追求,也是当下他对梁启超赋予小说“文以载道”精神的责任担当。

这,或许才是张行健《画苑风寒》这部小说所背负的真正意义与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