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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小说《嘱咐》《荷花淀》最早的文学剧本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段华  2026年08月05日08:12

1949年,孙犁先生进入天津后,一位熟悉的电影导演让他写一部关于白洋淀的电影脚本。电影最后没有拍成,孙犁先生把新写的一部分故事抽出来,改成了小说,即《采蒲台》。

1958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白洋淀纪事》后,电影导演凌子风曾经想据此拍成一部关于白洋淀的电影(后来也没有拍成)——凌导当年读过的那本《白洋淀纪事》,不知道经过多少地方、多少人的手,最后竟然来到我手里。从书页中很多铅笔划线处看,凌导一定翻来覆去多次阅读《白洋淀纪事》,想用电影的手段呈现出它的艺术神奇——这是后话。

时间到了1962年。

这一年的1月11日—2月7日,中共中央召开扩大的工作会议(即七千人大会),毛泽东主席主持会议,讲话时反复讲了民主集中制问题。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作了重要讲话。

在七千人大会的精神鼓舞下,1962年2月至4月,为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0周年,中宣部在北京新侨饭店召开专题会议;3月2日—26日在广州召开了全国话剧、歌剧、儿童剧座谈会。在北京的会议上,时任文化部电影事业管理局局长的陈荒煤介绍了1961年完成或上映的《暴风骤雨》《枯木逢春》《三八线上》等几部故事片的情况。特别是1962年8月2日—16日召开的农村题材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简称“大连会议”),更为我国当时的文艺界注入较大活力。

与此同时,北京电影制片厂编辑的双月刊《电影创作》也发表了不少好剧本,例如《詹天佑》《大李小李和老李》《二月》《锦上添花》《伤逝》《小兵张嘎》等。尤其引起我注意的是,《电影创作》发表了《嘱咐》《荷花淀》两个短故事片的电影文学剧本。

《嘱咐》的电影文学剧本刊发在1962年第5期《电影创作》,由施文心编剧。施文心,1928年11月出生于重庆市江津区,1956年调到北京电影制片厂文学部任编辑,编发过《红旗谱》《李四光》等文学剧本,2022年12月逝世于北京。其丈夫是著名演员葛存壮。

剧本《嘱咐》中,施文心对原著没有做过多的改变。但为了电影的镜头效果,她精心做了一些细节变动。举例来说,主人公水生刚回到家门口时,孙犁原著中这样写道:

他在门口遇见了自己的女人。她正在那里悄悄的关闭那外面的梢门。水生热情的叫了一声:

“你!”

女人一怔,睁开大眼睛,咧开嘴笑了笑,就转过身子去抽抽打打的哭了。水生看见她脚上那白布封鞋,就知道父亲准是不在了。(引自中国青年出版社1958年4月版《白洋淀纪事》)

在施文心改编的剧本中,她这样做了细节上的生发:自家的院子已经十分凄凉,房屋大部分倒塌,水生怀疑这里是不是自家的院子。他在疑惑自己的眼睛,想打听一下,四外却没有一个人。正在这时,从那边走来一个年轻妇女,头上包着头巾,身上穿一身自家织的冀中特有的土花布棉衣裤,体态轻盈。她推开门要进院子,水生认出来这是他八年不见的妻子,心里无限感慨。他几步跨上前,站在正要关门的院门前。接下去,剧本这样写道:

那妇女正在关门,忽然一个陌生的军人站在面前,她吃惊地望着这军人。

水生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热情地叫了一声:“你?”

妇女牵动嘴角笑了笑,但笑容立即在脸上僵化、消失。她瞪大眼睛注视着水生,渐渐的,泪水便充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流下来。

突然,她把水生一把拉进门来,又一推抵到门上,便伏在水生胸前,像受尽了委屈的小女儿见到亲娘似的,极悲痛地耸动着双肩哭泣起来,似乎恨不得把八年积蓄的苦楚和辛酸都随着眼泪倾泄出来。

水生抚摸着妻子的头,喃喃地说:“别哭了!别哭了!”

半晌,水生嫂才止住了哭泣。

水生低低地问道:“爹呢?”

水生嫂抬起头来,想要回答,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嘴角撇了撇,狠狠地摇摇脑袋,又伤心地哭泣起来。

水生从妻子的反应里已感到了不幸,又一低头看见妻子脚上的白布封鞋,便明白爹已去世,也不禁黯然。

几只寒鸦被惊起,唤叫着飞过天空。

水生嫂突然看到八年未见的丈夫——在当时的冀中农村——是否会伏在水生胸前表达重逢的心情,暂且不说。与原作相比,剧本在这里增加了画面感,这是电影表达的手段,而且用环境烘托当时的情景,更是一种成功的生发。

再如,当听到水生只住一晚就要走的时候,孙犁原作写道:

女人呆了。她低下头去,又无力的仄在炕上。过了好半天,她说:

“那么就赶快休息休息吧,明天我撑着冰床子去送你。”(引自中国青年出版社1958年4月版《白洋淀纪事》)

剧本却用了较多的篇幅增加了水生嫂回忆八年前送水生参军前夜,她为丈夫绱鞋,以及在全村父老乡亲夹道欢送下,水生戴着大红花走在参军青年队伍中的情节……两相对比,更显现出亲人短暂相聚的珍贵,显示出水生这个八路军战士为祖国独立与民族自由付出的牺牲,中国普通民众做出的具体而无私的奉献。

《嘱咐》原著和文学剧本都提到“胜芳保卫战”的事由,但二者都没有交代清楚它的背景,现在的一般读者恐怕也不会探究它的背景是什么。孙犁先生没交代“胜芳保卫战”,是因为小说在1946年写于冀中区首府河间,当时的读者都明白“胜芳保卫战”是怎么回事儿,不需要交代。而施文心可能是不了解“胜芳保卫战”,因此有意忽略它,一笔带过。我现在简单介绍一下:河北省霸州市胜芳镇位于文安洼北侧(历史上文安洼叫东淀,白洋淀叫西淀),是北方著名的水旱码头,素具“南有苏杭,北有胜芳”之称。1945年9月上旬,冀中区党委决定把十分区霸县的胜芳镇升格为胜芳市,并划归九分区管辖,孙犁的老战友路一任市委书记(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河北省文化局局长,著有长篇小说《赤夜》、散文小说集《漫漫征程》等)。“胜芳保卫战”的历史背景是:为了抢占解放区地盘,1946年5月24日,国民党军队第16军、92军、94军各一部共10000余人,在5架飞机、6辆坦克配合下进攻胜芳。冀中军区动员有关力量进行了反击,炸毁敌坦克3辆,歼敌1500余人,冀中军区部队伤亡400余人,取得了第一次胜芳保卫战胜利。所以,小说中说进攻胜芳的敌人,是坐着飞机来的——不仅仅指国民党军队从大后方坐着飞机来抢夺胜利的果实。顺便说一下:1948年12月,即将入城的天津市委、市政府等各个部门人马集中在胜芳,天津日报社等也在这里筹建。在胜芳等待进天津城的日子里,孙犁先生写了短篇小说《蒿儿梁》。

总的来说,《嘱咐》的文学剧本是值得肯定的。《电影创作》在编后记里也说:“《嘱咐》是施文心同志根据孙犁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短故事片文学剧本。孙犁同志的短篇小说是有他独特的风格的,严谨、质朴,读后常使人深切难忘,一般说改编电影剧本是有些困难的。现在这个本子在一定程度上有它成功的地方,而尤其作为电影编辑人员业余的进修锻炼,是值得欣喜和鼓励的。”

我觉得,1962年第6期的《电影创作》是要记录进史册的:一是因为这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编辑此杂志的最后一期了——1963年,《电影创作》改由中国电影工作者协会主办,并改名为《电影剧作》;从1958年创办到1963年转隶主办单位,在四年的时间里,《电影创作》杂志发表了很多迄今令人难忘的剧本。二是在这期杂志上,不仅刊登了著名的战争题材儿童电影剧本《小兵张嘎》,而且刊登了由短篇小说经典《荷花淀》改编而成的短故事片文学剧本《荷花淀》。

1962年第6期《电影创作》发表的短故事片文学剧本《荷花淀》,由宋澍编剧。与原作相比,剧本的故事性更强了,为更好地演绎故事,其中也增加了多个人物。

剧本首先点明,故事发生在1941年夏季的白洋淀。之所以点明这个时间,我估计编剧是有用意的。1938年4月底到5月初,冀中区党委、行署、军区先后成立,统一领导冀中区党政军民抗战工作。冀中八路军一方面进行正规化建设,把人民子弟兵建设成铁军,成为崭新的人民军队;另一方面和日本鬼子进行殊死战斗,先后破敌五次“围攻”,保卫了新生的冀中抗日根据地。特别是党中央、中央军委命令贺龙带领八路军120师于1939年初进入冀中,给冀中区党政军民以极大的鼓舞和支持,更使根据地得到了巩固和发展,冀中进入了史称“黄金时代”的阶段。日本鬼子越来越把冀中视为心腹大患,从华中前线等地抽调大量兵力围攻冀中,并于1942年5月1日开始了残酷的“五一大扫荡”。《荷花淀》的剧本把故事发生的时间定为1941年夏季,是比较符合历史背景的,也是很适合故事氛围的。

剧本开始,保留了《荷花淀》原著的诗情画意,甚至直接使用了原话,“她象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象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引自中国青年出版社1958年4月版《白洋淀纪事》)但在接下来,剧本就根据体裁的特点,让故事里的新人物出场了,玉莲、二菱来找水生嫂,在说笑中引入后面的情节,同时交代了几位年轻妇女与即将出场的男人的关系。

剧本下面的故事情节,是宋澍新加的:

淀里。月光下停着一只小船,上面坐着四个青年人。他们是水生、大蓬、原生和小胜。看情形他们正在议论什么事情。

在这里,宋澍借用了孙犁《光荣》里的主人公原生、《小胜儿》中的主人公小胜,也是别有一番情趣。

对于人物“我”(指水生——段华注),《荷花淀》原著里只有几句话:

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和家里人们说一说。他们全觉得你还开明一些。(引自中国青年出版社1958年4月版《白洋淀纪事》)

剧本《荷花淀》就把这几句话演绎成几段故事,有声有景有神有情,使人物的形象更加具象化、画面化,同时设计了另一女性人物芦花出场。至此,剧本中男性人物、女性人物尽数出场:水生对水生嫂、大蓬对芦花、原生对玉莲、小胜对二菱。宋澍用了“芦花”的名字,也许当初是受孙犁《芦花荡》的启示。

剧本以后的剧情设计中,又出现了魏支书、王队长、老鹰叔等,数老鹰叔情节最多。老鹰叔的形象,就是《芦花荡》里老头子的形象,甚至女主人公遇到日本鬼子扫荡船的场景,也和《芦花荡》里老头子痛打日本鬼子的环境差不多——从某种意义上说,宋澍试图打通孙犁作品的主题相似之处,使所有的故事都能串联起来,为剧本提供广阔的故事场景。

值得一提的是,时隔30多年后,1995年第4期《电影创作》刊出汪曾祺根据孙犁作品改编的剧本《炮火中的荷花》,作者把孙犁关于抗日战争的所有小说情节、所有人物打通、串联起来。

在《荷花淀》原著和剧本里,都写到了水生对水生嫂的嘱咐:要不断进步,什么事不要落后,不叫敌人汉奸活捉。而到了《嘱咐》原著和剧本里变成了水生嫂对水生嘱咐:一定要把敌人全部消灭,“记着,好好打仗,快回来,我们等着你的胜利消息。”(引自中国青年出版社1958年4月版《白洋淀纪事》)短短数十字,简练、干脆、形象,写出了经受战火洗礼的普通中国人对坚持战斗、获得胜利的美好前景是那么乐观,对自己的亲人是那么期望、忠贞和深情——这不仅仅是艺术的升华,也是作家感情的升华。

两个剧本都注明“根据孙犁同名小说改编”。恕我孤陋寡闻:过去是不知道这两个剧本的,所以拙编《孙犁年谱》(2022年3月人民出版社版)没有录入。我不知道后来的《电影剧作》是否还刊登过根据孙犁先生小说改编的剧本。这两个剧本的存在,足以表明孙犁的作品十分吸引电影工作者的注意,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历史意义,促使他们做了有益的艺术探索。

《电影创作》在发表《荷花淀》剧本的编后记中说:

《荷花淀》是宋澍同志根据孙犁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可以看出,作者在改编中,在人物等方面有所发展和丰富,这对表现主题思想是有裨益的。

从电影文学剧本《荷花淀》《嘱咐》看,这个见解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