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近期，多场中拉文学交流活动在拉美地区密集展开：“中国文学日”系列活动在阿根廷和巴西点燃读者热情；中国作家团先后走进智利、乌拉圭的大学校园；巴西中国图书中心在里约联邦大学文学院揭牌；阿根廷首家大型华文书店开业；中国出版代表团携千余册图书参加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际书展，吸引大批读者驻足翻阅……

从源远流长的中拉文学经典相互影响，到当下蓬勃开展的双方当代文学交流，中拉文学互鉴正成为连接大洋两端情感共鸣的重要桥梁，在一次次书页翻动间不断浸润两地读者的心田。

跨越山海的精神共鸣

今年5月，中国作家协会代表团先后在阿根廷和巴西举办“中国文学日”系列活动：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拉丁美洲艺术博物馆，莫言、索南才让、杨知寒等中国作家与阿根廷同行围绕文学创作与文化传承展开对话；在圣保罗拉丁美洲纪念馆，莫言与巴西著名作家米尔顿·阿托姆畅谈文学与时代。6月，班宇、七堇年等青年作家走进智利迭戈·波塔莱斯大学，与拉美学生分享写作理念。

5月11日，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中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右）在“文动阿根廷·中国文学日”活动上发言。（张铎 摄）

这样跨越山海的文学互通并非始于今日。

一千多年前，唐代诗人李九龄写下《山中寄友人》：“莫问野人生计事，窗前流水枕前书。”20世纪上半叶，西班牙籍华裔作家、翻译家黄玛赛将这首诗译成西班牙语。几十年后，墨西哥诗人何塞·埃米利奥·帕切科读到后深受触动，将其中一句化用为整部诗集的标题。2022年，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百年孤独》译者范晔又将这部诗集译回中文，定名为《不要问我时间如何流逝》。

一首唐诗经历百余年的跨语际传播，连接起三个大洲的作家与读者，最终又重新回到中文世界。这场跨越时空的文学接力，在汉语和西班牙语文字间留下千年回响，同时映照出中拉文学交流不断延展的精神脉络。

事实上，许多拉美重要作家都曾受到中国哲学、古典诗歌与东方美学的启发。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长期研读《论语》《易经》等中国经典，在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借“中国式迷宫”讨论时间与命运的无限可能；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三次访华，与中国诗人群体保持密切联系，并在《向中国致敬》《中国大地之歌》等作品中大量书写中国意象；墨西哥著名作家奥克塔维奥·帕斯热衷东方文明，曾翻译大量中国诗歌与散文。

这种共鸣从来不是单向流动。20世纪80年代以来，拉美文学也深刻影响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拉丁美洲文学爆炸”四大主将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卡洛斯·富恩特斯和胡里奥·科塔萨尔的作品被大量译介到中国。莫言曾表示，阅读科塔萨尔和博尔赫斯的作品促使他重新思考叙事方式。阎连科也曾将20世纪中国文学界经历的“拉美文学热”形容为一次堪比“地震或火山爆发”的文学震动。

中国社会科学院拉美所副研究员楼宇认为，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读者更多从拉美文学中感受到反殖民、反霸权、争取民族独立的精神力量，那是一种“政治共鸣与命运共情”；改革开放后，拉美文学尤其是魔幻现实主义对复杂社会现实的艺术表达，则为中国作家和学界提供了新的叙事启迪；进入新时代，中拉文学交流正在迈入“双向对等、深度交融、机制共建”的新阶段。

中拉文学互译渐成体系

得益于几代西、葡语译者的薪火相传，拉美文学在数十年间持续进入中国读者视野。近年来，中拉文学互译正从零散译介逐渐走向系统推进。

范晔介绍，他所在的中国外国文学学会西葡拉美文学研究分会正与作家出版社合作推出“新拉美文学丛书”，除重新译介经典作品外，也大量引入“70后”“80后”拉美当代作家作品。目前已有15部出版，另有40余部处于编辑阶段。

在墨西哥汉学家莉莉亚娜·阿尔索夫斯卡看来，中国长期大规模译介拉美文学，本身就是文明互鉴的重要体现，“从加西亚·马尔克斯、胡安·鲁尔福到奥克塔维奥·帕斯，大量拉美经典在中国拥有完整译本。这说明中国读者希望系统理解另一种文明，而不仅仅满足于猎奇式阅读”。

中国文学也在加速走向拉美。中国首家西班牙语书店“仟雨集”创始人吉列尔莫·布拉沃告诉记者，他们已与阿根廷、哥伦比亚等多个西语国家出版社合作出版约50种图书，其中多数为中国文学西语译本。

“过去提起中国作家，拉美读者往往只知道莫言；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寻找中国文学。”布拉沃说，目前拉美市场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兴趣明显提升，尤其关注女性作家与现实题材长篇小说。

中文作品能够跨越语言文化隔阂、远渡大洋彼岸，知华友华、精通汉语的拉美翻译家群体功不可没。莉莉亚娜研究中国文化四十余年，已翻译出版20余部中国文学作品。在她看来，当代中国现实主义文学能直接反映中国社会，因此她始终将文学视作向拉美介绍当代中国的重要媒介。

“汉语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更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莉莉亚娜认为，每一个汉字背后都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哲学与文化意涵。对拉美读者而言，阅读中国文学不仅是在接近一门语言，更是在进入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文明体系。

如今，这场互译事业正迎来更多年轻力量。近年来，随着“译路探戈——拉美青年文学翻译家走读中国”等交流项目持续深化，越来越多青年译者投身于中文作品在拉美传播。

反映拉美对中国认知变化

走进墨西哥头部连锁书店甘地书店，西语版《孙子兵法》《三体》摆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在墨西哥规模最大的公共图书馆之一何塞·巴斯孔塞洛斯图书馆，张爱玲、王安忆、王朔等中国作家的作品被频繁借阅；在阿根廷“最美书店”雅典人书店，西语版《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持续在架销售……中国文学、中国经验在拉美的“可见度”越来越高。

4月23日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拍摄的第50届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际书展现场。（张铎 摄）

“相比短视频和社交媒体，图书传播看似不够热闹，但影响往往更加深远。”长期从事中拉出版合作的姜珊认为，阅读需要投入时间与思考，而文学交流正是在这样的长期浸润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对另一个国家的理解。

姜珊所在的中国国际图书贸易集团有限公司每年参加十余个国际书展，包括秘鲁利马、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地的书展。她回忆，十多年前，多数当地读者对中国“不了解，也没兴趣”；而如今，拉美读者对中国图书的关注，正在从过去局限于小范围学术圈层，逐渐扩展至更广泛的大众群体。

过去几十年间，拉美社会对于中国的认知也在发生深刻变化。莉莉亚娜表示，20世纪中叶以前，拉美公众对中国的印象更多停留在武术、“阴阳”等带有神秘色彩的东方想象。随着中国改革开放不断深入，中国成长为全球发展的重要引擎，在减贫、科技创新、高端制造等领域取得的发展成就，持续影响着拉美社会对中国的理解。

楼宇认为，在共建中拉命运共同体团结、发展、文明、和平、民心五大工程的顶层设计中，文学互译与文化交流本质上是一项“培元固本、破壁通心”的工程，直接服务于文明互鉴与民心相通。

“我们既能从拉美文学中读懂发展中国家相似的历史境遇与精神求索，也能够依托人文纽带夯实政治互信、深化务实合作。”楼宇认为，中拉双方正通过文明相知不断凝聚共识，共同探索不同于西方范式的现代化道路，携手壮大全球南方的话语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