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搁浅之后,如何再次启程

左起:丛治辰、韩松落、修新羽、鲁般
7月31日,由文艺报社与作家出版社共同主办的“文艺会客厅”第二期直播以“那些‘写不下去的时候’”为主题,邀请作家、影评人韩松落,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评论家丛治辰,青年作家修新羽、鲁般做客直播间,围绕写作困境与应对方法、创作灵感与素材积累、AI技术对文学创作的影响等话题展开对谈。嘉宾们分享了各自遭遇创作瓶颈的真实经历,共同探讨创作者如何在写作中找回表达的力量。
——编 者
“养”小说,也“养”自己
丛治辰:大家经常会有一种误解,觉得作家肯定能倚马千言。但实际上,我们经常遇到“写不出来”的时刻,当我们独自面对电脑和纸笔的时候,那种“写不出来”的恐惧感更加强烈。我想请大家先分享一下你们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写不出来的时候”,以及你们是如何度过这一时刻的?
韩松落:2000年前后,我刚开始写作和发表作品,突然遇到了生活和写作上的危机,写了发不出来,或者发出来没什么反馈,就对写作本身产生了非常大的怀疑。于是,我停止了文学写作,这一停就是20年。这20年对我来说刻骨铭心,因为我每天都想重新去写小说、写诗歌,但好像总有一个非常大的坎越不过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坎突然就轻松地越过去了,我又开始写了。从那以后,我遇到的任何一个写不下去的时刻都不算什么了。
我一直觉得写作是一个“养”的过程。首先是养我自己。那段时间之所以写不下去,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我觉得我“养”不活我自己了,我需要腾出时间、精力和心力去“养”我自己,让自己丰富起来,不要那么枯竭和焦虑。另外就是写作上的“养”。可能那段时间你“养”的东西不够,所以写不下去。20岁出头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故事,有开头有结尾,但中间这个过程怎么推进我始终想不出来,因为20岁的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非常少。后来很多年我就开始“养”这些故事,这个过程就像在我这儿埋了一个种子,或者建了一个文件夹——我或许先有了一个想法、一个故事的开头或结尾,但我一时间写不出完整的小说,于是,我先把它们存起来,慢慢去“养”它们。以后遇到了适配它们的那些经验、场景、细节、故事和知识,就分门别类放到这个文件夹里。我“养”了很多文件夹、很多故事。可能过了20年,或更短又或更长,我忽然发现这些故事陆续“养”熟了,它们已经足够撑起一部完整的小说。我也有动力把它们拿出来写下去了。
我小时候很喜欢长跑。跑前1000米是很难受的,但跑过去之后你就觉得真有如神助,专业名词叫“第二次呼吸”。所以,我写东西的时候,就给自己一个心理动力,先开始写,预估写1000字以后我跑开了,然后把前面的1000字删掉。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已经删掉了1000字,我是从第1001个字开始的。
修新羽:我很早就想把写作作为发展方向,发现很多作家都有记者的身份,所以大学还修了新闻学的双学位。对我而言,最痛苦的写作时刻,其实是写采访报道。我当时实习的报刊给我们一个月时间去做人物深度访谈,周期非常充裕。但我跟记者朋友们交流后,发现他们经常会说:可能有一天遇到一个事儿,对这个人的评价完全翻转了——之前以为这个人是好人,再多跟一天,突然发现他在说谎、在自圆其说。这给我带来的恐惧使我永远没办法完成我的稿件,哪怕给我一个月去采访,我也会怀疑在第31天的时候,我会得到更多素材或会写得更好。说回到小说,我觉得小说比人物报道好的地方在于,小说作者是这个世界的上帝,你可以刻意保持一种未知,但在心里可以为每一个人物的命运想到结局。
关于应对写不下去的方法,我和鲁般曾经做了很多互相激励的尝试。我们建了一个微信群,一群青年作家每天打卡,每个人上报自己今天写了多少字。其实它解决的是一个写作动力的问题,你可能今天只写了100字,第二天就能写500字。如果你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写一篇小说的时候,有个情节我觉得太刻意了,作为作者,看它十分不顺眼。但我拿给读者看,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这个情节的刻意。一个职业作家的成长过程,就是接受不完美的过程。有的小说你可以从60分改到80分,但你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能力就只能把它提升到80分了,你哪怕花五倍时间也不可能到85分。
鲁 般:中国人信仰“天道酬勤”。钢琴家会说“我每天练10个小时的琴”,舞蹈家也会这么说,但我好像没有见过一个作家以“我每天写作多少个小时”标榜自己。有一次,我在听课的时候,刘汀老师说:“小说是一个谎言,作家的任务是让大家相信这个谎言。”那一刻我意识到,写作是一个“撒谎”的游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长时间希望处在一个说谎的状态,特别是当你觉得这个谎言并不完美。为什么写切身体验的时候会觉得很流畅?因为它大体脱离了谎言。但小说终究是一则“谎言”,你每天坚持写,就会不停地困在同一个“谎言”里。这可能就是我写不下去的本质——我只是累了,或者说不想在一个不是那么好的“谎言”里纠缠太久。
我认为,真正的“写不下去”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不想写了。我们关注“写不下去”,是因为我们把写作看成了一个工作。职业化的作家需要和社会产生连接,特别是网络文学作家甚至需要把思路先共享给读者,由读者来决定情节的走向。你手里的笔,其实也是这个社会的笔。
在写不出来这件事上,压力可以制造灵感。我大部分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是因为不信任这个故事。但我不会认为这是我的问题。我会从小说中抽离,回归现实去找一些灵感。当我再回去写作的时候,我能发现不一样的路径继续写下去。
丛治辰:我也给大家分享一个我写不下去的时刻。大学时有书商让我写两本中国神话题材的儿童文学,每本10万字。可我根本不想写,因为故事完全不成立。前面两个月,我一直没动笔,最后剩3天的时候实在不行了,我和一个同样接活的朋友挂在QQ上,每半小时同步写了多少字,不眠不休地连续熬了60个小时,最后实在撑不住直接晕倒了。再醒来的时候,截稿时间已经过了。后来我不断回想这件事,发现我们写不下去,可能不是能力不行,而是这个东西我们根本就不想写,因为它不能给你带来创作的狂喜、那种超越世俗的好处。
从马尔克斯到村上春树,这些作家经常被人拿出来讲。马尔克斯说他从早上9点写到下午2点,然后吃个午饭,处理信件,接待客人,晚上阅读到12点。这完全不符合我们对作家的想象。作家的写作应该是不稳定的,是“神授”的。就像柏拉图所说,所有的写作都是神在说话,是缪斯通过我们的嘴说出来的。但我想,即便马尔克斯在“撒谎”,他可能想告诉我们一件事情:对作家祛魅。作家不是靠着不稳定的神突然上身才能写作,而是要把写作当成一件需要坚持不懈的艰苦工作。
修新羽:我的周围有一些不写作的朋友,当他们讲自己的事情的时候,经常有一两个细节特别触动我,他们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我觉得普通人身上也有灵感降临的时刻,但他们没有在写作,没办法把这些时刻留存下来。我们作为作家的幸运是,当灵感降临的时候我们是在写的。我们不仅写自己的,还把自己听闻的、感受到的二手经验全部化为灵感。可能每个人都有灵感降临的时刻,区别只在于我们的自律性和是否在写。
我们写作其实并不是从落笔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哪怕今天我们坐在一起交流,也都是在为写作做准备。我平时写的时候,有一种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写”,但更恐怖的是,你其实知道怎么写,但不想写了。因为写到这儿,会突然觉得这个小说写完好像还是在自我重复,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了。然后就面临一个艰难抉择:我是花时间,把一个对自己而言没有那么好但也说得过去的作品写完,还是再去写一个新的?新的会更好吗?
韩松落:以前我写作,需要先有一个非常大的心理动力,因为我对它有期待——不管是自己的期待,还是别人对我的期待,这个期待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坎。最近我在画画,发现画画就非常容易,因为我对自己没有期待,别人对我画画也没有任何期待。我早上天一亮就自然地画,画完了就做别的事情,也不指望画画给我带来什么。反推过去我就想,我对写作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是因为我对它有太高的要求、太高的期待。
丛治辰:我电脑里有30多个小说的开头。当年我跟老师抱怨,说学业太忙、没时间写。老师安慰我说:“治辰,一是让你写你写得下去吗?二是如果你放个10年还想写,就说明这个小说真的值得写下去,否则它就不值得。”现在想想,那30多个开头我依然觉得熠熠生辉。这是一个文学人的基本前提——我们对这些可能的世界充满好奇,尽管我没有能力。我当时想写一个警察的故事,可是我不懂警察;想写流浪汉的故事,可是我不懂流浪汉。但我对这些充满好奇,这是一个从事文学的人最基本的素质。我今年开始,突然觉得其中一些开头也许可以重启了,开始明白故事怎么走下去了。一个作家的成长,不是简单的艺术本领和写作技巧问题,包括他的整个人生,他其实一直在修炼,朝着那个方向去走。
AI冲击与技术变革下的文学
丛治辰:前段时间有位科幻作家说,她的小说集里有一半的篇幅都是跟AI合作的。我不大理解什么叫“跟AI合作”。我会用AI查些资料,但很难想象AI怎么跟我合作,也许写不下去的时候可以问问AI的意见。你们写作时会借助AI吗?会把那种克服困难、越过瓶颈的狂喜让给AI吗?
鲁 般:我曾经做过一个实验。我把自己的小说给AI,让它生成故事梗概,再把这个梗概喂给另一个AI让它去写一篇小说,实际上它写得不错,是一篇可读的科幻小说。但反过来讲,我们这个时代的很多劳动已经被技术取代了。石英表发明出来后,按理说以后我们不需要机械表了,因为前者又便宜又准时。但今天我们在商场里依旧能看到机械表,那些工匠用了几十年做出来的东西仍然受到人们追捧,人的劳动反而变成了奢侈品。承认人写作的价值,可能就在于承认人的劳动。
还有一点,AI搜资料是真的快,但我还是会用普通的搜索引擎,因为当我需要找一个素材,比如搜A,弹出网页后,我会看到第二条是什么,就想点进去看,看到了B,然后从B又延伸到了C,然后是D、E,最后到我小说里的可能是F、G、H。这整个不断链接的过程就是我创作的过程。AI会明确告诉你A等于A,即便准确,也让你变得狭隘了。一位韩国作家跟我说,人和AI最大的区别就是人会犹豫,而AI会立刻给你答案。
修新羽:可能不局限于AI,我把它抽象表达为“各种技术”。世界杯比赛里使用VAR技术帮助判罚,球内搭载高精度传感器,捕捉球体细微运动变化,定位肉眼难以分辨的触球瞬间。不少争议判罚由此产生:肉眼回放看不出球员与球发生接触,但传感数据证实存在触碰,最终进球被取消。很多人将此归结为“技术的霸权”,而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只是技术转型必经的阵痛期。这类似网络出现之后,人们依然可以选择前往实体图书馆查阅文献,只是需要自主权衡两种方式的利弊。如果我们能够把技术节省下来的精力,投入更深层次的思考之中,技术本质上就是在帮助我们重新分配有限的精力。
韩松落:AI正式崛起之前,我们的思维就已经越来越格式化,写东西越来越套路化。所有这些,是不是在为AI做准备?我倒不担心别的,毕竟是我在用AI。但我担心的是,有一天会不会变成AI用我们?AI吸取我们的经验,我们只是它的垫脚石,它站在我们的肩膀上完成了飞跃,我们变成蛹的残蜕留在原地。
到现在为止,我不会用AI写作。因为写作本身带给我特别多的快乐,我为什么要让别人替我快乐?但我会用AI辅助,写作之前,我会问它我需要参考哪些书、采访什么行业的人;写完之后让它校对错别字和病句、核查时间线和故事逻辑;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问它,我这个故事里的隐喻和象征体系是不是能成立?你能看懂吗?如果AI都能看懂,那说明我把想表达的表达出来了。
丛治辰:今天如此便捷的信息和高科技手段,会不会使得我们更容易在写不下去的时候放弃?
鲁 般:我最近刚了解到一个社会学知识。现代社会有很多“I人”,见面就变得局促,不爱讲话。社会学家思考为什么会有这么多“I人”,结论是人的精神总量其实几万年没有变化了,大脑也是如此。你的精神能量就这么多,互联网可以轻易地剥夺你,你对着抖音刷四遍狂笑四遍,打游戏同一关刷十遍。互联网轻松地把你的能量夺走,以至于你需要抽离的时候,发现没有那么多能量和现实里的人接触了。作家某种程度上需要一直和这些保持距离。我尝试过用语音写字,但实际上一旦切换到“说”的状态,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所以作家这个工作,本身就存在和这些对抗的一面。
修新羽:我觉得不管是文学、游戏、动漫还是影视,它们的内核可能是一样的。我们只是用不同的形式去抽象出一样的情感内核,给人带来的感动可能也是相同的,只要我们能从中得到一些平静与慰藉就可以。
韩松落:我们现在谈论写作,是在写作的意义上讨论写作。但有没有可能,从人类文明史的意义上,还存在一个更广义的写作?比如部落巫师祭祀时的祈祷词,住在山洞里的人画的岩画——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文学。之后我们把文学窄化、专业化了。有没有可能,现在文学又回到那个内涵与外延更广泛的阶段了?因为技术原因,短视频也好、游戏也好,都可能变成更广泛意义上的文学。我是一个重度的短视频沉迷者,在短视频软件上我看到很多籍籍无名的人做的视频,有的让我特别震惊,他们表现出一种真正的才华,或者比才华更广大的一种生命观。我每次看到这样的视频都在庆幸他没有写作。他如果受过训练、有意识地去写,可能会写出非常了不起的东西。但我转念一想,他又何必写作呢?他现在已经创造了让我感到震惊的东西。我有些朋友开发游戏,我虽然不玩游戏,但听他们讲开发游戏的过程和故事情节时也很震惊——这也是文学。如果文学有一天又跳脱出文学本身,也没什么不可以。
丛治辰:松落兄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把有专业壁垒的二元对立转向了一个宏大的命题。也许很多普通人也有非常符合专业想象的创造力,只是他不从事这个专业,但今天的科技使这些素人有了创作的可能性。人类有些普遍的情感,随着时代和科技的变化会发生形态变化,但本质不变。人类一定有娱乐休闲的诉求:我要开心、我要消磨时间,不管多忙碌都需要。但人类一定也有另一个诉求,像远古的巫师,尽管方式我们完全不能认同,但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他在严肃地思考宇宙、生命与历史。这种严肃的思考和反思的能力,可能是人的另一种本能。所以只要我们还在追求更快乐、更有创意的东西,人类的严肃一面就不会泯灭,人类也不会被替代。而我们写作困难的时刻,可能恰恰是通向快乐的最后一道关卡。
经典永不过时
丛治辰:几位都有非常独特的阅读体验和对自己影响深远的书,不妨给大家推荐一下。
韩松落:我推荐两本书。第一本是《小王子》。我小时候从三毛的书里了解到它,后来在一本1982年的旧杂志上看到全文。它既简单又深刻,用最简单的方式描绘出一个世界。它同时可以是童话、小说、戏剧、诗歌、哲学,适合全年龄段的读者,可以一读再读。还有一个特别原因,我是新疆人,它的故事发生在沙漠里,我每次读到就想起新疆月下沙漠的场景,就觉得沙漠也不是沙漠了,会有一个期待存在。第二本是突尼斯诗人沙比的诗集《生命之歌》,它有一种巨大的人类生命热情,是诗歌技巧掩饰不住的蓬勃热情。我还希望大家去系统地读一些经典。前段时间,我去甘肃临夏做图书活动,有个小女孩是路过的大人带来的。我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说在读父母买给她的一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丛书,一共30本,她花了一年读完。她最喜欢梅特林克的《青鸟》。当时我特别震惊——还有这么小的读者在读经典。
修新羽:我推荐哥伦比亚作家埃克托·阿巴德·法乔林塞的《我们终将成为遗忘》。它是一本回忆录体的小说。就像鲁般说的,写作是一种“说谎”,而写回忆录体小说最大的特点就是你要尝试去讲更真实的事情,不管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是怎么理解的,你要把最真实的生活和想法写出来。它展现了不同事情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后怎样改变他的灵魂。从一个人及其终身遭遇,可以折射出整个世界、整个社会。这种以小见大、以点见面,也是小说的一个职责和任务。
鲁 般:我推荐《包法利夫人》。对作家来讲,它有一个特殊意义——它被认为是现代小说的源头。福楼拜伟大的原因就在于,他重新定义了小说怎么写。纳博科夫、王安忆、毕飞宇都在里面汲取了很大的养分。对于大部分读者来讲,这是一本既过时又永远不会过时的书。过时的点在于,这是一个出轨的故事、一个女人竭尽全力想要荣华富贵和情人的爱的故事,现在看来实在不够新鲜。但它为什么永不过时?因为它呈现了一个人的复杂。它诞生了一个名词叫“包法利主义”——你永远都想成为另一个你,你永远都认为你没有活成你想要的自己,永远有一个另外的你挂在高处吸引着你。福楼拜第一次通过包法利夫人把这种情绪告诉了全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有想要成为的自己,永远不满足于当下。
(文字整理:曹斌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