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 信短情长——从徐光耀的千封家书谈起

1952年5月徐光耀与申芸摄于朝鲜前线

晚年的徐光耀夫妇合影

20世纪70年代徐光耀一家摄于河北保定
信是写得太短了,信短情长,亲爱的,见面不远了,那时尽情说罢!
这封信写于1954年3月9日,是革命作家徐光耀写给妻子申芸近千封家书中的一封,这些家书被申芸妥帖保存了数十年。从1950年相识不久的战地通信,到20世纪80年代的平常家书,通信时间横跨30多个年头。30年世事变迁,徐光耀与申芸为了共同的革命理想,下乡、参加工作队或排练演出,为了各自的文艺事业,聚少离多,不变的除了革命信仰,还有革命伴侣之间的真挚感情和相守的如歌岁月。
爱情是甜蜜的,可是离别得太多的爱情,又是多么苦啊!(1959年12月22日)
昨天接到你两封信。快活极了!(1969年3月26日)
我把家建设起来,你何时感到疲倦,就回来休息吧!(1971年8月14日)
对于聚少离多的家庭生活,“长此下来,也好像习惯了,不以为苦。可我们看看有些人,他们差不多一辈子都极少离开,偶然分别几个月,便是一生中的大事”。面对生活低谷和工作中的挫折,徐光耀总是充满热情地劝勉妻子:“让我们齐心奋斗下去吧!希望总是在将来的啊!”在各居一处的漫长日子里,两人用家书传递感情、沟通事务。从抗美援朝到改革开放,一封封信,一行行字,不觉间竟达90万字之多,如同细密的针脚,将两颗火热的心缝到一处,从青春到白头。
从革命爱情到共建“新家庭”
徐光耀和申芸于1950年秋天第一次正式见面。这次见面并非偶然。《平原烈火》出版后,引起了热烈反响。听说文工团有一位叫申芸的女同志,看到这部书,也很佩服徐光耀,一向关心徐光耀个人问题的李昭,便给徐光耀写信、询问意见,并主动要求帮忙介绍。在与申芸见面之前,徐光耀便已有预感,自己可能要恋爱了。见面后,他再次确定了自己心中的好感,肯定申芸是一个可爱的人。
革命同志之间爱情萌芽的生发,并非只有甜言蜜语,而是经过审慎而又真诚的交流,大到信仰、小至个人志趣,无所不包。徐光耀在日记中申明自己对恋爱的基本态度是“直爽、诚恳、严肃、负责”,在相处的过程中,要“照顾双方的自尊心,尊重各自的独立地位”。在事业方面,他认为“事业的不同,正可以取其所长,补其所短,相互间得到充实和丰富。所以,个人坚守个人的事业岗位,是条不能动摇的原则”,并期待对方“只要这一观念坚持到底,不为将来的儿女所纠缠而发生动摇和灰心,前途便是无限的”。这些写在日记中的话,徐光耀也和申芸面对面地长谈过,并在书信中反复鼓励对方追求进步和事业。
除了亲密又坦诚的长谈之外,两人也用交换日记的方式浇灌恋爱萌芽。申芸首先提出,要读徐光耀自两人相识以来的日记。这种交换日记的方式,要求双方足够坦诚。徐光耀读申芸1950年年底的日记时,感受到“我的心,为那单纯、明快、热烈、坚贞的感情所震荡着”。他饱含感情地在信中写道:“从日记中,鉴定中,同志们给你的信件,我深深看到了你的博爱精神。你那样善于团结人,帮助人,爱护人!这种广泛的‘爱人民’的精神,乃是一种最崇高的美德,最优良的品质。”正是数次的认真长谈、日记交换等环节,使两人彼此生出深切关怀与坚定支持。
爱情并未将他们束缚在温暖的巢穴之内,而是推动着两人勇敢奔赴为国为家的远方。他们志同道合,互相激励,生死与共。相识不久后,申芸即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8军文工团的一名文艺兵,随军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参加抗美援朝的战地宣传与慰问演出,那是1951年。“一面在连队里奔跑”,还一面惦记着徐光耀的期待,怕恋人等信等得心急,“赶忙的挤时间写信”,虽然都是战地上挥笔写就的短笺,却包含着申芸的全部心意。
刚确认心意的两人就身处异国,无异于一场爱的试炼。加之申芸辗转于前线,写信、寄信更加不便,通信延迟也是常有的事。“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事实证明,这份建基于两人革命理想的爱情,是严肃又认真的。聚少离多的二人能够在烽火硝烟中互相守望,显出难以撼动的决心:“我了解你是怎样的在怀念着祖国、妈妈和我。我们彼此的心永远是相通的,相连的……我将用最坚定的,钢铁一般的心情来等待你,等待你,永远的等待你!”相识一周年那天,徐光耀给正在朝鲜慰问演出的申芸写信,信中说:“我们的感情建筑在党性和真诚、严肃的基础上……恋爱本身就包括了崇高和纯洁,而我们是没有损害过它的尊严的。”
申芸在回信中写了这样一首诗:
当我们再见的时候
严冬已去,
暖风吹荡着大地;
当我们再见的时候,
你的胸前挂满了耀眼的勋章
…………
读着申芸的来信,徐光耀备受鼓舞。1952年,他主动申请在朝鲜战场生活和战斗了8个多月。1953年1月,怀着对见面的热切期待,申芸从朝鲜归来。回到北京当天晚上,申芸的脸冻得通红。她顾不得疲倦,与徐光耀二人并肩走路去看天安门。在灯光照耀下,两人感到“灿烂而又充满幸福的安静”。这时,徐光耀已和申芸向组织申请结婚。两人结婚时,全国正酝酿新一轮《婚姻法》宣传贯彻热潮,那是1953年2月。他们并没有把感情化为脉脉温情,而是强调要通过斗争、批评来淬炼夫妻关系的成色,并约定共同成长,终身培养平等互助的强韧品格。“夫妇之间也必须有斗争,有批评。一方不能形成一方的附庸,要真心健康的爱情。”
他们对恋爱的理解如此清醒,正如徐光耀在信中写的,恋人之间不能互相纵容、放任,而是要“用最高的爱的方式,使二人更迅速更坚决地克服缺点和错误,更快地进步起来”。也正因此,徐光耀并未因为结婚就推迟两人对进步的追求,在信中多次建议申芸去中央戏剧学院学习。徐光耀于1953年外出调研时,也不忘劝勉爱人:“要做有用的人,就要在困难的时候拿出气魄来,坚强起来,要提得起放得下才成,一如你在朝鲜战场经常所做的那样!”身处婚姻生活之中,申芸“开始慢慢地理解了生活,理解了他,才更深地爱他”,在徐光耀离家外调时,她决心为了革命工作忍住思念之苦,“祝愿他胜利归来”。
带有浓厚革命同志色彩的恋人,想要维持理想而美好的婚姻,要面对的问题和挑战实在不少。两人能够持续践行恋爱期间的原则吗?革命伦理能够应对家庭生活中的纠葛和琐碎吗?徐光耀和申芸以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些问题。1953年夏天,徐光耀到雄县下乡,自此夫妻开始断断续续的异地生涯。1956年徐光耀挂职期满,调到北京。1959年,徐光耀经农场劳动改造后,被分配到保定文联,但两人在保定没有安家的住处,申芸便住在河北省话剧团的单身宿舍。其间申芸经常随团外出演出,两人也难以每日相依相伴。1971年,徐光耀被遣回雄县,夫妻各自带着两个孩子异地而居。至1973年,徐光耀回城,一家人暂得团圆。20世纪80年代初,徐光耀担任河北省文联党组主席,申芸随同丈夫来到石家庄,夫妻团聚。从相恋结婚,一直到年过半百终得相依相守,其间经历了几十年的聚散离合,在生活中淬炼出纯粹的革命爱情。家既是爱的港湾,也是充满“斗争”、不容懈怠的场所。个人的成长在此交织,同时也不断迎接外部挑战,涵纳时代变化。在小家的运转与建设中,也展开属于它的“内”与“外”的辩证法。
书信里的家庭账
生活少不了柴米油盐。要支撑一个家庭良好运转,自然少不了经济收入和对收入的认真分配。徐光耀日记中偶有记录花销,这一习惯也延续到和申芸的通信之中。翻阅徐光耀日记和书信,常常可以看到清楚的记账,包括收入来源、数目与支出内容,以及出借还款等。其中,有亲友家人的慰问寄款,也有外出时购物的明细。他们生育子女后,也做了不少关于家里日常开销的记录。
新婚夫妇迎来新生活,但还没意识到有一本“家庭账”是需要他们好好筹谋的。两人刚结婚时,徐光耀常常给申芸买礼物,包括丝绸被面、衬衫、皮鞋等,“杭州出绸子,是此地特产,价钱也较便宜(六万九千一块),檀香扇子三把(共七万),龙井茶(也是这儿特产)半斤,剪子一把(六千多)。”当时是1953年,徐光耀使用的是新中国第一套人民币,也称“旧币”。这套人民币从1元到5万元共12种面值,那时人们的平均月收入大概在40万元。到了上海,徐光耀还给申芸精心挑选了皮鞋,“皮子是最好的,共用钱十三万九千”。可见,这时两人的经济压力较小,生活较为宽裕,对于喜欢的好物件常可以“尝尝滋味”。
书信中可以看到不少与生活密切相关的物品种类,以及国内市场物价的情况。1955年3月我国发行第二套人民币,一元新币约合一万元旧币。1956年,徐光耀在信里写自己买了一件“栽绒绿背心,拉锁的”,市价31元,这个价格相当于半个多月到一个月的平均工资。
1955年,随着供给制的取消和工资制的开启,徐光耀不得不在家庭开支上做仔细的计划,“我们必须趁年轻还能作为的时候,把自己锻炼得会把家过日子,不能总盲目的依靠组织过生活”,由此两人开始有意识地规划日常开销。不过,在看到申芸颇具理想化的开支计划后,徐光耀又贴心地提醒道:“你每月74元,按你列的那篇开支账,每月要余20元,怕是不大容易做到。”
从这本“家庭账”里也看出徐光耀在子女养育方面的有趣变化。最初,徐光耀是很舍得给大女儿买漂亮衣服的,说小白白(长女)“应该穿宽大飘逸的裙子才对”,要把女儿“打扮得跟那洋娃娃似的”。到1958年,发觉小凝凝(二女儿)“衣服可真多,每天换三四套,一套一个样子,没有重的,很多衣服我都没有见过,还很新的”,而这些衣服都是老大没穿过的。申芸常年在外工作,作为母亲对子女的思念也常借由为子女购置新衣来传达,自然,子女的衣服就容易买多。1963年,北京宣武塑料厂推出一款塑料凉鞋,色彩丰富又好清洗,一时非常流行。申芸看到这种轻便漂亮的新款式,便想买给孩子穿,不过考虑到穿着上的舒适和安全,徐光耀“不同意给孩子们买塑料鞋,主要是烧脚。其次,穿这种鞋爱绊跤,穿上会磕了孩子们的门牙去;脱起来也费事”。
除去日常生活开销,徐光耀还在书信中记录了当时农村建房的账目明细。1971年春,这个小家庭随着徐光耀工作上的变动,又一次进入低谷期。徐光耀返回保定老家修建房屋,“城市里盖房,平均每间500元。农村虽便宜,但咱没有劳力,木、砖等料又比城市牌价贵得多”,有限的储蓄和每日省不掉的必要支出,使得他不禁感慨“回家近一个月来,深深感到用钱、挣钱的艰辛”。
徐光耀基于自身的生活经验,调适着家庭开支上的消费观念。他透过家庭开支变化的现象,进一步捕捉到分配制度层面的原因,“就因为过去是供给制,生活、家庭,都无后顾之虑,就是手下一文不名,我也没有什么可怕。现在呢?手下一万二,然而五年之后,没有办法,可能一切破产。”工资制的实行与供给制的落幕,也通过个人心态的微妙变化,发挥着对家庭的影响。在不得不面对经济压力的情况下,徐光耀提出要按照需求的正当与否来判断消费的必要性,“正当的费用,是应该的,不应紧缩(如吃饭保持一定的营养)。但一些可有可无,可用变通办法对付得过的,便应节约。”为家庭算经济账,既是徐光耀的切实生活经验,也构成作家徐光耀展开文艺创作的生活基础。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工资分配与家庭开支,琐碎又重要,徐光耀从对好东西的“尝尝滋味”,到精打细算,这种经济观念的转变,外部原因是供给制转向了工资制,内部原因则是家庭育儿需求与家庭收入的权衡。内外原因共同构成了这笔家庭的经济账。那个时代的人们就是这样精打细算,在物资普遍匮乏的年代,支撑并经营好一家人的生计。书信中关于家庭生活的部分,除去生活开支事项,更多的是对家庭小事和孩子成长点滴的温情记述。两人这些包含开支条目与生活细节的书信,如同夫妇日常生活里丰富、详尽又动人的念白,也给散居两处的徐光耀与申芸以莫大的慰藉。一笔笔开支实实在在地编织起那个年代里温暖小家的方方面面,亦是徐光耀、申芸用心生活的证明。
衣物里的时代变迁
对于国家来说,穿衣是基本的民生问题,也可反映一国人民的精神风貌。对于一个小家来说,这也常常是家人相互关心的落脚点。徐光耀与申芸关于穿衣、买衣的生活经验,不仅是个人审美的体现,也折射出国家与时代对服装态度的变化。1955年春天,作家、时任《文艺学习》主编韦君宜在《中国青年》谈“穿花衣服”的问题,鼓励大家追求健康的美感,不要排斥“生活的美好和丰富”。当年6月,时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的张琴秋在《新观察》杂志发文,提倡大家尝试“多种颜色、多种样式”的穿衣风格,由此发起一场服装“美化”运动。
革命战争年代,大家多推崇朴素实用的着装。徐光耀和申芸从部队里成长起来,也以穿军装、制服为多。不过,徐光耀对于穿衣的理解,也受服装美化运动的影响,在节约之余也开始兼顾服饰的美观。
服装问题不便太保守了,在生活中做个先锋者,也未曾不可,何必总是跟在人家后面学呢?近日来,报上对这个问题注意很多,足见国家在提倡这个。……我决心这次回京之后,要好好儿买两件夏季的衣服了。……你应早点为我留心些衣服料子及样子。(1956年3月13日)
他还在信中和申芸提起北京的国营服装展,建议申芸去看看。徐光耀比较尊重申芸在衣服上的审美和想法,不会过多干涉申芸买衣服的自由,但也不乏观点上的直抒己见。比如,他在几封信中这么谈到自己对衣服颜色和式样的偏好:
如果你愿意采纳我的意见的话,我以为浅嫩一些,明快大方一些最好。你所买的衣中,“布拉吉”的色调最投我的心,而那件大紫裙子,我是想也不愿去想它。就让它们做我的喜恶的代表吧。(1956年3月20日)
20世纪50年代末,国家棉花产量大幅下降,以棉麻毛丝为纺织原料的纺织业遭遇困难,客观上造成衣服紧缺的状况。从书信中看,徐光耀对申芸交代自己如何打点孩子的衣服,安排得细致又清楚,“计算了一下,她过冬的衣服尚缺的是:棉裤一件,棉衣外的军裤两件,军衣一件,大衣一件,棉帽、棉鞋各一。另,衬裤两件。当日,我领她出去,先买了一条棉毛衬裤,回来一试,可以穿,预备以后再买一件。最糟的是毛裤,我领着她转遍了前门处,找到两家机织毛衣的,贵贱不说,却都是要等两个月才能交活”(1958年9月8日),侧面也可见当时市场上衣物的紧缺程度。
徐光耀在穿衣方面总体上较为朴素、节俭,也会不时地在书信里表达有关穿衣、买衣的想法。比如,关于购置新衣物,徐光耀在1959年的书信中建议,“‘五一’节的服装,我以为要照顾到平日也能穿为宜,如只能节日穿穿,实在太不合节约原则。……以后,不要买光能压箱底的衣服了。”1964年,徐光耀下乡“看到老百姓的苦况,实在感触很多”,“至今老百姓还有许多两三个人一条被子的;没有衣服穿的;闺女要穿爸爸的鞋才能出门的……”,提议“我们还是应该更节俭些”,不能与人民的生活相去太远。
1972年10月,徐光耀为孩子们预备、收拾秋冬御寒的衣服,“两个孩子的绒裤都根本不行了。……昨日,我给冬冬买一件厚绒裤(四元多,6.5尺布票)……这孩子长久拾别人破烂,得一件新衣服便高兴得什么似的。”这种情况不免令人心疼,至于“棉衣,正预备去拆洗重做。大体上先每人一件。棉裤,问题不大,可能短一点,接一接也就解决了。我还从段岗弄来一斤棉花,是为补短的”。因为袄面不够,徐光耀只能先安排好孩子们的衣物,自己的棉袄也来不及做。
即便是旧衣服,徐光耀也不会随意处置,而是拣选合适的送给老家来的朋友。这种亲友之间的旧衣分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中国人的集体生活记忆。虽然穿“旧衣裳”与物资紧俏、生活拮据分不开关系,但这种对衣服的珍惜和物尽其用,也是我们现在常常回忆起来的温暖体验,这也体现出徐光耀作为革命作家的人民立场。
1983年布票停用,1985年轻工业部办了服装展销会,徐光耀在会上自己做主给申芸挑了一件羽绒服,这是书信中最后一次提到衣服,至此,距离两人1950年初相识时,建议对方买一件毛衣御寒,已经过去了30多年。这30多年间,社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夫妻之间的感情仍如此简单又饱满地凝结在一件御寒的衣物之中。
徐光耀的书信如同他的日记,内容丰富,情感真诚。仅出版和整理出来的日记、书信就达数百万字,这些文字正是革命作家作品之花绽放的肥沃土壤,也饱满地呈现出革命作家的情感能量与生活世界。不管是青春年代浪漫的告白,朋友家人日常的关照往来,文艺创作生涯中的灿烂时刻,还是照料子女的烦琐与疲累,事业低谷的煎熬,都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一一裹入岁月的年轮里。在这些泛黄的信笺里,分明是两颗真挚与纯洁的心,在漫漫长路上并肩前行。
(作者:刘玉静,系河北省社科院文学所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