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学观与文学研究的情感维度
当下,文学创作主体和生产方式的多元化、文学传播格局与传播方式的深刻变革、大众感觉结构和情感心理的嬗变,使我们很难用传统的“纯文学”观点来看待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网络文学、同人二创、粉丝文化、文学类短视频等新现象。从研究和批评角度看,“大文学观”不仅意味着我们要以极大的理论创新勇气和打破边界的冲动,介入文学文化领域新生事物的研究,更意味着更新我们固有的价值观和研究方法,真正触及文学走向“泛文学”背后的一系列根本学术议题。
当前,人文社科领域出现的“情感转向”潮流,或可为“大文学观”引领下的创新研究注入活力。近年来,我们看到一系列传播学、社会学、地理学、人工智能科学领域的研究方法被应用到文学研究中,这种跨学科研究固然打开了新的阐释空间,但也有使文学研究过度社科化的风险,进而导致文学研究脱离文学本位。情感研究则提倡从关注理性、认知和结构性的分析,转向更深入地探讨和重视情感、情绪和主观体验的作用和影响。这种转向既有助于解决某些研究方法过度脱离文学本位的风险,也接通了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尤其是在面向当下社会复杂的文学文化语境时,引入情感维度可较为合理地解释一些问题背后的机制。
首先来看新大众文艺,这几年引人注目的素人作品的共同特质就是“有情的文学”。这种“情感”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浸透于生活本真。这种情感具备双向动能,对创作主体而言,它是一种经验整合和主体重塑的力量,使普通劳动者在写作中直面曾经的苦难和命运,进而分泌出一个新的自我;对接受主体而言,它具备联通和疗愈功能,素人写作产生的情感共鸣,连接起无数的远方与无数的人。如果以“纯文学”视角看,这些作品不论是从语言、叙事、修辞,还是从丰富性和复杂性来看,都难以入传统文学研究者的“法眼”,大概率会沦为研究的“材料”,而不是将其作为一个严肃文本对待。但当我们转换观看视角,以情感、情动的方式来走进这些作品发生、传播、接受的内部,便会发现其情感能量的流动。以获得骏马奖的柳客行为例,作为西海固作家群的青年作家,他身体上的不自由与他追求文学和心灵的自由形成强烈对照,释放出强大的情感能量,进而感召无数人。读者正是从他身上看到了每一个人都拥有追求梦想的权利,都拥有值得热爱的生命。这几年在影视界有一个词叫“温暖现实主义”,评论家胡智锋认为,“‘温暖’是‘现实主义’独特的创作观念内涵,‘温暖’首先就是一种现实主义全面客观的正面视角,其蕴含的悲悯情怀,归根结底是文艺工作者良知与人文情怀的展现,而且‘温暖’能够在作品中营造充满‘希望’的氛围”。同时,它也能接通中国人的文化基因。评论家叶祝弟在一场学术研讨会中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新大众文艺为什么在中国产生,而没有在美国、德国、俄罗斯等世界其他国家产生,这难道是巧合吗?他认为,这与中国的“乐感文化”有关。我进而想到赵树理面对别人批评他“大团圆”结局时说的一段话:“有人说中国人不懂悲剧。我说中国人也许是不懂悲剧,可是外国人也不懂得团圆。假如团圆是中国的规律的话,为什么外国人不能来懂懂团圆?我们应该懂得悲剧,我们也应该懂得团圆。”团圆里有中国式的情感结构,这与当下“温暖现实主义”的影视剧创作潮流是共通的。某种程度上,文学具有疗愈和抚慰功能,从情感作用的角度来分析上述现象应该是“大文学观”的应有之义。
再及网络文学的同人二创。同人二创,指的是粉丝基于已有的原创作品(小说、漫画、游戏、影视剧等),借用其原有人物、角色设定、世界观或情节框架,进行二次创作并形成新的文学故事。同人二创基于原作品,带有强烈的粉丝社群属性,其二度创作是粉丝表达热爱的一种方式,带有情感投射意味,因此往往是非商业性、非营利性的。这种社群文化的核心标志就是热爱,也就是“情”,包括对原著的感情、对原著作者的感情、对原著人物的感情。随着人工智能创作的崛起,同人二创的情感属性遭遇信任危机。一些粉丝利用AI创作同人文,遭到强烈抵制。针对“同人AI”,有网友表示:“以前总刷到‘论文靠AI,同人靠手搓’的调侃,但其实在这个文字创作被大量AI代替的时代,好像同人圈子里也混进了大量的AI。为什么会用AI写文?我不理解不尊重”“接受不了AI做的东西被称为同人创作,图也好文也好,至少我想坚称爱不能用拼凑的电子数据来模拟,爱是人自己的声音”“同人是为爱发电没有必要这样”。以上讨论虽然发生在同人圈,但为我们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在AI时代如何看待创作中的情感投注。从文学发生学角度讲,《尚书》云“诗言志”,韩愈说“不平则鸣”,西方“摹仿说”认为摹仿是人的本能,华兹华斯提出“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这些说法不一,但都提到了文学创作必有“动机”。在AI已经可以代替部分人类写作的今天,人类写作依然存在的理由就是具备“动机”,而这个动机,很大程度上就是热爱,是一种“情”。回到上述谈及的同人文创作者抵制AI的话题,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AI写得好不好,而在于AI的使用意味着一种情感的“亵渎”。这种亵渎破坏了粉丝与偶像、同人二创与原著之间的情感依恋与情感联结,从而使其变得机械化、非人化、去情感化。在一篇文章中,我曾提到“活人感”的问题,有“活人感”的文字,是有情的文字。它“可能幼稚、粗疏,但其具身经验无法替代,恰恰构成了人工智能的对立面”。活人感“形容有血有肉、有情绪、有态度、有缺点的人,有‘人味’的人。它反对过度包装、不刻意追求完美、敢于暴露缺陷,拒绝做标准化的构件”。套用柏拉图的话,不论时代如何变迁,数据算法模拟出的情感,依然和真正的情感“隔着三层”。
在渴望“情绪价值”、需要付出“情感劳动”的当下,情感似乎成为一种稀缺资源。如今,社交媒体平台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伪情感、速食情感、一次性情感,情感的爆炸和情感的贬值构成了我们时代精神状况的一体两面。如何通过对文学现象的深探和再思,体察和回应社会文化语境中庞大驳杂的情感问题,或许也是“大文学观”提出的应有之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