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并塑造时代的心灵图景 ——网络文学情感结构的代际图谱
自1994年中国实现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以来,历经30年发展历程的中国网络文学已成为新大众文艺典型范式,走入当代中国情感表达的中心地带。BBS、个人主页和“榕树下”等早期文学网站培育了今何在、安妮宝贝、痞子蔡等“70后”为主体的初代作者群,其写作以个体生存经验为第一感知,这种以“自我”为尺度的个体化情感表达,构成中国网络文学的情感基底。
2003年,起点中文网建立VIP付费制度,崛起的商业化类型文将网络文学情感结构推入以个体欲望代偿为情感动能的新阶段。然而,前商业化时代的理想主义气质并未消散,而是在“爽点”机制中被重新编码,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着自我的表达。总体而言,从BBS时代的文体实验到类型文浪潮,从移动互联网下的碎片化阅读场景到算法推荐主导的内容生态,每一次媒介技术迭代都在网络文学的情感表达中留下深刻印记。读者群体的代际更迭同样醒目,“70后”“80后”的阅读趣味尚未退场,Z世代的审美取向已全面铺展。在技术迭代与代际交替中,承载亿万读者情感投射的网络文学,正在成为探察当代中国文化心理与青年情感结构演变的重要场域。
英国文化学者雷蒙德·威廉斯以“情感结构”描述特定时代正在形成中的、尚未固化为意识形态的社会经验与情感体验,它活跃于具体的文化艺术实践之中,凝结着人们正在感受但尚未言明的共同经验。网络文学因其即时性与强互动性,构成当代中国人情感体验最为密集的叙事场域,不论是类型文及其叙事模式的嬗变,还是爽点机制与互动阅读的兴起,本质都是不同媒介代际的青年群体在应对社会变迁、确立自我认同过程中的心理呈现,指向中国青年情感结构的深层位移。
激荡与进取:世俗“逆袭”中的奋斗底色
VIP付费制度在把网文“更新”与“订阅”建立稳定关系的同时,将爽点上升为类型生产的结构性要素,其叙事机制呈现为对主角成长节奏的把控、对困境与突围的交替编排、持续输出确定性的成功体验,使“付出即有回报”这一现实中难以即时兑现的因果律深入人心,实现情感秩序的想象性重建。以《斗破苍穹》《赘婿》为代表的“逆袭”叙事之所以凝聚读者共鸣,在于它与20世纪末至2010年代中期十余年间(Web1.0-Web2.0)中国社会快速城镇化、经济跨越式发展、阶层流动性强的历史阶段同频共振,广阔的发展机遇极大地鼓舞大众通过个人奋斗改变命运的迫切渴望。彼时最早拥抱数字媒介的“80后”“90后”在日益激烈的生存竞争中面临扎根城市、成就自我的现实压力,他们将自身粗粝蓬勃的进取生命力投射到读写交互体验中。这一时期的都市职场文、“男频”修仙文等类型形成以“升级打怪”“废柴逆袭”为主流的叙事机制,不论是草根青年在职场中的艰难攀爬,还是出身寒微的凡人踏上修仙坦途,主角行动逻辑始终围绕改善生存境遇和阶层跃升。因此,作为一种进取型的情感结构,允诺由“边缘”向“中心”线性发展和“付出—回报”确定性的“逆袭”叙事,构成中国式现代化宏大进程的时代回音,在“金手指”“开挂”等爽点设定下潜藏着青年群体不甘平庸的奋斗底色。读者从中获得的也不单是世俗欲望的虚幻满足,而是赋予自身继续拼搏、笃定前行的情绪动力。
将进取型情感推向极致的是“修仙个人主义”的兴起。以《凡人修仙传》为代表的修仙文构建了资源稀缺、竞争残酷、规则森严的想象世界,修为的增长建立在无休止的竞争与资源掠夺基础上,修仙者化身为理性化的功绩主体,甚至将人际羁绊乃至情感折算为升级筹码,内化了对单一竞争规则下“赢者通吃”的世俗评价体系的认同,而这一构筑在强者逻辑上的情感结构也限定了青年一代想象成功与幸福的方式,以至该阶段的网络文学在展现青年在大时代中渴望有所作为及其激荡进取的生命力的同时,亦暴露其人文单薄而呈现高亢功利的色调。
治愈与寻根:数字栖居中的审美新变
移动智媒与算法技术深度嵌入Z世代的成长过程,它们使阅读场景转变为全天候、碎片化的即时触达,进一步强化情感供给效率,加速迭代的技术洪流必然催生数字审美与情感生态的代际新变。2010年代中期以来,Z世代面临的不再是生存竞争,而是信息过载、不确定性与情绪劳动交织的数字化生存的挑战,他们开始从追求世俗成功的向外征服,转向探寻心灵秩序和日常陪伴式情绪价值的向内安顿与意义重构,网络文学的情感结构产生深刻质变。
首先是审美上的疗愈转向。Z世代不再执着于丛林竞争,而是积极进行自我调适。近年异军突起的日常向、治愈系等作品,将温润细腻的笔触投向静谧时空中的烟火气息与田园牧歌,主动悬置人物的功利目标或激烈竞争,营造日常的微观美好。开创修仙“稳健流”的《我师兄实在太稳健了》中的主角以低调、审慎、规避风险为生存准则,《农家小福女》《回到过去变成猫》等“种田文”以农耕劳作、邻里往来、柴米油盐等日常庶务为叙事重心,主角的行动指向从征服世界移向安顿日常。新生代虚拟叙事以退回日常、重建内心秩序的审美转变取代对“逆袭”与成功的想象,以周而复始的自然节律慰藉数字化生存下的漂泊感。这不仅折射出新生代对日常陪伴、微小满足和安全感的渴求,更是其在竞速时代涵养精神韧性的体现。读者也不再追求“爽文”式的高强度刺激,而是通过宁静自洽的情感抚慰补偿现实挫折,重新习得安顿自我的能力。
其次是表达方式的质变。“发疯文学”通过破坏语言秩序回应现实压力的无序,无逻辑、碎片化的语句与情绪倾泻、混融自嘲戏谑的语态构成当代人情绪劳动过载的修辞表征;此外,互动机制的变革也为日常陪伴式情感生态的生成奠定技术土壤。“本章说”等段评功能使阅读成为即时集体共读,读者从“读故事”部分地转向“共享阅读”,《诡秘之主》作为全球爆款的现象表明,陪伴已上升为超越爽感的情感诉求。在这里,文本成为社群相聚的理由,真正维系情感的则是共同在场的阅读体验。
再次是强烈的数字寻根意识。Z世代情感结构中最值得关注的转向之一是对“集体”及其价值的重新发现。讲述凡人修仙家族兴衰史的《玄鉴仙族》核心线索不再是个体逆袭,而是宗族成员间复杂的依存关系和集体命运,个体行动逻辑始终以族群存续为依循。Z世代虚拟叙事的群像性转型,折射一代人重建人际联结、共同生活的情感可能。治愈的冲动还指向文化根脉的重新接续。新生代自觉寻找精神原乡,将刺绣、木雕、古建修缮等非遗技艺、神话谱系、民间信仰、古典诗词意境等融入叙事,如《天工》《家业》《镇妖博物馆》等作品对古典匠心技艺与华夏神话意蕴的现代重构,均试图建立与传统的跨时空对话,生动诠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的创造性转化,彰显了新时代青年坚定的文化自信及其对文明延续性与归属感的诉求。
跨越与担当:迈向人类情感共同体的价值共振
近年来,网络文学情感结构的代际图谱呈现出新的变化,从个体化的欲望表达与情感代偿迈向跨圈层的社会价值共情。新时代青年在对家国情怀、真善美情感的共同守望中,依托网络文学强交互属性构建起人类情感共同体,成为数字时代凝聚主流共识的生动文化实践。
一方面,网络文学超越“小我”、拥抱“大我”,特别是Z世代表现出跨越代际的情感书写潜能。在“硬科幻”网文的强势崛起中,新生代不再满足于“金手指”获得轻松的胜利,《我们生活在南京》等佳作已洗去早期网络科幻的浮躁,敢于直面宇宙苍茫和生命之脆弱,通过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在世界末日般的生存处境中凭借电波建立跨越20年的情感联结,表达对星际文明、技术伦理及人类永续发展的哲理思辨与人文悲悯,彰显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同频共振的大国青年的广阔心胸和时代担当。代际间的联结冲动还体现在《沪上烟火》《草原牧医》等“年代文”中。这类作品通过对粮票、供销社、筒子楼、建设兵团等细节的精细还原搭建起代际之间的对话桥梁,新生代在其想象的20世纪后半叶历史现场中“经历”父辈的物质匮乏与精神世界,进而对上一代的行为逻辑与价值选择产生共情理解,长辈读者亦则在其中辨认出自己亲历的岁月,在评论区与新生代读者展开跨越代际的交流,“共情”由此从趣缘社群扩展为社会联结的文化动能。
另一方面,现实题材的崛起构成网络文学走向社会价值共情的重要标志。随着中国式现代化的纵深推进与青年责任感的觉醒,书写大国重器研发、行业深耕、时代巨变的现实题材作品蓬勃涌现。这类作品将普通奋斗者的拼搏编织进民族复兴的宏阔历史中,其情感力量既源于个体欲望满足,也深植于读者对共同历史经验的情感认同,家国一体、集体奋斗等理想共识重新回到新时代青年情感结构的中心。由此,网络文学不仅提升了自身审美品格,还成为汇聚青春正能量、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文化场域。
更为深远的图景还在于网络文学凭借其对共通境遇的深描,构筑起跨越国界的情感共振,并以前所未有的文化穿透力扬帆出海,展现出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潜能。《诡秘之主》《天道图书馆》等爆款作品之所以能成功突破文化壁垒,就在于对人类共通经验的深刻体察而使之具有情感转译通约性,进而在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心中激起回响。
从拓荒期以“自我”为尺度的情感奠基,到爽点机制下铭刻青年奋斗底色的进取型情感代偿,再到Z世代通过治愈与寻根实现向内安顿的精神轨迹,以及主流化进程中个体欲望满足向社会价值共情的人文拓展,网络文学在历史与当下、传统与未来的跨时空联结中向世界生动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其情感结构的代际演变折射着中国青年在时代巨变中的多元光谱。当前,以人类情感共同体为远景的文学想象正在网络文学现场悄然生长,它既保有商业化类型文的娱乐性,也在提供爽感与陪伴之际让全球读者辨认出彼此共通的生命体验,构筑起跨越代际、地域、文化的情感纽带。媒介技术的更新迭代必然催生更新一代读者及其情感需求,中国网络文学势必以其特有的敏锐持续记录并参与塑造时代的心灵图景。
【作者系安徽大学文学院讲师,本文系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安徽网络文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研究”(AHSKQ2024D198)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