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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洪涛:读常见书与扩充史料
来源:《东吴学术》 | 朱洪涛  2026年08月11日08:51

开笔写作之先,请允许我引用张舜徽说过的几句话,“先儒问学,书不贵多,惟求于常见书熟读而细绎之,久久自能精博。今人贪多务博而不肯伏案静心自首至尾读一部书,聚书虽多,亦奚以为”“读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张舜徽是中国古典文献学研究大家,我曾求学武汉的华中师范大学,常常于师辈友朋间听闻张舜徽的逸闻趣事,譬如说张先生曾将二十四史读过三遍;张先生每天早起读书作文,雷打不动;张先生因为读书用功竟将子女的婚姻大事错过。这些流传开来的故事指向只有一点,那就是张舜徽乃一真纯的读书人。我之所以引用他的话,只是想说明这些话的权威性。

常见书该如何读才算熟呢?本栏的两篇文章都是有关人物的史料研究,只有熟悉了,才能了解人物的生平资料、交往关系、思想源流、内心世界。但研究者隔着时空的距离,加之时代与学术思维的局限,如何对人物留心,进而熟悉,甚至体贴呢?看来想达至真确之了解,了解之体悟实非易事。

讲个故事吧。2016年我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读到一个温州地方读书人董朴垞的档案。档案显示董朴垞将自己所写的《中国史学史》书稿参与1947年度国民政府教育部组织的史学类学术著作评奖活动。评选他这部书稿的是三位史学家:陈寅恪、钱穆、柳诒徵。三位著名史学家一致给予较低评价,总体意见是:义例混乱,功底欠缺,抄撮过多,发明独少。如果再加上董朴垞的同乡、考古学家夏鼐在日记中记载陈垣对他的书稿也是较低评价,那就是民国时期四位一流史家对董朴垞的著作一致差评,这让我对董朴垞发生了一定的兴趣,他到底是何许人也。我去查阅他的相关资料,竟无多收获,于是就放下了。

2026年我读到了董朴垞的《修学庐日记》,按照张舜徽的读法,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读完了日记,竟然大吃一惊。最吃惊的莫过于1902年出生的董朴垞,在1930年就读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研究生期间,对师长辈学人如陈垣、顾颉刚、陈寅恪等都是较低的学术评价。我从一开始对此人好奇,进而想探讨董朴垞的知识、思想与情感世界,想知道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精神样貌,才口出狂言。

燕大读书期间,董朴垞选择的导师是顾颉刚,我便翻阅《顾颉刚日记》。顾颉刚的日记于2007年、2011年分别在台湾、大陆出版,这早已是一部研究二十世纪知识分子精神史的常见书。我自认为还算有点熟悉,然而翻读之下,发现顾颉刚所记董朴垞的信息非常少,常常是“董允辉来”,以至于读日记大概率会忽略此人。我直觉不对,于是便细看,顾颉刚的日记中董朴垞(名允辉,号敬庵)第一次出现是1930年3月1日,最后一次出现是1934年9月20日。以顾颉刚素来爱护学生的性情,他常会在日记中对学生有所评价,如与董朴垞同时期的学生白寿彝、牟润孙、李素英、郑侃嬨,然他对董朴垞无一断语,且在以后的岁月里,董朴垞与顾颉刚几乎断了联系。我通过材料考释发现顾颉刚简略记载董朴垞是大有深意。

650万字的《顾颉刚日记》对于研究者而言,到底读到怎样的程度才算熟悉,这恐怕没有固定的标准,因为顾颉刚的日记所涉人物粗略统计约13000人,如政界领袖、学术人物、亲戚朋友、医生护士、市井小民等,可谓极为丰富,其中所记人物与顾颉刚有直接关系者达5700余人。以董朴垞为例,如果没有先前阅读过的档案材料、日记资料,顾颉刚的日记中董朴垞就很难跳跃出来;即便跳脱出来了,如何研究并定位这样一位在新学术、新思想风气弥漫之下回身向后的读书人呢?换言之,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人敏锐感知到思想的风并迅捷抓住,乘势而上,扬名立万。董朴垞未尝不想扬名显亲,但他不但不想抓住思想的新风,反而十足拒斥,这样的结果是,当思想的列车扔下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不知不觉,无声无息。所以边缘人物董朴垞相对“新青年”导师顾颉刚而言,是一位十足的“老青年”。

常见书常读常新,最基础的一步是从头到尾先得认真看过,心中有个印象。但人们读书有一定的偏向,所谓知多偏好,人莫圆该,为了弥补知识与思维欠缺,除了通读作家全集、文集外,还必须扩充史料,看得多、看得远才看得深。现代文学延展史料的范围与方向正如郑绩所言,有日记、函电、老报刊、回忆录、博物馆捐赠名单、学校校务记录、地方志人物附录、拍卖市场私人信件、商业保险单、菜单、申请评奖表格、消费记录,等等。史料扩充了,眼光深邃了,回看常见书,才有别样的眼光。

张朕长期研究“左联”五烈士,对这方面的材料相对熟悉,他发现林淡秋的回忆文字说柔石有些“浮肿”。想要考证柔石关进监狱后到底有没有“浮肿”,其实不难。作者认为林淡秋的回忆并非毫无凭借地追述个人经历,其中掺杂了某些早已流传开来的稳定叙述。作者指出,林淡秋回忆的错置与变形,乃梁启超所说的史料在生成过程中为“感情作用所支配,不免将真迹放大也”。史料像人一样,会四处移动偏转,如何回复原始语境,抽丝剥茧追踪其中的变迁痕迹,这仍如梁启超所言,要把“脑筋操练纯熟”“须耐烦”。

扩充的材料与常见书对读,可以触动沉睡的嗅觉,呈现叙事的魅力,生发新的意思,从前是阴影的部分明亮了,从前轻忽的地方凸显了,人物显得更加丰满、立体、细腻。其实人与人异同的背后是精神气质的显现,那是幽微的情感在震动跳跃。事实是皮骨,精神是血肉,生气灌注的精神气质当是研究者、写作者重点关注的方向,所以基于充分材料的考辨深描就是必要的。这样才能达至一种高明广大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