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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把自己作为方法》过时了吗?
来源:北京青年报 | 商隐  2026年08月12日08:51

六年前,人类学家项飙与《单读》主编吴琦的对话结集出版,命名为《把自己作为方法》(后文简称《方法》),引发了意想不到的热烈讨论。这本书宛如书面上的视频播客,两人的对话旨在分享方法——既是分析世界也是自我处世的方法,没想到此书成了许多人的心理疗愈之书,当时有一句话流传,叫“遇事不决问项飙”。

与此同时,《方法》也引发了学界和大众的双重商榷。项飙对“乡绅”的定义、对附近、经验、中国历史的讨论,激起了余波不断的争鸣。

六年后的今天,《方法》增订版上市,除了首版内容,还收录了项飙和吴琦围绕首版争议、近六年中国社会新变化、青年关心议题所生发的五万字对话。因此,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旧书重印,也是二人对《方法》的再思考、再出发。

“附近”的背后是具体的现象和感知

你也许不认识项飙,但多少听说过“附近的消失”这一概念。1990年代中期,当时还是北京大学学生的项飙六次造访“浙江村”,完成了毕业论文《跨越边界的社区》。在做客某视频节目时,项飙又提出了“附近的消失”这一被人津津乐道的概念。他认为: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社会结构改变,看似加速了人与人的联系,可附近消失了,我们更加不了解身边的人、不了解我们的日常世界。在这个背景下,重建附近、认识联系的重要性显得弥足珍贵。

《方法》正是项飙重建“联系”的一次实践。相比起项飙的学术著作,《方法》的叙事壁垒并不高,它的对话非常口语化,这使它更有利于传播。过去六年,这本书激起了涟漪般的回响,从公共讨论的角度来说,它是一块有力的石头,让不少青年深入去思考、去行动,建立自己与附近的联结,这是它的可贵之处。这些回响证明了此书的生命力,项飙和吴琦幸运地完成了一部广泛影响同时代人的书。

那么,何谓“把自己作为方法”?是把自我经验作为参考,用经验主义来作为指导个体人生选择的方法吗?在项飙和吴琦的对话里,把自己作为方法,除了是把自我经历、自我精神世界的变迁去问题化、情境化,用更细腻的目光回溯自我及附近,它还意味着对情感、感受力的召唤、用个人的独立、能动性,去对抗僵化的结构和陈旧话语。项飙有一句话是点题的。他说:“世界和自我不能完全区隔开来……认为世界有一套完全超越于个体的结构、规则,这是一种僵化的观念。”

在项飙看来,自我、社会、世界都不是固定的,人并不是稳定的主体,因此“重要的问题不是我是谁”,而是“方法性的问题”:“你怎么样去靠近世界,去探索这个本身不断变化的世界,同时在不断变动中认识不断变动的自我。”

概而言之,在把自己作为方法的过程中,变化和流动是关键之一,你要认真对待自我、附近社区、你所关注的远方的变化和流动。项飙迂回地回答了对此书的一类典型批评。后者认为:把自己作为方法容易加深当代社会已经愈发明显的自恋倾向,让个体更加自我、更加安于自己附近那一亩三分地,从而消解了人们对远方世界的公共责任感。项飙回应的重点,就是破除这种自恋与隔绝倾向,呼吁开放性。

正是因为珍惜这种开放性,早在首版时项飙就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跨国性的自洽的小世界”。之所以要强调跨国,就是因为异质性、开放性很重要。一个群体越具有异质性和包容多种文化、国籍人士的能力,它对官僚习气、故步自封的抵御能力就会越强。

项飙提到这个概念,更多是站在学者的语境,但这对非学院派同样具有启发作用。其实我们要建造的那个“附近”,到底如何避免沦为狭隘封闭的小圈子,解答问题的钥匙正在于此。反思、批评、异质性、平等意识、丰富的交流、对权力上位者保持警惕,在构建有益小共同体时,这些要素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同样是在2023年的对话里,项飙细化了“把自己作为方法”的论述。他强调:一、认识你的身体。身体跟大脑并非二元对立。这里他是把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对身体的论述通俗化了,他呼吁读者与自己的身体展开感知意义上的对话,当你身处在具体情境时——友谊、恋爱、返乡、异国漂流,你都可以记录自己身体感受的变化,而不必着急于用观念、用学术界已有的概念下定义;二、调动自我的智慧。当事情发生变化时,思考它是否会很快过去,琢磨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不被风暴吹倒;三、考虑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位置是关键。譬如当你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系统正在变坏,你应该处在怎样的位置。当你渴望帮助一个群体,受众又缺乏资源,你该抵达怎样的位置,使你既有助于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又不至于让自己丧失底线。

项飙惊讶于《方法》成为一本“治愈之书”

除了“附近”,“乡绅”是首版里另一个引发热议的词。项飙说的乡绅,和皇权社会里的乡绅有何不同?当他说自己欣赏乡绅型的地方知识生产者、实践者时,乡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气质?

项飙在增订版做出的回答是:“我之所以对‘乡绅’情有独钟,也是因为他们是以非常在地的方式扮演一个精英的角色,来组织和维护公共性……他讲的话是从他自己的生命经验里总结出来的。”

换言之,项飙推崇的乡绅更像是深度了解当地、与当地有长期生命经验联结的组织者、知识精英和小共同体维护者,而非传统乡土中国语境里的士绅、缙绅。

在增订版中,项飙还谈到,他惊讶于很多读者用“治愈”、“心安”来概括此书对他们的影响。因为他“在书里几乎完全不讲情感,主要是讲分析”。鸡汤文讲的是如何经营、管理自己的情感,而项飙原先的出发点是谈论中国社会的变化、如何理解这些变化。这促使他审思情感与思考的关系。在《对<方法>的再反思》一章里,他阐述“(情感)是一种有机的、生命历程的思考中的必然要素”,“真正的思考必然带有某一种情感,要触及灵魂”。因此,或许是项飙思考的问题恰好是当代中国青年关心的问题,他提出的困境、方法令读者感到共鸣,有助于走出一种虚无与自怨自艾的情绪泥淖,部分读者因此得到鼓舞。

《方法》出版后,吴琦观察最近六年的中文舆论场,发现随着不少人对于自我和社会的判断不断消极化、怨恨化,更多人走向的是放弃沟通、停止沟通,“要说也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一些非常不痛不痒的话”。于是,一边是公共交流、辩论的稀薄化,另一边是党同伐异、诉诸仇恨的攻击更加普遍。对于这层困惑,项飙重提“附近”的重要性——在附近参与可以对话的空间,尝试建立一个在基础底线之上求同存异的共同体。同时留心附近老百姓的语言,在对他们细微语言的观察中,思考语言的生活感、丰富性。

如何去重建沟通、重新激发圈层各异之人的交流动力?非虚构写作是项飙眼中的重要手段。在这个门类里,学生、电焊工、大学教授、异国漂泊者、家政妇女都可以“我手写我心”。他们不必再等精英去为他们代言,他们自己就可以拿起笔来,描述他们经历的生活。

当更多人尝试用写作回溯生命历程时,“附近”的纹路、对话精神的重建,将不再是空中楼阁。

项飙没能回答的问题

尽管项飙对“重建对话精神”的回应是富有启发的,但囿于篇幅和对话体的局限,他更像是在抛出观点、策略,给一个行动的参考方向,并没有深入辨析由此延伸的具体问题。

比如:当下有一种常见的敌我对立、拒绝对话,并非由于双方没有找到附近,恰恰相反,他们在线上和线下都搭建起了高度同质化的附近,他们加固同温层,用意识形态、身份、关键词、对方对具体事件的看法,作为辨析敌我的方式。在愈发常见的“互联网战争模式”里,附近被切割成一个个身份政治色彩浓厚的茧房。它服务于两种目的:

其一、消极自由的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筛选盟友,回避冲突,搭建具有当代色彩的互联网隐居、同温层自娱自乐。

其二、为了在身份对立的战争中保持强势,双方都积极吸纳潜在盟友,加固同温层,互联网各个部落之间的差异、提防心理走向极化。

因此,项飙没能回答的问题是:如果许多人拒绝对话、走向疏离或仇恨,恰恰是基于他们的过往经验、实践策略、同温层社群的反馈,又该如何让他们通过“把自己作为方法”来重建对话?

另一个当下的问题是:随着大语言模型的快速升级,AI的聊天能力、情感抚慰作用已经超过了许多普通人,如何应对这种变化?

笔者有一位做股票交易员的朋友直言,这三年来,因为深度使用Gemini、ChatGPT等AI,他和其他人的交流动力被大大削弱了。AI在交流时不会展示厌烦,在给予情绪价值时,AI也精通于精准共情。他和AI很快成为好友,甚至是交流最密切的好友,他惊讶又隐隐感到不对劲地意识到:自己在和其他人类个体交流时,变得更加“厌蠢”,更加懒于和新人建立深度交流。他询问我:“如果AI客观上已经成为我眼中最重要的深度交流伙伴,我还有必要多去和陌生人沟通吗?”

当AI植入大众已成现实,个体如何去面对AI对于人类交流、互动欲望的明显削弱?AI是否会加速当代人的原子化倾向?学者又能够从这些现象中观察到什么?这些是《方法》增订版浅尝辄止的,也是作为一名读者,我希望看到项飙和吴琦在往后对话中能够深入触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