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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宝鉴:双面镜与多棱镜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张辉   2026年08月12日07:43

让我们不妨就从镜子说起。此次《红楼梦》会议的主题,范圣宇教授设计为“镜子的另一面”,这自然很容易让人想起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几乎无人不知,在回目中直接出现镜子——更准确地说是“风月宝鉴”的,恰恰正是这一回。即使《红楼梦》有很多个版本,这一回的回目也都没有任何不同。

那因起了淫心,被王熙凤差人唿喇喇泼了一净桶粪,得病后“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的贾瑞,忽一日遇见了一个跛足道人来化斋。于是佛道不分地兀自连声叫起“菩萨救我”。没有想到的是,这道人还真送给了他一面可以“专治邪思妄动之症”且“两面皆可照人”的镜子。书中这样写道:

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也。”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它到世上,单与那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它的背面。要紧,要紧。”(《蔡义江新评〈红楼梦〉(全四册)》,北京: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133页)

这段文字不长,全书中提及双面镜,也似乎只有此处。但我想,范教授以“镜子的另一面”命名今天的这个会议,一定不仅仅是要我们讨论贾瑞与凤辣子在镜中“云雨一番”的故事而已;也不仅仅是要《红楼梦》的读者从这“妖镜(贾代儒夫妇语)”的正面看见王熙凤,从其反面看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罢了。

熟读《红楼梦》的读者,一定不会忽视曹雪芹在这段故事中安排了一个极有意味的细节。贾瑞居然是对着化斋的道士在连声叫着:“菩萨救我。”

对着道士叫菩萨,很明显,这是在皮里阳秋地嘲讽贾瑞病急乱投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咒骂这位好色之徒的荒唐不堪,甚至不学无术。但仅仅这样理解这个细节,却还远远不够。不得不承认,脂砚斋才更独具只眼。请注意,己卯本此处有惜墨如金而又大有深意的一小段批注:“【己】自甄士隐随君去,别来无恙乎?”(页码同上)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脂砚斋此处至少是在暗示:却原来这里的跛足道士,或许并不是别人,而就是第一回中那个带着甄士隐离开红尘世界“飘飘而去”既跛且疯的道人。这一回,他是又一次亮相了。

庚辰本的评,甚至特别让我们不要忘了更具体而特别的“道具”,即这道士身上的褡裢:“【庚】妙极!此褡裢犹是士隐所背乎?”(页码同上)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又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才是《红楼梦》。但无论如何,这里通过贾瑞所带出的道士的故事,又让我们重返第一回,回到整个故事的开始。而这故事的开始,也与《风月宝鉴》相关,与镜子有关,更与《红楼梦》的五个书名联系了起来: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砭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不过谈情,亦只是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事,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问世传奇。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空空道人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第5-6页)

一本小说,而却要用五个名字?难道不应该《战争与和平》就是《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就始终叫《安娜·卡列尼娜》,巴金的《家》就题名为《家》,路翎的《财主的儿女们》就题名为《财主的儿女们》……即使是西方最喜欢用长标题的十七、十八世纪,如莱辛以及莱辛所批评的克路斯(Anne-Claude-Philippe de Caylus)、斯彭司(Joseph Spence)等人,也不过是使用多行标题而已。难道作者本人对自己的书该用什么名字,也并不真正确定?这怎能不让人感到蹊跷?而脂砚斋的批注,更使得这个问题越发地扑朔迷离。比如,甲戌本在这段关于书名的议论边,写有这样一段话:“【甲】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第5页)这是一个幌子,还是真有其事?说得如此煞有介事,如写回忆录一般实事求是,是在告诉我们,《红楼梦》本来或许也可以从第十二回的风月以及风月宝鉴开始——至少秦可卿的故事、赖大所咒骂的事情……在原先的某本书中就有记载,而那本书如今成了《红楼梦》的一部分?还是说,另有隐衷,乃至另有一种出神入化的设计?

还是甲戌本,又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其实,上面这段关于书名的引文中,“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也只是甲戌本独有,其他任何一个抄本或刻本都并没有。蔡义江本的注释中,这样明确写道:“此句诸本皆无,仅见于甲戌本。吴玉峰其人不详。”不过又补充说“《红楼梦》之名,亦如《石头记》《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一样,均为小说文字中原有的。(第5页注释④)”有意思的是,蔡义江的这个注释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还是省略了另一个书名《情僧录》。而蔡注中的这一显眼的省略,多少会让人误以为,上文中用于替代《石头记》的书名,不过是一个多余。这不能不让我们稍稍停留一下,加以细究。

当然,这个问题恐怕还是要与甲戌本在上述引文中出现《石头记》的地方旁注“本名”,需要联系起来看。至少,在甲戌本评注中,《石头记》还是作者曹雪芹最属意的书名。只是,“(其实)作者同时人多称《红楼梦》,如永忠及其堂叔瑶华道人、明义等皆是。”(第5页)所以,反而把本名丢在了一边了?

不管怎样,如何解释复数的书名,依然是个问题?既然有了本名,为什么还要在正文中特别“明点”(注意:这也正是己卯本加在第十二回“风月宝鉴”几个字边上的评点)(第133页)出其他四个名称呢?

事实上,甲戌本在第一回中的另一些批注,不是为我们给出了明确答案,而却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理解此问题的难度。让我们格外感到诧异的是,甲戌本给正文“空空道人……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边上所下的旁批,甚至是这样的:“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想亦世之一腐儒耳。”(第5页)这看来是在要求读者不必过于深文周纳去细究正文的意思,却事实上与另外一段评注,形成了极有意味的对照:“开卷一篇立意,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第5页)这倒也就罢了,紧接着的两个字的评语,却又是“太过”:不知是在批评曹雪芹,还是在收回自己的判断——当然,也可能如蔡义江所言,其实只是认为将《石头记》与《庄》《骚》“类比欠妥”。(第5页)

对这个复数标题的问题,甲戌本的《凡例》只给出了如下解释,但《情僧录》确是也不在讨论之列。《甲戌本凡例》是这样说的:

【甲】《红楼梦》旨义:是书题名极多,一曰《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此三名皆书中曾点睛矣。如宝玉作梦,梦中有曲,名曰《红楼梦十二支曲》,此则红楼梦之点睛。又如道人亲眼见石头大书一篇故事,则系石头所记之往来,此则《石头记》之点睛处。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人,则又未尝指明系某某,乃至“红楼梦”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甲戌本凡例》,第23页)

脂砚斋这个解释,对我们理解《红楼梦》的四个不同书名,无疑提供了有价值的提示。尤其值得重视的是,它让我们更进一步重视,至少这些书名的意思,在曹雪芹的原文本中都有案可稽,在具体的故事中得到落实。

不过,即使如此,也还是没有完好解释我们前面的疑问:一部书,为什么要用五个名字?也没有能回答,改“本名”《石头记》为《情僧录》究竟有什么原由?更何况,尽管将《红楼梦》类比《庄子》《离骚》或许真的“太过”,但至少脂砚斋说“【甲】作者之笔,狡猾之甚”是并不“冤枉”曹雪芹的;而他提醒我们“【甲】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了去,方是巨眼”(第6页),这样的忠告,也是值得我们细细领悟的。

重要的是,虽然在前面引自第一回的那段关于书名的引文中,我们读到过下面这段“突入”的话:“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也就是说,再次确认了《石头记》乃是“本名”,但与之形成对照的,恰恰是,曹雪芹事实上将全书的五个书名都和盘托出地告诉了读者。

有一个本名,却又不满足于乃至并不完全满意于一个本名,这至少为我们理解《红楼梦》提供了完全不同的五个通道。这既在很大程度上让我们注意到,作者“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过程,并体会到“满纸荒唐言”中的“一把辛酸泪”;同时也让我们有理由推测乃至相信,五个名字中,至少有四个名字乃是《石头记》的“镜子”,可以帮助我们从不同的侧面,看到这本大书的不同意义指向和解释可能。

如果说“风月宝鉴”还只是一把两面的镜子;那么,从风月宝鉴延伸开去,在隐喻的意义上,五个书名就组成一组多棱镜。如果说,在双面镜中,借着跛足道士的重复出场,我们看见了甄士隐和英莲的故事后面“好便是了”的反讽逻辑,并继而看见了王熙凤和贾天祥的故事之中“风月”与“骷髅”的相反相成;那么,那有五个书名所构成的五面镜子的组合,就是在提示我们,要读懂《红楼梦》需要的乃是一种脱出一劳永逸之“标准答案”的思维,一种多角度、多侧面不断看到事物之多重性的属于小说、属于文学的至高体悟力。

换言之,要真正理解“狡猾的作者”如曹雪芹,真正体会到《红楼梦》的“其中味”,从进入这本大书的第一回开始,我们就应该不是站在一个故步自封的位置上理解一切问题。

既然这本书是《情僧录》,所以我们就要能如空空道人那样,以一种也许反常的方式,去理解完全另一个陌生者——“情僧”的故事,既理解忘情的僧人本该弃绝却终于难以完全弃绝的“情”,也或者反讽地从一个道人的角度理解一个僧人的情。既然这本书是《红楼梦》,我们就应该学会像那莫须有的吴玉峰(喔,除了甄和假、真和假,这里又有一个“无”!)那样,理解作者“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的内心体验,理解他万千繁花,终归红楼一梦的幽怀。既然这本书是《风月宝鉴》,我们就有可能像孔梅溪(“没兮”?)那样,作为孔子或孟子的故乡——“东鲁”之人,在一个被后世儒家限制得“存天理,灭人欲”“男女授受不亲”的家邦,既读出人之为人美好而高贵的爱欲,也能够坚决否弃贾瑞式肉欲的丑陋与恶心。既然这本书是《金陵十二钗》,我们就应该不要忘记,正是这位“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身在悼红轩中的曹雪芹,写出了“千红一哭”的生命悲歌,甚至不只是为女子,而是为世间所有美好生命的沦亡所写的悲歌。鲁迅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正此意为欤?不要忘记,作者事实上把这最后一个书名的署名权留给了他自己。

而我们更需要知道的或许是,这本书的本名乃是《石头记》。石头的故事,构成了第一回的最重要组成部分,也毫无疑问与其后所有七十九回(甚至九十九回、或一百十九回)在最高的意义上形成了对照关系。世界上有哪一部小说,像我们的《红楼梦》这样,敢于并能够把家庭与家族的故事的开篇,与开天辟地的故事写在一起?把开始和起源写在一起?把无情的情与色,与石头、与忘情、与茫茫大士及渺渺真人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的地写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石头记》。

话说回来,不仅不同的书名给出了我们理解《红楼梦》的不同视角,而且,反过来,我们又因为意识到自己在从什么角度理解《红楼梦》,从中看见我们自己,看见了我们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可以站在什么样的精神和生命高度上理解世事、理解人生、理解世事与人生中的你和我,你们和我们。我们是可以“空”出来,尝试理解另一种完全相异精神和思想的空空道人吗?我们是既努力入乎其中又学习超乎其外的孔梅溪吗?我们是真正富于爱与同情心的悲金悼玉的曹雪芹自己吗?最终我们还可能是一个本真的、保持本色的“石兄”吗?

我们有时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我们有时又是他们的集合体。我们就这样以他们的方式进入了《红楼梦》的第一回,并将通过这第一回进入整体的《红楼梦》的世界。

如果不是沿着作者给出的这一条条道路,沿着第一回所描绘的导览图和提供的“GPS”以及所提供的宏观视野,我们不仅无法整体地理解这本伟大的书,我们甚至也无法以正确的态度和方法理解第一回本身。无法理解甄士隐与贾雨村的对比,以及他们与绛珠仙草、神瑛侍者的对比,无稽崖、青埂峰与十里(势利)街、仁清(人情)巷的对比,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和晨夕风露、阶柳庭花的对比。从这个意义上说,那句写在甲戌本开头多少显得有些画蛇添足得让人费解的“此书开卷第一回也”,就不是完全多余的!

此开卷第一回也。正是这第一回,提供了读懂《红楼梦》的前提。它是一面镜子,它又应该是一面又一面镜子。我们在每一面镜子中看清《红楼梦》的一个侧面,我们又在一面又一面镜子的交相辉映中,知道仅仅从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角度观察这个由女娲开辟的世界是多么狭隘、滑稽而又不可思议。

如此这般,这第一回,既为我们开始了精彩的故事,也为我们给出了进入故事的方法。那么,我们现在还需要问这个问题吗:如果《红楼梦》没有第一回?

(此文系作者在堪培拉“镜子的另一面:第二届《红楼梦》国际学术会议”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