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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土地”的回归——评赵大河《安东与安迪》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黄静怡  2026年08月13日11:14

初读《安东与安迪》,读者不难觉察到某些似乎颇为老套的元素:坚韧固执而又粗暴不近人情的父亲、幼稚叛逆的儿子、“扫地僧”式的技术工作者、东亚家庭紧张的代际冲突……但若简单将它看作一出关于家庭与亲情的伦理剧,便容易将作者的深心与微义轻轻放过。

故事的主线并不复杂:安东曾在农科院工作,是袁隆平手下的农业专家。安东、安迪父子关系一向紧张:安迪在高考填报志愿时违背了父亲想让他上农学院的意愿,转报法学院,而现在毕业,求职却屡屡碰壁。幸好安东的上司陈丹丹出面相助,送安迪进入一家律所。一切似乎都在好起来,工作也有望转正。但不久律所中的领导便恶意当众打击安迪,让他失落而茫然。安迪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父亲暗中设下的局,目的是迫使他放弃法律、转向农业。最终,在袁隆平和陈丹丹的劝说下,安迪同意随父亲去菲律宾看看父亲的工作,踏上理解父辈事业的旅程,也重新体认“土地”的价值。

两位主人公名字的设计颇可玩味。“安东与安迪”,难道不是两个欧美名字吗?恐怕有不少读者会下意识将两个名字直接看作英文名字Anton与Andy的音译。我们甚至有理由认为这是作者在“故布疑阵”,让读者在开始阅读时以为这是一篇写西方人,或者至少是发生在国际化大都会的故事。然而,小说的进展却恰恰相反。或者说,被题目误导的读者正好由此被代入了小说所要探讨的主题:当“世界”成为未来和梦想在人们眼中理所应当的代名词,在我们脚下但又被我们视野所忽视的土地又该何去何从,由谁来照料呢?

事实上,安东给儿子起的名字原为“安地”,安迪后来自己改了名,安东则说“地多好,地能生长万物”。给儿子起名为“地”,一方面自然是贴合安东的农学专家身份,但又早已隐隐点出了小说背后的关怀之一,那就是关于人与土地之间不可割裂的联系。安迪改名是因为“长大后,他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土”。然而仔细一想,“老土”之“土”不就是“土地”之“土”吗?——文字上的巧合不禁令人莞尔。我们谈论某人某物“土”,乃陈旧、过时、甚至是不体面之意。整洁的城市没有泥土会弄脏我们的裤脚,可这土壤却是实实在在地能够孕育出生命。至于“安东”之名,或可与小说第五节末尾父子的一段争吵参看:

他对儿子说,别叫我爸。

安迪说,那我叫你什么?

他说,爱叫什么叫什么。

安迪说,叫你安东吗?

他说,叫我安西也行。

安东在菲律宾培育出了两个高产杂交水稻品种,大放异彩,但仍受了委屈而回国。六十年前,唐君毅曾在《说中华民族之花果飘零》中感慨近现代中国若如“一大树之崩倒,而花果飘零,随风吹散”,不能不是一个悲剧。但安东不是柔弱的、“堕溷飘茵”的花瓣——他是一粒种子,“安东”也好,“安西”也罢,尽管随风飘荡,但只要落于土中,便可顽强地扎根生长。作为一名援外的农学专家,他的故事放在二十一世纪的“一带一路”等背景之下,显得别有意义。

从更具象征性的维度上看,父子二人的职业选择也带有更为深远的文化历史关照。农耕是传统东亚社会的生存根基。与此相应,成熟的司法制度是西方“现代性”的重要面向。而安迪所向往的法律职业,也是现代城市文明中个体通过知识技能获取社会地位的典型路径。当安迪最终同意去菲律宾“看看父亲怎么工作”时,小说的结局似乎暗示着一种和解的可能。不是安迪完全放弃原有的自我认同,而是他或许能重返“土地”,重新发现被自己忽视的价值。

不过,故事到此还远远没有终止。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不止于安东父子的故事本身,它是一个嵌套的元叙事结构。我们既看到一个关于父与子的故事,又同时看到这个故事如何被“讲述”的过程:读者在读到第五节时,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我”与范震计划编写的剧本《袁隆平和他的弟子们》的情节。那么,这也引导读者跳出故事情节开始思考:“我”与范震的这个剧本写得怎么样呢?

——事实上,正如很多读者恐怕早已注意到的,这个“戏中戏”本身的缺陷是很明显的。除了开始时提到的那些“老套”元素,我们也不禁要问:安东和安迪真的能就如此和解吗?安迪真的就如此轻易地被说服中止他的法律事业吗?作为著名科学家的袁隆平真的会参与别人(即便是他的弟子们)的“家务事”吗?小说中的安东导演了一台故意让孩子失望的戏,这在伦理上真的完全没有问题吗?又或者,从事农业科研真的能和一个土生土长的老农民一样被算作扎根土地吗?小说中的安东也是一名求学于名门,为事业奋斗的知识分子,为什么不能理解儿子同样的心态,以至于要施展一个“善意的谎言”呢?

仅就这些层面,我们似乎就可以说这个剧本是一个不完美甚至有点“假”——故意制造戏剧冲突、反转,并且很有一些“主题先行”——的作品,并不那么容易取信于观众。那么,一种解读思路是将小说简单地理解为一种反讽。然而,更具深度的解读似乎是,这部剧作的“失败”之处,恰恰强化了小说所要表达的主题:代际之间的隔膜。我们,包括读者、“我”、范震甚至作者赵大河在内,已经不可避免地只能是故事里的安迪;我们似乎生来就注定无法像我们的父辈那样扎实地“安地”。我们甚至无法更真实地想象“安迪”与“安地”的矛盾,以至于要写作这个故事只落得漏洞百出。我想,这层通过元叙事所表达出来的经验困境或许才是小说最深层的省思所在。

在这个意义上,《安东与安迪》的故事本身无法结束,父子之间也并未达成真正的和解,却能引发读者合上书本之后的无限遐想。当我们在2026年的小说里外谈到“孝”这一话题,我们所谈论和期望召唤出的当然不再是传统伦理价值观里的“二十四孝”或被冠以“道”的后缀的“孝”。相反,我们应当思考在现代的社会生活已然经历翻天覆地的转型之后,如何再去重新理解“孝”的内涵。赵大河以颇具实验性的叙事结构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向读者开放的“虚拟”世界,提示我们安东与安迪的未来也正是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