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劫》:通往“无我”的多重叙事
我和白世盛初次相识,是在2019年夏天的三明治小说工作坊,老白(白世盛当时用的笔名)写了一则从当代穿越到过去的木匠和歌姬的故事。小说是层层嵌套的叙事,从当代语境中痴迷于盲文出版的“我”搭讪陌生女子写起,到古时秦淮河畔盲人木匠和迟暮歌姬之间夭折的爱情。
当时就被老白的文字功力惊到,表层和里层的叙事有着蛛丝般的勾联,这里的“盲”至少被赋予两种指涉:男子生理上的眼疾,以及女子“瞎了眼”,芳心错付。小说尾声,回到当代语境,叙事者“我”竟也只有一只眼,那由他讲述的木匠与歌姬的故事是否就是自比?
发表在最新一期《收获》上的《西游劫》既是白世盛独特的个人风格的延续,又是更熟稔舒放的演绎。
小说伊始,西行师徒只剩下三人,悟空无迹可寻。既然八戒和沙僧还在,那叙事者“我”必是三藏无疑,只是三藏的记忆存在断档,时时需要两位徒弟增补。
悟空的缺失之于三藏似乎是一种莫大的创伤,于是八戒就用不同版本的叙事来慰藉师傅。首当其冲的版本最极端:悟空本就不存在,是八戒编给唐僧的虚像。唐僧感到这一叙事与八戒内在的傲骨不符,于是再问,就有了悟空桀骜,无法接纳唐僧对自己性格弱点的直言,就此别过,不再去西天取经,是为第二个版本。唐僧仍然不信,才有了悟空不幸已死的第三个版本。
然而,这仍不是真相的全部,等叙事者“我”再质疑,再细究,最终才有了更加玄妙的对“我”这一身份的重新揭示,在此我就卖个关子,不再剧透了。
层层嵌套的叙事,若追溯其在现代文学的源头,通常会提到日本鬼才作家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竹林中》(黑泽明的影视改编采用了芥川另一则短篇的标题《罗生门》)。
和芥川的大部分作品类似,《竹林中》也是故事新编,取材于《今昔物语集》。武士金泽携带妻子真砂途经竹林,与大盗多襄丸狭路相逢。最终,武士死亡,大盗被捕,女子逃至清水寺,本来应当“真相只有一个”的故事,却在每个人口中成为相互矛盾的版本,真相扑朔迷离,但是芥川的创作意图实现了:每个人讲述的时候都会让叙事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生扭曲。
日本学者中村真一郎评论芥川的作品,发出一种花开荼蘼的感慨:芥川创作了谁都不能模拟的优秀散文,但他的方法在其后文学历史中什么都不曾产生。(转引自李长声《芥川不语似无愁》)
如果仅以《竹林中》的多重叙事来看,这的确也成了一个孤篇,若往后的作品反复重申“所有的叙事都是不可靠叙事,所有的人都做出利己的讲述”,只会显得繁复,冗余。
二十世纪下半叶,解构主义兴起之后,多重叙事有了新的玩法,用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叙事版本去颠覆已被奉为经典的原作。这里的代表作有很多,中国读者比较熟悉的或许是美籍华裔作家的话剧剧本《蝴蝶君》。冷战期间,一位法国外交官迷恋上扮演《蝴蝶夫人》的中国京剧演员,他们相恋,同居,还育有一个孩子,最后,这位“蝴蝶夫人”不仅是男性,还是一名间谍。作品不仅拆解了原著,还借此颠覆了种族,东西方,性别,身份认同下种种的权力不平等关系。
这样的解构叙事如需成功,必须依附于大家耳熟能详的名著,而且背后的创作意图似乎过于昭昭,无论是塞泽尔的《暴风雨》之于莎士比亚的《暴风雨》,《藻海无边》之于《简·爱》,还是《白蛇》之于《白蛇传》,借用的箭都是身份政治,打的靶都是权力话语,虽然这样的作品仍在世界各地层出不穷,但读者似乎显出审美疲劳了。
私以为,白世盛的《西游劫》,最妙的地方,就是作品本身不仅可以视作对原著的拓深,还以意识形态之外的方式和当代语境发生了关联。
我对《西游》所知甚少,只是看到了这层层叙事中对佛教中的“相”的玩味:“想”如何化成有形的“相”?“有相”如何通往“无相”?对《西游》有研究的读者定会发现更富饶的意味。
作为当代读者,我似乎还窥见了当今世界非常流行的“叙事疗法”,即通过重写生命故事来疗愈创伤,这似乎是八戒提供给叙事者“我”的疗法。这里的三个叙事版本,一是相信自己的情绪是基于对事实的夸大(你沉溺于悲伤,但其实这“悲伤”是你杜撰的戏份,用来逃避现实),一种是从性格上来分析人际关系(是他的性格缺陷导致了你们关系的破裂,你没有错),另一种则是接受客观事实(接受他已离世,重新出发);然而无论哪一个版本的叙事,似乎都通向“我执”(所有的重述都是为了让“我”专注自我,这是不是也成了芥川小说中“利己”叙事的近亲)。只有小说中最终的版本才真正能让“我”体味“无我”的境界,寻回西天取经的初衷,取得更高层次的修为。
《西游劫》的结构也相当了得,读者似乎管窥了整个“魔”修成“佛”的过程,这么短小的篇幅承载了整趟西行的份量。某种程度上,我又觉得《西游劫》这一幕会在西行之路上不断重演,一如古埃及的衔尾蛇符号,毕竟,修行之路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要通过不断地自我怀疑,不断地消弭“我执”,才能抵达“我”的本真。
我说不清楚,大家去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