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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作者也曾“奥德赛”?
来源:文汇报 | 闫红  2026年08月13日08:21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像我这样,看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总看得一脑门子问号——这趟繁华靡丽的旅程,竟是宝玉他爷爷和大爷爷为他安排的改造之旅。

书中说这天警幻仙子去荣国府接绛珠生魂,打宁国府经过——仙姑出行不都是空降吗?还要一家家地走过来?——遇到了荣宁二公。他们跟她说,我们家快要不行了,后继乏人,就一个宝玉还算聪明,希望仙姑您能将他领上道,就是我们哥俩的大造化啊。

荣宁二公这是有多急,碰到个仙姑,就让人家给他们大孙子上思品课。仙姑是搞艺术的,仙气飘飘,让她给宝玉纠偏,从此“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怕是不太行。

他们倒也不是病笃乱投医,就是看准了仙姑的艺术范儿,知道贾政强硬的家长作风走不通,希望她“用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

警幻仙子很仗义,一口应下。她将宝玉带入太虚幻境,给他看了一堆画册,上面是他家女性的命运,想要以此点醒他。

这意思就是,让他知道姐妹们大多命运不济,激励他从此发奋学习,博个鹏程万里护她们周全。先不说搞学习不是发个大狠就可以——续书的胡说八道就不要听了,更关键的是,警幻这意图表达得太曲折。宝玉看了画册,听了曲子,懵懵懂懂,只当是一场不怎么精彩的文艺演出,差点没睡着。

一计不成,警幻又生一计,把她妹可卿许配给贾宝玉,授以云雨之事。让他知道“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人间情欲更没意思。

“尚如此”?宝玉的体验明明好得不得了。他与可卿柔情缱绻,忘乎所以。又携手出游,来到一处,“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警幻从后面追过来,说这就是迷津,如果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她话未落音,迷津里上来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

这操作很迷惑,警幻叫宝玉别掉下去,别辜负她的训诫,宝玉也不想掉下去啊,但那夜叉不是你安排的吗?堂堂一位仙姑,怎么像个自编自演的诈骗犯?

警幻意图不难理解,就是让宝玉体验情欲声色的极致之后,知道都是梦幻泡影,只会让人坠入迷津,就此改了。类似于调教小白鼠,给他点甜头,再让他吃个大苦头,就此应激。但这个拙劣的“迷津”,设置得像密室逃脱,非但没让宝玉醒悟,反倒开启了他的欲念,他醒来就“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你这是点拨还是挑唆?

这是一堂相当失败的思品课,宝玉是糊涂,荣宁二公和警幻仙子则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写这么一出,作者为了讽刺他们吗?当然不是,荣宁二公苦心孤诣,警幻仙姑也应该是智者的配置。作者就是想借他们之言行,给世人指点迷津,这是训诫小说里常见的套路。

有个热词叫作“奥德赛时期”,原是讲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想要返回故里,不断试错与寻找的漫长旅程,如今更多为年轻人所用,表达刚出校门四顾茫然的状态。

写作中同样有奥德赛时期,有话要说,但不知道要说什么。迷茫中左冲右突,照着“应该”的样子来,但语感不对,姿态不对,还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就已经力竭。

《红楼梦》前十六回,感觉有点“奥德赛”。作者还没找到自己的核心价值,难免参考当时流行的小说模式,比如他精心布置了三场死亡,每一场死亡都是一个警告。

首先是可卿之死。秦可卿的死是书中最大谜团。她和贾珍之间是自愿是被迫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先不说,在作者笔下,她就是欲念的具象。她屋中陈设香艳之极,很可能就是这香艳催生了宝玉的春梦。秦可卿摊上了这层隐喻,很难活到大结局了。

但她的遗言极其严肃,她告诉王熙凤:“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就是建议节制与收敛,在繁华之时,做衰落打算。

这话不错,但这俩闺蜜怎么突然聊起这个,秦可卿都要死了,还记挂贾家的未来?有人因此说秦可卿来历非凡,我更愿意理解为训诫小说常见写法,一个人不能白死了,总得给这世界留下点道理。你看她弟秦钟死前说的话就更加莫名其妙,更像是作者强行给他上价值。

秦钟这人“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只是羞羞怯怯,有女儿之态”,宝玉对他一见倾心,两人的关系里,充斥着美少年之间的情欲放纵,一见面就各种胡来。

然后秦钟就死了,他勾搭的那个小尼姑跑他家来找他,被他父亲发现,打了他一顿,自己先气死了。秦钟本就怯弱,带病受责,很快也死了,感觉秦家的人一言不合就死掉。

秦钟临死前对宝玉说:“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是不是很突然,你碰到啥了就幡然醒悟了?有人说是判官看重宝玉,让他发现阴阳两界原来都有三六九等。但他以前跟宝玉一起上学玩耍,当见过各种嘴脸,这破道理不用等现在才知道。况且,这语气明显是对宝玉的叮嘱,是作者要他发挥余热,教育宝玉以及世人。

更有教育意义的还有贾瑞之死,这货倒是死得不可惜,“贪便宜没行止”,欲望浓度太高,把自己给作死了。

但作者显然不只是想写一个讨厌鬼的死。贾瑞死前,得了一面风月宝鉴,正面是王熙凤是梦幻泡影,反面是骷髅是人间真相,贾瑞偏逮着正面照。这寓意很明显了,世人大多如贾瑞般色令智昏、不能自拔——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我自己,虽然我没他那么不靠谱,但前阵子也是自不量力想扎进股市里捞一把,一个没开过户的人居然也觉得自己可以成股神。

总之这三个人都不是白死的,都是话本小说里“临死悔悟,劝世人不复为”的结构。秦可卿是作者喜欢的女性,分配给她的意见更有建设性一点,但总体读起来都有点怪,跟后来的“情切切意绵绵”“黛玉葬花”“湘云醉卧”之类的情节完全不能比。那时作者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当时家族倾覆,物也非人也非,满眼尽是断壁残垣,他心里很多话涌动着,但他不知道都是什么。反思是人不知道该干什么时的习惯路径,他以为把这个反思写得深刻一点,真实一点,有质感一点,书就立住了。

于是他写秦可卿他们的死,写宝玉从情欲觉醒到各种胡闹,写王熙凤和贾琏的房中欢笑,还雷声大雨点小地做到标题里。

他也写前世姻缘,写因果报应,比如要写王熙凤帮刘姥姥,后来得了善果。这路数和刘姥姥讲的“老奶奶修行得子”也没多大差别。

但讲着讲着,有点儿不一样了。人物执行任务之余,开始生出自我。比如王熙凤给了刘姥姥二十两银子,“行善”的任务已经完成,偏偏,王熙凤又额外给了刘姥姥一吊钱,说:“这钱雇车坐吧。”她知道刘姥姥拿了“二十两银子”这笔“整钱”,会想着专款专用,舍不得破开,再给一吊钱,刘姥姥就比较容易突破心理关,奢侈一把了。

这个细节体现了王熙凤对于人心的洞察,她自小养尊处优,但她聪明敏感,当家人这一身份也让她对底层人物的心态有所了解。她有待下人过严的名声,却同时也有间歇性善良。她不再是“善有善报”这个因果链上的一环,一个抽象的符号,成了一个丰富复杂的人。

没办法,作者这样的天才一提笔就能看到那场景,看到人与人之间偶然的、具体的体恤,不需要什么道理。他的笔像红舞鞋,停不下来了。

训诫小说的因果链条是粗壮的,用不着这种精细的、看似无用的枝节。所以作者常常需要想办法把主题拉回来,让已经立起来的人,去完成规定动作,说奇奇怪怪的话。但随着写作的深入,当一个个人物彻底成型,一整个旧日呈现在他眼前,他感到了创作者的快乐。快乐是可以让人自信的,他终于能够自由书写。

从讲述“欲望结恶果”到讲述“欲望中的人”,这就是鲁迅先生说的,把一切旧的模式都打破了。作者之前以为的宏大叙事,比如总结衰落原因,原来是虚无与妄念。他不觉间走向真正的伟大,写这场覆灭里的人,他们看似随心所欲,实则身不由己,相对于总结过去,他更想呈现过去。

如果说训诫小说的底色是否定过往,“过去”是跳板,是残骸,只为“正确”的未来存在。那么《红楼梦》的底色,则接近于存在主义哲学的核心理念“存在先于本质”。它不急于给出结论,而是忠实地呈现一群人在世间行走、选择、困惑、爱恋的真实状态。那些鲜活的生命、无法复制的悲喜,以及终将逝去却无比珍贵的一切本身就是意义。它终于从轨道,走到了旷野。

鲁迅的《幸福的家庭》里,主人公理想的写作状态是:“做不做全由自己的便;那作品,像太阳的光一样,从无量的光源中涌出来,不像石火,用铁和石敲出来,这才是真艺术……”有些作品诞生过程的确如此顺滑,作家上来就找到了语感,从此一日看尽长安花。但并不只有这样才是真艺术。

还有些写作来得磕磕绊绊,要穿越漫长的迷途才终见一线光明。所以,即使一开始没有天赐神力,你也要写,要不断推翻那些你也许很得意的设定,将“写”当成真正的创作过程,而不是以这个动作去摘取前期思考的果实。

创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知道这点也许反而是一种解脱——一开始写得不好,并不是就不能写好。放下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念,你首先要上路,在夜雾里水洼里踩着那些小石子,一步步走入你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