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触摸的真实——关于兰天智文集《塔里木河在歌唱》
我和兰天智相识于《人民文学》杂志社举办的“人民阅卷·广西行”暨读者活动周活动,其时我们彼此一无所知,但并不妨碍我们相谈甚欢。他年龄大我不少,言谈很有见地,属于那种无论什么话题都能兜得住的聊天对象,再加之他来自遥远的新疆,也就给人以特别丰富深沉的感觉。这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后来我还隐约觉得他有某种职业特质,正如我一样,见人喜欢问地方情况、人口面积、特产风貌等,常常让本地人哑口无言。事实上,我猜得不错,他曾经是一名一线记者。我手头的这本非虚构文集《塔里木河在歌唱》更证实了这一点。
之所以不称这本集子为散文集,是因为《塔里木河在歌唱》所收录的大都是纪实类文章,以褊狭的“美文”标准来衡量,或许就会鄙夷它的文学性不强;但假使以非虚构的标准来裁量,则文字句句充满了力量。“非虚构”包含既广,也就不能单把那些暴露式自传式的生活切片算在内,而忽略了其他类型如报告文学、特稿、访谈等,何况新闻通讯中的代表,如《谁是最可爱的人》《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早已成为毋庸置疑的文学经典。先摆正了这个态度,以平视而非俯视的角度来看待这本文集,我们才能得出较为公正的评价。
新疆是什么样子的?在接触兰天智之前,我只知道新疆的面积很大,它在很多纪录片里出现过,是人人向往的旅游胜地,同时一些荒漠区域自然条件艰苦。再多一点了解,那便是通过刘亮程的经历和由李娟的散文集改编的剧集《我的阿勒泰》,知道他们所在的新疆是怎样的。然而,接触兰天智之后,从他的叙述里,我才知道那并非全部的新疆,或许只是新疆的一部分。继而在他的作品里,我才完全触摸到真实新疆的另一部分,有着塔里木河、胡杨林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疆,那里不仅有别样的景致,更有感人的故事。
《青春,在沙海中燃烧》讲述一群建设者打通新疆S254线尉犁至且末沙漠公路的故事。筑路是普通的,在我国最大的流动性沙漠里修公路就很不普通。他们不仅要推平山一样的沙丘,面对说来就来、毫无规律的沙尘暴,还要忍受高温、孤独乃至心理问题。如果不是经过深入采访,就难以得出工人们对夏季的微妙态度——既爱又恨,爱的是夏天温度高,沥青黏合度好、路铺得快,恨的是即使穿着特制防热劳保鞋也难以抵抗高达150℃的作业面温度;同样,也不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每隔十几天的专门采购中,有一个人负责为员工的每部手机下载不同的电视剧或电影,以便大家进入工地轮流看。高温和劳作要人命,孤独和寂寞也同样要人命,甚至还要了那条金毛犬的命——这就是兰天智所讲述的致命的真实。
《永远不变的信念》写“全国模范退役军人”王成帮,从他培育的树苗“成帮柳”讲起,“树干青绿,枝叶细而密,冠幅如伞,呈现出擎天蔽日之势”“进入冬季后,反而柳枝金黄,给寂静萧条的冬天增添一份欣喜的色彩”……由物及人,一步步写王成帮和病魔作斗争、死也要种树、生命不息种树不止的故事,取得了涤荡人心的书写效果。而之所以能做到这一步,首先,作家兰天智的内心已经和王成帮融为一体,共鸣之后才能共振,共振之后才能再次振动他人。
《逐梦深地一万米》是尤其富有激情的一篇。面对中国人探索深地钻探的万米新纪录,面对塔里木油田建设者取得的功绩,作家不由得欢欣鼓舞、激情洋溢。无资料借鉴、无理论指导、无技术支撑的“三无”处境,高达220℃的地层温度,200多兆帕的上覆岩层压力,7项位居世界第一的难度指标,是建设者们遇到的真实困难,也是作家深入实际得出的;钻至玄武岩段、白云岩地层遇到的困难,钻杆突然断裂的凶险,“血栓”、卡钻等意外的发生,如果不是亲临现场、亲耳听到,恐怕任谁也想象不到。而这些,都是激情叙述的基础,如有一处破绽则会满盘皆输,但兰天智夯实了这个基础,篇篇不见此类破绽,也就篇篇立得住。如果硬要说缺点,那就是他的讲述语言过于平实,缺乏应有的弹性和丰富的细节,但这些平实的文字却也很走心,很有温度。
看过《塔里木河在歌唱》这本文集后,我还特意搜索了新疆地形图和新疆旅游地图,两相结合之后,感觉自己眼中的新疆变得更为饱满,更加真实立体起来。不论是非虚构作品,还是虚构作品,文学很重要的一个功能是为人们了解世界架构一座桥梁。或许如今的渠道足够多样,纪录片、电影、电视剧也好,短视频、直播也罢,能够让我们很快抵达某个地方,但这些还不够。除了更快之外,我们还期待更深刻,而文学始终是我们与世界深度连通的有效途径。兰天智的这本集子,无疑充当了这样的桥梁作用。希望有更多的人因他的讲述而了解新疆,并爱上瑰丽多姿的新疆。
(作者:卓一苇,男,1990年生,山西阳泉人。系青年评论家,鲁迅文学院文学评论家研修班学员,山西省作协会员。研究领域为中国当代文学、中国科幻文学、中外文学批评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