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书香涵养中华民族精神世界

今年上海书展现场 文汇报记者 叶辰亮摄
■主持人: 陈 瑜 本报记者
■嘉 宾: 陈 超 上海图书馆馆长
黄凯锋 上海社科院哲学研究所所长
徐 剑 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院长、特聘教授
编者按
“人民群众多读书,我们的民族精神就会厚重起来、深邃起来。”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推动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全民阅读”写入党的二十大报告、“十五五”规划纲要,并连续13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今年2月1日起,《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由此全民阅读从政策倡导迈入法治保障的新阶段。
最是书香能致远。如何深刻认识书香社会建设的重要意义?如何在数字化时代实现高质量阅读?如何以书香持续涵养城市文明建设?在2026上海书展暨“书香中国”上海周期间,文汇报约请三位学者研讨交流。
主持人: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全民阅读,强调“要提倡多读书,建设书香社会,不断提升人民思想境界、增强人民精神力量,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就能更加厚重深邃”。如何深刻认识推进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的重要意义?“十五五”期间有哪些新任务新要求?
黄凯锋: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在1922年出版的《中国问题》一书中曾提出了一种基于学习而不是征服的文明发展叙事,诗书传家也是中华民族意义世界的打开方式。所以,理解全民阅读的意义,应该看到它和中华民族精神生活的内在联系。习近平总书记强调通过读书“不断提升人民思想境界、增强人民精神力量,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就能更加厚重深邃”,正是在全局和总体的意义上凸显超出个人知识增长层面的文化价值。“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亿万人民通过阅读使生命壮阔起来,久而久之,就汇聚成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和文化气象。
一个社会是不是尚智、崇文、好学,人民能不能对自己的历史做到“了解之同情”,都会影响一个国家发展的纵深和后劲。全民阅读因此也是一项基础性的文化建设工作。今天强调全民阅读,又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正在改变人类获取知识和认识世界的方式,而保持持续学习的笃定、坚持独立思考的意志以及锻炼文化结合的能力更为重要。书香社会所涵养的尊重知识、崇尚学习、勤于思考的文化生态,是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更是推动两个文明协调发展的重要条件。
从政策部署层面而言,全民阅读正在从理念上的持续倡导进一步向制度化、体系化、常态化推进。提升阅读质量,加强优质内容供给和专业阅读引导;提高公共阅读服务的普惠性和精准性,更好回应青少年、老年人、新就业群体等不同人群的需求;形成更加稳定的长效机制,发挥家庭、学校、图书馆、书店、社区等各方作用,使全民阅读更好融入日常生活。这些都是“十五五”时期全民阅读可以着力的环节和要点。
陈超:新时代,全民阅读已上升为关乎民族未来的国家战略,其意义体现在“立人、兴文、强国”三个层面。从“立人”的角度看,全民阅读是提升国民素质、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基础工程,是人类获取知识、启智增慧、培养道德的重要途径。从“兴文”的角度看,全民阅读是赓续中华文脉、增强文化自信的重要途径。通过阅读,我们能与古圣先贤对话,感受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也能放眼世界,吸收人类文明的优秀成果。书香社会的建设过程,本身就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并最终内化为全民文化自信的过程。因此从“强国”的角度看,全民阅读就能为民族复兴伟业提供强大精神动力和智力支撑。一个国家的软实力和创造力,与其国民的阅读水平息息相关。面对国内外复杂形势和科技革命挑战,一个由知识武装、有深度思考能力、有强大精神力量的民族,才能具备持续的创新力、凝聚力和攻坚克难的韧性。
建设书香社会是一场静水深流却影响深远的民族素质提升工程。面向“十五五”,全民阅读将更加注重质量、依靠法治、拥抱创新、服务全民。比如,通过空间创新(发展新型公共文化空间等)和智慧赋能(建设智慧图书馆、提升公共文化云服务效能等),实现全民阅读的提质增效目标;又如,通过更加注重社会力量参与,有序推进公共文化设施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置改革,构建更加均衡、便捷、现代的公共阅读服务体系。
徐剑:全民阅读是推进人的现代化的“必修课”。现代化的核心,归根结底是人的现代化。没有人的思想境界、理性精神和道德水准的提升,就谈不上实现真正的社会主义现代化。过去的农业社会,知识传播多依靠口耳相传,纸笔书都是奢侈品;到了工业社会,教育的普及、识字率的提升塑造了标准化的劳动力。进入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乃至人工智能时代,全民阅读给我们重新提供了“精神校准”的方法。深阅读让我们脱离即时反馈的诱惑,进入需要推理、共情和批判思考的精神世界。当阅读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培育的不是信息消费者,而是具有独立人格、理性判断和审美品位的现代人。
全民阅读是激活优秀传统文化的“催化剂”。造纸术与印刷术的诞生,使中华文明拥有了超越口耳相传的物质载体,共同奠定了文化传承的技术基础。全民阅读的意义,在于它重新激活了这一传承机制。当我们捧起《论语》,接触的不只是纸上的文字,还有经过造纸、印刷、编纂、流传等一系列工序的文明成果。阅读行为本身,就是对这项文化遗产的接续。从技术史的角度看,今天数字阅读的兴起与当年造纸术、印刷术的出现具有相似的结构性意义:都在降低知识获取的门槛,都在扩大文化传播的半径。全民阅读所做的,正是借助这些技术遗产,让传统文化从静态的文本转化为动态的精神资源。
全民阅读是建设文化强国的“铺路石”。就全球范围来说,凡是被认为“文化强国”的国家,无一例外都是阅读率高并有着深厚阅读传统的国家。阅读本身是国民素质的重要基础,也是推动国家文化输出、参与全球文化竞争的澎湃动力。《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落地,不仅是对阅读作为公共文化服务体系重要环节的法治保障,更为我们的文化强国之路铺上了坚硬的砖石。当阅读由政策引导转为生活常态,大众文化的创造力和创新力才会像源头活水一样自然喷涌。
主持人:“数字阅读要和传统阅读结合起来,守住我们的内核和素养。”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成果显示,2025年我国成年国民各媒介综合阅读率为82.3%,比上年提升了0.2个百分点,主要增长点是数字化阅读。当前,算法推荐、AI摘要、智能解析等技术正深度重构阅读生态,可能滋生认知浅层化、思维惰性等风险。如何把握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的关系?
陈超: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的融合,本质上是一场人的主体性保卫战。技术越智能,我们越要清醒地选择怎么读、何时读、读什么。善用数字洪流的广度,深掘传统书海的厚度,我们就能在两者之间自由游走,真正把阅读变成滋养精神、增进智慧的终身修行。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互补共生的统一体。我们不能把数字阅读等同于碎片化阅读,也不能把纸质阅读等同于深度阅读。数字阅读拓展了阅读的广度、便捷性和社交性,也创新了专业、深度阅读的工具和方式。传统阅读则守护着阅读的深度、系统性和仪式感,但也可以是“随便翻翻”的浅阅读。推动两者有机融合,关键在于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以优质内容为核心,以技术赋能为手段,以制度保障为基石,最终实现“守住内核和素养”的目标,即守护深度思考的能力、批判性思维的品格、独立判断的精神。
徐剑:数字技术的全面渗透正在重构当下的阅读生态,一些问题也随之而来。比如,AI摘要替代了完整文本,让人越来越习惯“知道大概”而不是“理解精读”;智能解析帮人省去了思考所费的时间,但同时也削弱了人对信息独立判断的能力。这些变化是渐进的,但长期如此,对人的专注力、逻辑推理能力和批判性思维的侵蚀都不容轻视。
就阅读习惯的形成来说,纸质阅读和数字阅读各有特点。纸质书不设超链接,不出现评论,所遇内容都须按作者思路展开,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思维训练。数字阅读的优势则是随处可及和信息海量,但容易停留在表层。理想的阅读状态,应是利用数字技术的便利降低知识获取的门槛,同时又不放弃深度阅读的习惯。比如,可以有意识地读一些算法不会推荐的书,那些超出自己兴趣舒适区、甚至立场相反的经典著作。这种“反算法”阅读是对脑力温和而持续的锻炼,能帮助大脑保持思维的弹性,不让认知功能陷入重复或同质化循环。再比如,每周固定留出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关掉手机,专看一本纸质书或者一篇长文。不查资料,不回消息,不作页面跳转。坚持一段时间,大脑会重新适应深度思考的模式,专注力也会逐渐恢复。阅读的核心在于激活人的理解、思辨和共情能力,这些能力不能因为技术便利而被取代。守住这个内核,数字阅读才能和传统阅读共同滋养心灵。
黄凯锋:“数字化时代,社会节奏快,静下心来、耐着性子坐着读本书并不容易。”今天讨论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的关系,就是基于这样一个背景。尤其是今天,当人工智能已经可以替我们概括一本书、解释一个问题,甚至直接给出结论的时候,阅读中究竟还有哪些事情必须由人亲自完成,值得进一步深思。
传统阅读的价值,很大一部分就在阅读的过程里。20世纪杰出的小说家和文体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第一篇“优秀读者和优秀作家”中提出:“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的时候,为了充分领略其中的艺术魅力,不只是用心灵,也不全是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强调的正是一种“具身性”。阅读的过程有时“漫卷诗书喜欲狂”,有时如“陌上花开,缓缓归矣”,有时还非常吃紧,痛并快乐着。而人的理解力、判断力和感官敏锐度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渐次生成,认知也豁然开朗。
人工智能进入阅读领域后,关键要处理好人与技术的分工协作。查找已有资料、解释基本概念、整理必要信息、提供阅读线索,当然可以多多借助技术,以便我们留出更多精力面对真正内核性的问题。技术并非价值中立,人工智能的价值观对齐,落脚点应当是以技术赋能人的思考和判断能力,而不是把人的主体性拱手交付。算法推荐带来的问题根源在于算法自身的价值导向。它可以帮助你更快找到感兴趣的内容,但也可以使你看见的只是想看见的,进而让你长期停留在熟悉、安全的认知圈层。传统阅读不会那样“察言观色”,更多的是遇见,遇见原本不会主动寻找的所在,遇见不同的思想、经验和悲欣交集。因此,图书馆、出版社、书店、编辑和阅读推广人的专业选择,在数字时代依然不可或缺。
主持人:“书香是一种氛围。”一年一度的上海书展已成为这座城市乃至更广地域的文化盛事,是“积极培育城市文明,塑造城市精神”的重要媒介之一。“书香上海”对城市软实力建设意味着什么?如何推动“书式生活”更好融入市民日常?
徐剑:一年一度的上海书展已成为上海重要的文化IP,可以从三个维度理解。
节庆维度:阅读的仪式化与公共性。上海书展本质上是文化节庆。每年8月,在固定的时间节点,城市人群汇聚在集中的场馆空间,进行一系列密集的作家活动与读者互动,赋予阅读“仪式感”。这种仪式感的意义在于,它将个体的阅读行为转化为公共性的文化事件。节庆本身的另一层价值还能带来公众注意力的聚焦,书展通过限定时间和空间,将公众对阅读的注意力从日常琐碎中集中起来。这种集中,既是对深度阅读的公共倡导,也是对城市文化身份的周期性确认。
空间维度:阅读空间的转角可及。上海书展的空间并不局限于展览中心,它带动了遍布全市的分会场、实体书店、社区书屋等阅读场所联动。这些阅读空间是上海的文化节点,并通过书展这一文化中枢形成网络或整体性联系。在上海我们观察到,阅读空间从传统的图书馆、书店扩展到咖啡馆、地铁站、公园绿地等公共领域。当阅读的空间载体渗透到市民日常生活的半径,阅读便不是需要刻意抵达特定区域的文化活动,而是转角可及的生活日常。阅读空间的便利性为市民文化习惯的养成提供了基础设施。
生活方式维度:从“逛书展”到“书式生活”。文化IP的最终检验标准,是看其是否内化为市民的特定生活方式。上海书展所推动的,正是从“年度的赶集式消费”向“日常的阅读习惯”缓慢转变。当市民把逛书展看作与看电影、听音乐会并列的文化消费选项,阅读便从政府倡导转化为主动选择。生活方式的养成需要时间,它依赖节庆的启蒙与空间的便利,最终指向的是上海市民对“书式生活”的价值认同。这才是文化IP最持久、最有韧性的根基。
黄凯锋:上海书展办了二十多年,已经成为很多市民一年一度的文化约会,也培育了这座城市的自我意识和社会口碑。书展期间,大家去找书、听讲座、见作家,有些家庭几代人一起逛书展。一个文化活动能够长期得到这样的社会认同,本身就说明,阅读已经成为上海城市文化中具有辨识度的表达方式。总书记讲“书香是一种氛围”,这种氛围在上海的城市生活中是可以真切感受到的。
从城市文明的角度看,书香对于城市软实力的意义,在于它能长期涵养一座城市的精神气质。城市的文明程度既体现在环境、秩序和治理之中,也体现在市民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生活、人与人之间形成什么样的公共交往中。上海城市崇尚知识、尊重文化,市民愿意阅读学习、勤于思考,也愿意理解不同的观点,春风化雨润沃土,长久濡染,同其脉息,就积淀形成开放、创新、包容的城市品格。推进书香社会建设,全面提升市民文明素质和城市文明程度,立意和价值正在于此。
书香还会丰富一座城市的公共文化生活。图书馆、实体书店、社区文化空间、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以及大大小小的阅读空间,都在创造人与人交流的机会。大家因为一本书、一位书写者或者一个共同关心的问题聚到一起,在交流中接触新的知识和不同的经验。这种有文化内容的公共交往,也是城市文明很重要的一部分。
陈超:“书香上海”是城市精神的“涵养源”,是城市文明的“播种机”,也是创新活力的“催化剂”。一年一度的上海书展,不仅汇聚好书,更展现了这座城市对文化的尊重。这种文化磁场能吸引全球人才,让更多人因为这份独特的文化氛围而向往上海、留在上海。
建设“书香上海”不仅靠每年七天的上海书展,还要靠全年365天运行的上海公共图书馆体系,还需要每一个企事业组织和社会机构积极参与,更要依靠每一个上海市民。早在“十三五”末,上海已经基本建成一个世界级城市公共图书馆体系;到“十四五”末的2025年底,上海建成由2个市级馆、16个区的18个区级馆和221个街镇馆组成的公共图书馆系统。并且,经过20多年的持续努力,我们已经构建了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世界级公共图书馆“一卡通”服务体系,近十年来每年基本上有3000万册次的纸质书被读者借回家。
让“书式生活”成为日常,就是让整座城市变成一座开放、友好、充满活力的“大书房”。关键在于,让阅读从一种特定的“活动”,变成如呼吸般自然的“生活”。要拓展“全域”阅读场景,用“大阅读”理念把阅读“嵌入”城市的每个角落。要营造“共读”社会连接,设计更多能激发共鸣的多元化的“共读”活动,让阅读成为一种社交方式,融入家庭生活。当阅读成为人与人之间有温度的纽带,“书式生活”就有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