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弄广陵潮——《梓室存札》中的逆浪人生
“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摇;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
每回忆起才高望尊、名满天下的先师祖陈从周先生,心头涌起的,反倒是这样倜傥不羁的句子。
快40年前初入同济大学时,曾误入建筑系红楼一角,不大的房间里沙发数排,日影斜洒,白头教授们正危坐倾听一场硕士论文答辩。奇怪的是,最前一排长沙发上却赫然不见人影,惟见大团淡蓝色烟云轻袅着,自椅背升腾而上,模糊了更前方答辩学长正装笔挺的身影。
直到提问环节,才见一张皱纹屈曲、有如山水皴法密密交织出的熟悉面孔伴着袅袅云烟,自椅背徐徐升起。一件洗到半白的蓝色中山装,穿出了长衫裹躯般的摇曳味道,仿佛落拓不羁的魏晋名士,一口风味浓郁的浙江官话,又如绍酒开坛,陈香四溢,瞬间切回江东人物的才俊英发——原来是年逾古稀、平素很少见到的陈先生,正“隆中高卧”着给爱徒的答辩把场呢。
这一起身,又要天马行空、舌战群公了,啧啧。
多年后才意识到,这看似挥洒自如的一刻,距他的爱妻、爱子接连弃世才只一年余。这样的坦腹教席,吞吐烟霞,恐怕也是故作放达,聊以忘情吧——蜡黄的手指间烟头明灭,如思如念,周围一片寂静的叹息。
是啊,陈先生这一生纵情于山水,奋发于笔砚,诚笃于友情,却奈何跌宕于人生。
好在他始终带着股旧士大夫的狂狷之气,桀骜不屈,逆浪直行。共着一腔渺渺幽怀和四海跨界知交——“他每天上午到学校走一圈,先取走一大摞信件报刊,然后像开慢车似的到办公室、教研室、裱画间等各处停靠一会儿”(蔡达峰先生语)——整个1970、1980年代,他与他的“豪华”朋友圈鱼雁往还,蔚为一时之盛。
转瞬数十年间,人往风微,鱼龙寂寞,惟余苔痕锁院,竹荫满庭。
幸而先生旧居梓室一角,还存着1972年起,各界友人致陈先生的数百通信札,如今这些书信已结集为《梓室存札》(以下称《存札》)一册,吉光片羽,映照前尘,成为他的逆浪人生和那个跌宕时代的最好见证。
逆浪舟
“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
陈先生令人印象至深的一次“逆行”,是在革故鼎新的1949年8月,雄师南下、赤旗招展之际。仍坚持将多年苦苦搜求访谈的成果,自费刊印为《徐志摩年谱》五百本,分赠四方,以存一代诗魂之真。
当时这一新月派诗人陨落多年,作为“中国布尔乔亚开山的同时又是末代的诗人”(茅盾语),已经显著地“不合时宜”。大画家徐悲鸿即善意地驰书规劝:“盍用精力从事其他工作乎?”写过《志摩师哀辞》的戏剧家赵景深先生也谨慎地婉辞为年谱再作新序。而陈先生却能以上海圣约翰中学教员的一介寒微之身,中道直行,为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姻兄黾勉以赴。他请来大书家张宗祥为封面题签,抱着少年时种下的耿耿一念,为中国新文学史留下“第一部以单行本形式面世的”作家年谱。
数十年后,“徐志摩热”赫然蔚起,并与诗哲泰戈尔、建筑家梁思成、林徽因之热交相映发,历久不衰,印证了陈先生的灼灼先见。这时他又以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之身,与“志摩师”另一学生、出版家赵家璧先生以数十通信札往还,讨论如何重刊民国时商务印书馆之《志摩全集》清样——该清样系由陆小曼临终前托付陈先生,陈通读校阅后,于1966年决然捐赠北京图书馆,使其奇迹般幸免于劫火。
《全集》事初定,陈先生来不及嘚瑟,又怀抱着“遗文佚史搜堪尽,含笑报君在九泉”的喟然叹息,忙着为诗人择地重建墓园,撰写墓志,并推动年谱的重印。
硖石小城空山寂寂,漠漠新冢漱月流光,映照着一代诗魂的洒然孤怀,和陈先生半世追随的苦苦深情——或许一切只缘于少年时的胞兄婚礼上,那个长衫玉立的诗人背影,偶然投影在了不渝的波心。
明月渡
“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
陈先生的另一度逆行与盛放,则是在他从乌山练水间的歙县干校,抱病回到上海滩头后。
行装甫卸,病体稍痊,他即如宿鸟投林,渴马奔泉,难捺多年离愁别绪,悄然飞书四方,一一拜问文坛艺林的耆老故旧,低调重启了书画往还、诗词酬唱的春风日常。这再次的“不合时宜”对于数载寂寞的文化老人们,又是多么大的慰藉和鼓舞。
《存札》收录这期间数十通零缣碎简,多是娓娓清谈、絮絮琐事。如1972年,向之江大学时代的恩师、一代词宗夏承焘禀告女儿陈胜吾婚事。夏先生曾巧借黄庭坚“陈君今古焉不学”句入词,夸赞这位爱徒。“陈君”辞谢,夏公自是不肯修改。再如1973年春,向历劫归来的红学家俞平伯求诗求字,俞先生晒出自己告别河南息县干校归京时的怅然之作:“农人送别殷勤甚,惜我他年‘不管来’(豫东方言,意为“来不了”)”——其实俞先生早年也曾是新诗健将,前述《志摩师哀辞》就称:“从此我于胡适、康白情、俞平伯、汪静之等名字之外,又记住了一个徐志摩。”
1973年6月,陈先生还为自己的新作《梓室余墨》数卷,向“情同手足”的冯其庸求序,但冯先生自谦不通古建筑专业,只肯撰一跋语。两月后,冯氏即进入北京市委《红楼梦》写作组,深居香山,徘徊村道,开启了红学大家的笔墨生涯。此后冯陈二氏通信至少近四十通。1974年秋冬,陈先生向闲居北京东四八条的叶圣陶先生寄赠红梅、兰竹等图,嘱其代向茅盾(沈雁冰)求字,且相约以姑苏甪直水乡的春风同游。叶先生则手书《洞仙歌》一阕以报,其中有“园林佳辑,已多年珍玩,拙政诸图寄深眷……盼把晤沧浪虎丘间”之句,活现出白眉老人手持陈先生的《苏州园林》一卷,千里卧游的悠然情态。
此外如1973年夏与书坛巨擘王蘧常,1974年冬与史学祭酒顾颉刚,1975年秋与沈从文,1976年初与郑逸梅诸先生均有鱼雁往还,不绝如缕。
“尺牍书疏,千里面目”,琳琅手札之间,最见诸公性情。王蘧老朴厚简约,如“疑胃中生瘤,家人惶恐,扰攘经月……今日精神略好,勉成数诗”,语调一如其金石味儿的书风。顾颉老句句不离乡邦故实考据:“(苏州)甪直保圣寺遗迹保存,闻由先生主持其事,未知近日已竣事否……刚所集杨惠之及保圣寺资料,总想在垂老之年,作一整理,说明此像必非杨作……尊见以为然否?便乞示知为荷。”实则陈先生早在1958年已从其他角度论述其为北宋作品,并非唐代杨作了。
大节不移的世家子弟俞平伯先生则时作摇曳生姿之笔,如“鳞鸿多便,时弄好音,江树暮云,不殊晤对也”。再如“京中今岁多雨,秋凉似水,仿佛江南白露已零,蒹葭之思,我劳如何”,感时惋伤之余,仍不减秦淮河上、桨声灯影间的悠然才情。沈从文先生满腹才思只能挥洒于尺牍,更是动辄娓娓千言,从家具文玩,到京华春申,都能写出漫天清澈雅淡的边城味道。如,“借寓友人住处……离车站终点还相当远。又值隔日一雨,附近小土路常是泥泞载途。朋友每天既得去校中讨论工作,主妇则为每天饮食,天不大亮,就得去菜场排队……出门时女主人还必不忘一再嘱咐,得在上灯以前返回,不要在外面馆子吃饭……”
函中这萧然市井,居然在曾经浪奔、浪流的上海。
交互比对,还能品读出这一时期,诸友间的相识、交游次第。如陈先生系由旧交俞平伯,识得叶圣陶、沈从文、谢国桢、张允和诸先生;再由叶圣陶而识得茅盾、赵朴初,渐渐开枝散叶,蔚为亭亭绿盖——陈先生有词宗夏承焘、画宗张大千这样的堂皇师承,和海盐衍芬草堂蒋氏、硖石徐氏这样的华丽姻族;加之诗文书画诸艺皆能,仿佛戏曲家之文武昆乱不挡;遂能以一枝画笔,一腔热肠,和对古建筑、园林的专业理解,穿插游走其间。加之急公好义,事必躬亲,“上交不谄,下交不渎”,自成一片清风拂面、朗澈照人的明月津渡。
就这样,黄山归来,他几乎凭一己之力,于风残雨肃、万木凋零之间,悄然重织起一方神情飞纵、翰墨流芬的隐形艺术世界。仿佛空里飞霜,明月渡人,隔绝了无端风浪,令一时久违中华大地的兰亭雅韵重现于暗夜尺牍。无形中铺垫了未来《说园》五篇的横空出世,山鸣谷应。也自脉脉雅室一角,预告了整个1980年代云蒸霞蔚的烂漫春光。
诸老“文革”后鱼雁更密,辞采渐渐飞扬。郑逸梅1976年2月酬谢陈画时喟叹:“叠惠法绘,先之以梅,继之以松,犹忆前岁见贶竹枝,岁寒三友,伴我寂寥”——冬去春犹寒之意,毕现纸上。而1982年春,则以“使西方人士窥豹识麟,得知盘空合绮、映带掩冉之妙”,赞许陈先生之赴美营造大都会博物馆“明轩”——其辞采之昂扬,仿佛“渔梁渡头争渡喧”,足见时代已打开崭新一页。
曾经的明月渡头,却更见皎洁。
万里春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1981年4月,建筑家贝聿铭先生首度访问同济大学时,曾与系主任冯纪忠先生和知交陈先生合影——被大洋两岸半世纪尘沙各自磨洗、终至超然之境的三位旷代大师端坐如仪,雁列成行,无意中姿态如一,却又各得自在,仿佛构成了从中华传统建筑向现代主义行进的完整序列——那时,陈先生厚积薄发的《说园》五章正在联翩而出,如同“诗词界的《人间词话》”,倾动天下;冯先生的毕生力作松江方塔园也已初现清纯洒落之姿,成为“新宋风”建筑探索中的永恒丰碑,而贝先生则正在北京香山静宜园旧址建造他的名作香山饭店,尝试将京华与江南汇入当下,“融冶成自家面目”——一时俊彦,满堂清风,见证着来之不易的黄金时代。
其实早在此前,陈、贝间已经书信不断,毕竟贝氏是姑苏世家,祠园四布,二公颇多共同话语。翌年10月中旬,陈先生还受邀参加香山饭店落成典礼,“老来清福何曾减,我住香山第一人。”并于山花野鸟之间,含蓄指出“池石安排尚有余地,曾向贝先生略陈管见。他虚怀若谷,一一倾听,择善而从”。贝先生则显然对庭园的后续维护不满,于1983年7月函中求问陈先生“是否能对此做些什么,我知道北京园林局非常尊重你的意见”。1985年12月,香港中国银行大厦与巴黎卢浮宫项目同时推进之际,贝先生还致函陈先生:“如果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园林设计顾问,这将是我大大的荣幸”——可惜2002年春,身手犹健的贝先生来华踏勘苏州博物馆基地时,陈先生已经长眠于梓室两年了,不然贝先生手法崭然、众口艳称的苏博山水中庭,或许还会添出柔和冲淡的妙笔。
一代大师的服膺与推许,当然缘于陈先生宽博的文化底色和独到的手眼,与当时普通建筑师迥然不同。“从周教授以文史治学,深得传统造园的要领,他对园林的看法与我们所谓的专业人士的看法有很大差异,而这种差异恰恰是建筑系整体学术实力的标志。有园林专业的学校很多,而从周教授的园林研究是独到的,他把这种独到成就献给了同济大学建筑系。”(蔡达峰语)
终点处的霞光万道之前,这条由人文而入理工的逆浪之途无疑是坎坷波折的。而以狼毫一管、诗文满腹、素衣萧然,径行于丁字尺、鸭嘴笔与草图纸的茫茫行列之间数十年,其难度恐怕远甚于林黛玉之入贾府。好在同济大学建筑系向来有“八国联军”的雅号,西装衮衮,留德留美;陈先生长年以半旧中山装厕身其间,也不过多树一帜耳。
何况众望所归的老系主任、精神领袖冯纪忠先生,更是殉清的江西巡抚冯汝骙文孙。冯汝骙于辛亥革命之际“不忍为叛臣,又不愿用兵荼毒地方”,其命运与志节令人哀婉,而冯纪忠先生亦有《屈原·楚辞·自然》《新解偶得——读李白、屈原诗词有感》这样的篇章传世,幽怀独抱,新见迭出,辞采纷呈,动人眼眸。冯陈二公相互推赏,陈先生其道不孤。
其实早在冯先生创作方塔园之前,陈先生就曾统驭过北宋松江方塔的修缮。他坚持木构部分保持天然素色,不加彩饰,要求复原线条洗练的宋风钩阑,还把控了屋檐线条的舒缓远逸。一如冯文对李白(传)词作的分析:“这垂直线群却被那水平的层层烟霭横向里穿透截遮,远处平望,确乎形成了经纬交织的图象”——这为冯先生开创性地将方塔风神贯彻于全园,打下了至关重要的基础。某种意义上,方塔园是陈冯二公接力而成的旷世杰作,纵横爽劲、尽得风流。
《说园》五章刊印前,陈先生曾递请“直谅之交”王西野先生斧正。王函中先肯定“佳处在于能以诗词书画相参,如谈词之过片,以证点景之过渡,为极好文字”。随后毫不客气地痛砭:“尊撰务虚多于务实……然少实例引证”云云。而陈先生从善如流,不以为忤,才有了《说园》的今日面目与地位。
清香怒发,潮头卓立,实自苦寒而来。
(作者为同济大学建筑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