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为了创作电视剧《袁隆平和他的弟子们》，我们采访了大批农业科学家。第一次接触这个群体，我深感震撼。袁隆平，就不用说了，杂交水稻之父，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他是这样一个人物：你不了解时，就开始敬重了，你越了解就越敬重，同时，你会发现这个大人物还很可爱和可亲。他有无数追随者，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安东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他是袁隆平的大弟子，在菲律宾推广杂交水稻，取得了非凡的成绩。

我想写安东的故事，一是他成绩大，一个农业科学家一辈子能培育一个优良品种就很厉害了，他培育出两个。二是他传奇，他的人生颇为跌宕，大起大落。三是他性格古怪，做事雷厉风行，不近人情。

采访时，安东的朋友说过这样一段话：“他回国，儿子去接他，已经不认得父亲。就是那个最黑的，他不认识。经常在外面，太阳下，火辣辣的太阳晒到身上，皮肤感觉就像擦了辣椒粉。做农业是最苦的，农业在乡下，遥远的小山村，最难受的是孤独。要想体验，到遥远的小山村，待个一段时间，待个一个月就有孤独感。坚持十多年，是什么情况……”

“儿子不认得父亲”，这里面包含着多少令人心酸的东西。安东父子都没提这件事。作为父亲，也许安东没觉得这是什么事，或者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一细节。作为儿子，安迪感到羞愧。往深处想，我们难道不同情安迪吗。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父亲基本是缺席的，每年回家的时间十分有限，偶尔参加一次家长会，还弄错了年级，闹出笑话。在他考大学时又粗暴地干预他报志愿，要让他学农业。而安迪最不想干的就是农业。他觉得父亲就是个农民，还想让他也当农民，他不干。安迪有自己的主张，他不是个工具。他要彰显他的自主性。命运要握在自己手中。我们替安迪想想，他能不逆反吗。“儿子不认得父亲”，还包含这样一层意思：你想反抗，可你连要反抗的人，那个至亲之人——父亲，你都没认出来，你还怎么反抗。小说的灵感来自于这句话。它是一个线头，抓住这个线头一直拽，一直拽，就拽出一篇小说来。

心理学家阿德勒说，没有人可以脱离意义而存在，只有找到意义，我们才算真实地活着。安东找到了意义，择一事，终一生，他活得踏实而坚定，百折不挠，勇往直前。安迪则处于寻找意义的过程中，他的困惑和烦恼皆来自于此。安东的生活是确定的，安迪的生活是不确定的，变动不居。正是因为变动不居和寻找意义，安迪的故事更有代入感，我们也更能与安迪共情。于是安迪在小说中的地位逐渐上升，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小说便不再只是安东的故事，而是安东与安迪的故事。

人像摄影中，要拍出人物立体感，一个重要方法就是使用侧光，忌讳正面平光直怼。在这篇小说中，我借用此手法，让安迪成为安东的侧光，使安东的形象立体起来。安东，这个了不起的农业科学家，成绩非凡，可在家人眼中，他不再是头顶光环的成功者，而是有着常人一样的困惑和愧疚，他为了追求事业，把自己变成儿子眼中的陌生人，他的缺席，不但造成儿子性格的柔弱，同时，也牺牲了自己对亲情的渴望。正是从儿子眼中，我们看到了更多真相，看到一个农业科学家的不易，看到他的坚持和执着。这道侧光对塑造安东的形象无疑是极其有益的。那么，安迪仅仅是一道侧光吗？不，当他成为主体时，他有找工作的压力，有前途不确定的迷茫，还有对父亲干涉的不满，这时候，父亲又成为侧光，通过这道侧光，安迪的形象也立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