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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烟火里的兵团史诗——评董立勃长篇小说《垦荒》
来源:中国艺术报 | 刘羽桐 张凡  2026年08月20日09:32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的小说《垦荒》,是作家董立勃创作的又一部屯垦题材的长篇力作。这部作品不仅入选2025年12月“中国好书”推荐书目,还斩获第27届《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长篇小说”荣誉。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垦荒》是近年来此类题材创作中兼具历史厚度与文学温度的代表作品。自幼生长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场的董立勃,父母都是第一代垦荒者,身为“军垦二代”的他对兵团可谓一往情深。执笔写作40余年,董立勃始终扎根在屯垦题材里精耕细作,而小说《垦荒》无疑是作家一次沉淀已久的自我超越,在叙事上呈现出作家以往作品中少有的复杂度与丰富性。正如作家在《后记》里写下的文字:“具体的故事可以虚构,但时代与历史的真实必须尊重。”董立勃尝试将自己融入一部长篇小说的边疆叙事,将自身农工劳作经历、父辈垦荒老兵的生命记忆、上海知青老师等真实人物原型均以艺术化方式融入文本,以父子两代人的视角串联起戈壁滩上戍守边疆、建设家园的岁月与人物命运变迁,谱写了数代兵团人扎根边疆、接续奋斗的壮阔史诗。

触发董立勃写下这部作品的契机是2019年胡杨河市的设立,这座新城的脚下正是作家从小长大、挥着坎土曼劳作过的一三O团农场。从戈壁荒野到新兴城市的沧桑巨变,使作家萌生了书写这一社会变迁的创作念头,小说中“兵团二代”刘立冬的人生里正藏着作家自己的成长影子。小说中的人物角色没有单一对应的原型,其创作根基均来自真实的垦荒群体,比较考验作家对眼中垦荒者群像的艺术提炼。转业军人出身的场长秦川谷,是垦荒事业的主心骨,他始终冲在劳动一线,和农工同吃同住,哪怕受处分也不推诿半分。秦川谷军人般的果敢里藏着柔软,硬朗的原则背后也有对人情的掂量,而这恰恰是兵团老一辈基层干部最诚恳的模样。普通农工刘多木则是一代代扎根在边疆、默默奉献在边疆的垦荒者的缩影。他没有耀眼的战功,一辈子守着土地过日子,会为生计发愁,也有普通人的小心思,却能在洪水决堤时拼着命堵上缺口,在烧荒时对受伤的母狼软下心肠。

董立勃在小说中并没有给普通人强行镀上英雄的光环,而是在这份朴素里写出了撑起戈壁绿洲最坚实的平凡力量。白草是整部小说里最具生命活力的女性形象,猎户出身的她带着山野里生出来的刚烈与爽利,既敢主动追求爱情,又能冷静反杀土匪,更能带领女兵们守住国土边界。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从只守着小情小爱到读懂垦荒的分量,她的成长正是边疆女性精神成长的时代彰显。从内地奔赴边疆的支边知识分子是荒原上的另一束光。想建水电站的丁技术员把生命留在了沼泽里,女医生余凤娟的诊台边永远坐着农工与牧民,身处困境的王时文悄悄把读书的希望传递给年轻人……他们不是故事里的配角,而是把知识、文明和希望撒进戈壁荒原的播种者。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兵团人,当初有的肩扛使命,有的只为讨一口生计,却都在几十年的风沙里把生命之根深深扎进戈壁荒野,把异乡熬成了故乡。作家把笔触聚焦于他们的奉献,也写他们的纠结与挣扎;写集体的意义,也写个体的悲欢。这份不回避、不神化的书写,让垦荒者的形象跳出了口号,有了滚烫的烟火味,进而也有了直抵人心的震撼力量。

《垦荒》的艺术表达并不止步于塑造了几十位血肉丰满、有着各自成长轨迹的人物角色,作品还采取双线叙事结构,使读者通过兵团人的视角,在亲历与回望中感受到了祖国西北边疆大地上兵团精神的薪火相传。小说中两条叙事脉络各有侧重:一条是顺时推进的亲历者叙事,千言万语铺开兵团老一辈开荒拓土的奋斗历程,字里行间满是热气腾腾的生活质感;而另一条则是穿插其间的回望者叙事,凭借历史学家刘立冬的个人视角,为这段横跨天山南北的屯垦岁月蒙上了回望的温情与历史的厚重。此外,董立勃还跳出了过往单一主角的叙事路径,让多个人物及故事齐头并进、各显千秋,而这正是小说《垦荒》与作者之前此类题材作品最突出的区别。屯垦戍边本就是一群人的事业,而不是某一个英雄的生命传奇,多线并行的网状结构恰好凝聚了五湖四海而来的垦荒者的奋斗人生,人物的多元撑住了结构的开阔,结构的包容也让作家笔下每个人物都有了自己的光芒。正因回望者是垦荒者的后代,这段历史带有了个人情感与家国记忆的双重质感与温度。两条叙事线相互嵌套,将垦荒者们的劳作、情感、挣扎与坚守娓娓道来,既有大时代的波澜,也藏着邻里间的烟火日常,让这段激情燃烧的流金岁月变得触手可感。

在线性叙事的铺展上,小说《垦荒》的时间线横跨半个多世纪。董立勃笔下的胡杨滩,从寸草不生的荒漠到良田连片的农场、再到烟火繁盛的新城,可见这座边疆新城的每一步变迁,都顺应着垦荒者生命与精神成长的节拍,他们手里的坎土曼挖开的不只是千里戈壁的硬土,更是一代人的命运与来路。董立勃从屯垦史上一个个关键节点落笔,写出了不同生命个体的悲欢与选择,既是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事业的深情颂赞,更是对几代垦荒人家国情怀的真诚致敬。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戈壁上长出了城市,也长出了代代相传的信念与坚守。董立勃写下这些故事,不仅是对父辈的一声问候,更是给脚下边疆大地的一份纪念,不言而喻,真正的“垦荒”远不止于土地,更在于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