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于“诗与远方”:生态文学的繁茂与深耕
经过多年探索与发展,生态文学已成为当下中国文学版图中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将本届鲁迅文学奖的入围和获奖作品作为一个切口,我们会发现,生态文学的创作面貌正在变得多元、丰饶,从人类对自然的单向“凝视”“赋义”,转向以生态整体为旨归的“聆听”“应和”。基于这样的观察,我们特邀三位作家,从自身的创作和思考出发,探讨当下生态文学的发展态势,它如何在时代的召唤中向下扎根、向上生长,重新建立人与土地之间的精神联结。
——编者
野地里蕴含着世界的救赎
陈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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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定位,我首先会把自己定位为一位生态文学写作者,这一主题几乎贯穿了我迄今为止的全部文学书写。从我早期的文学作品看,大多是热爱自然、讴歌自然、侧重田园牧歌或诗意栖居式的审美书写,这种书写如美国早期环保运动领袖和生态文学家约翰·缪尔所说,“走进自然,你会以最温柔的方式重新认识自己。”然则,这种“最温柔的方式”却如同幻觉,当我眼睁睁地看着离我最近的洞庭湖正在干涸,我们的母亲河——长江污水横流,面对她我都看不清自己了,这让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由此,我的生态文学从诗意栖居式的审美书写开始向关注严峻的生态问题、反思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深度转型,逐渐形成了兼具现实关怀、人文情怀和科学精神的创作格局。自此而后,我一边书写生态,一边反思我们的生存环境,这种贯穿式反省就像一次漫长而深刻的检讨,这些作品堪称反省书和忏悔录。
在反省中,我叩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何为生态?这是一个广义词,有自然生态,也有人文生态。从严格的意义上看,自然界一切未遭受人类改造或破坏的存在皆为自然生态。这个定义从理论上探讨非常复杂,若从自然生态的角度看又相当简单。如一只野牦牛在荒野上自由自在地生活,就是自然生态,当它被人抓来喂养就变成了文化——农牧文化。又如一只野猪在森林里拱倒了一棵树,那是自然生态,一个人在森林里砍掉一棵树,那就是破坏自然生态。现如今,地球上真正的自然生态(如原始森林)已经寥若晨星,而且都是碎片化分布,即便现已纳入自然保护区范围的自然生态,也难免会遭受人类的干预。我在长篇报告文学《可可西里》中写到一个典型案例:在可可西里设立自然保护区的最初几年,当高原狼捕食藏羚羊时,巡山队员一旦听见羊妈妈的哀嚎和小羊羔的惨叫,就会本能地冲上去将那些狼撵走,从狼口里救下藏羚羊。这是对藏羚羊的保护,却不是对自然的救赎,若用保护自然生态的眼光看,狼也是维系自然生态平衡的重要一环,在自然生态保护中,第一就是要遵循自然法则,哪怕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把一级保护动物吃掉了,人类也是不能妄加干预的,这是自然生态,也是人与自然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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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的本质,既是自然让文学发生,也是文学为自然发声。这是我想要探讨的第二个问题——如何生态,如何文学?我觉得,生态文学的核心就在于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叙事惯性,进一步拓展了生态文学的叙事边界,建立起生命共同体的叙事底座,这才是真正接近自然发展史和物种进化史的生态文学。
人类文明诞生之前,一切都是自然生态,人类最初也是自然生态的一部分。我在《穿越人间的象群》中追溯了三种雄踞地球生物链顶端的陆生动物,它们依次蹚出了三条道路。第一条道路是恐龙蹚出来的,这些远古巨兽既有食草的,也有食肉的,由于没有任何物种与之抗衡,几乎可以一切通吃。从侏罗纪到白垩纪,恐龙在地球上走过大约一亿六千万年,最终在白垩纪末期突然灭绝。当雄踞生物链顶端的物种灭绝,往往会引发生态崩溃的链式反应,那是一个物种大灭绝、生态大崩溃的时代。第二条道路是大象蹚出来的。在新人类崛起之前的数千万年里,大象一直是陆生动物中的顶级王者,在自然界几乎没有天敌,按说,它们也可以像恐龙一样一切通吃,但这些丛林巨兽偏偏选择了吃素,素食动物最大的天性就是超越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大象选择吃素还有一个生理原因,它们天生没有胆囊,难以消化肉类食物,这可能是大自然对顶级动物的一种制约。这让它们既不受捕食者威胁,又遵循自然法则进行调节,从而保持了这一物种延续,并成为了维系自然生态平衡的关键物种。当地质年代从新生代进入全新世,一直恪守着天性与本分的大象,命定要遭遇一个进化得最为成功的物种,那就是莎士比亚骄傲宣称的“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人类。若凭自身的力量,人类根本不是大象的对手,而人类有幸能够取代大象占据主宰地位,靠的不是别的,而是人类文明,这就是人类在地球上蹚出的第三条道路。
自人类文明诞生之后,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便出现了越来越清晰的分野,人类的版图也逐渐挤占了大自然的版图,而凭人类的智力也可以一切通吃,现在还没有任何已知的物种可以与人类抗衡。这是非常危险的,若某一物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衡,又一个大灭绝的时代随时可能降临。对此,国际环境记者伊丽莎白·科尔伯特在《大灭绝时代》一书中已发出警示:“在把其他物种推向灭绝的过程中,人类也在忙着锯断自己栖息的那根树枝。”
人间从来不乏清醒的智者,这么多年来,我在田野调查中一直带着一本警世之书——《沙乡年鉴》,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林务官奥尔多·利奥波德,他提醒人类“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它的拥有者”,这确立了他的“新环境理论”和生态伦理:“唯有当我们把自己看作土地的附属品时,才会以热爱和敬畏之心去利用土地。”他被誉为美国新环境理论的创始者和生态伦理之父,也是一位杰出的生态文学作家,并明确提出:“生态文学不止书写自然,更书写人类的生存与救赎——野地里蕴含着这个世界的救赎。”
相比之下,不能不说,我们的生态文学还远远没有达到利奥波德和《沙乡年鉴》的境界。真正的生态文学从来不只是夜莺的歌唱,也不是“以最温柔的方式重新认识自己”,而是唤醒人类敬畏自然、不断进行自我调节的警世钟和清醒剂,当别的物种不能制约人类,人类就只能靠更高的文明进阶来制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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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要为自然发声,让沉默的生灵被听见、被看见,让我们正视它们的存在,但也不能矫枉过正。这是我想要探讨的第三个问题——自然保护和过度保护、生态治理和过度治理的问题。
我在追踪采写《穿越人间的象群》时,最重要的一个收获就是发现了“自然保护和过度保护”的问题。大象是大自然的象征和自然生态的风向标,也是热带雨林的旗舰物种和伞护种,用我采访的一位大象专家的话说:“森林离不开大象,人类离不开森林,保护大象就是保护人类自己。”但现在对大象已出现了过度保护的现象,很多野象走出自然保护区采食农作物,时间一长,其食性、习性、生理和在野外的自然生存能力都会逐渐退化,最终会造成这个物种的退化。这就意味着,大象必须保护,但也不能过度保护,野生动物天生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它们回归森林,回归大自然。
类似的问题还有一个——“生态治理和过度治理”。如毛乌素沙漠是中国四大沙地之一,也是威胁华北(包括首都北京)的沙尘暴之源。为了遏止“沙进人退”的趋势,共和国成立之初,从1950年代就开始治理这个大沙漠,历经七十多年三代接力治理,毛乌素沙漠实现了“人进沙退”的全球最大面积生态逆转,现在遍地都是绿洲,有望成为全球首个因人工干预而“消失”的沙漠,被联合国称为“全球荒漠化治理典范”,这是人类治理沙漠的伟大奇迹。我在采写《命脉——中国水利调查》和《大河上下——黄河的命运》时,多次进入毛乌素沙漠,当大面积的沙漠变成绿洲,我的眼睛都是绿的,但在深入调查后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颠覆了我此前的认知,按说,植被是可以涵养水分的,在治理初期也确实如此,地表会变湿润,但时间一长,由于绿洲植被根系深、叶面大,会持续从土壤和地下水吸水,再通过蒸腾散失到空气中,而沙漠之所以成为沙漠,就是因为降雨稀少、干旱缺水,又加之蒸发量高,在大规模造林种草后势必会导致总耗水量陡增,一旦超过地下水补给量,自然就会导致地下水位下降,这是在绿洲掩盖下的看不见的真相。
卢梭说过一句话:“大自然不会欺骗我们,欺骗我们的往往是我们自己。”对于沙漠生态治理我当然是赞成的,这是人类的生态,自然要以人类的利益为旨归,但我们也应该正视自然真相,沙漠也是自然生态的一部分(只要是自然形成的,就是自然生态),在沙漠生态治理的过程中也要遵循自然规律,先要解决水源的问题,若没有外来河流、引水持续补水,仅靠透支地下水来维持,地下水位还会不断下降,最终绿洲植被也会因缺水枯萎。若大量透支地下水,也是透支我们子孙的未来。在小学六年级语文课本中有一篇课文——《只有一个地球》:“这个地球,不是我们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而是我们从子孙后代那里借来的。”必须体认,在大自然面前,我们都是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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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家肖恩·B·卡罗尔在《生命的法则》一书中指出:世界上所有生物无论形体大小,在复杂的生命现象背后都有一条隐含的逻辑链,大自然自有一套调节生物种群数量的普遍规律,这就是生命的法则——稳态,只有让多样性生态系统保持平衡与稳定的状态,才能达成一种万物相互依存、互为因果的境界。这其实就是中华民族遵循的天道,如荀子在《天论》中所说:“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人类也是自然之子,大自然是一切生命的载体,当然要承载人类的生存和利益。但在生态与生存的博弈中又出现了一个问题,这是我想探讨的第四个问题——生态主义和人道主义。近年来,随着“人类中心主义”被逐渐打破,“生态主义”正在强势崛起,我在采写《穿越人间的象群》时,就有不少专家一味强调人类要给大象让出更慷慨的空间,并把矛头指向当年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里大面积开垦的橡胶林。若以单向度的自然生态观来看待人类文明进程,置人类的生存发展和国家战略需求于不顾,显然是一种片面的、失衡的生态观。我在深入调查后认为,既要有生态主义,也要有人道主义和人性关怀,我们要正视大象的生存,也要正视那些与象为邻的老乡们,他们是在生态保护中承受最多、也最容易被外界忽略的一群人,我希望老百姓生存的艰辛能被更多人看见,不能说我们为了保护大象,就要剥夺人的生存区,人类的文明进程是不可逆转的。
尽管自然生态和人类文明有着明确的分野和复杂的博弈,但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进阶,必将达到更高的文明境界,从而找到自然生态与人类命运相互融洽的最佳途径,构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共同体,生态文学必将是将生态主义与人道主义有机结合起来的文学,是将人道主义推进到更高维度的文学,如恩格斯所说:“当人类看穿自然的行为,最终转化为对自身的反省时,我们才会真正明白,人与自然从来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血脉相连的共生。”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作家)
返本、思辨与行动
——关于生态写作的三个关键词
王国平
一个作家,在创作生涯中将部分精力分配给生态主题,或者说在作品之中悄然融入对生态的凝思、对自然的观察,想必再也自然不过。这应该是一种本能性召唤,是一种基于情感和理性双向驱动的反哺实践。如果一个作家生活在“边地”,旷野、大漠、森林、海洋或河流的风景与风情是其生命所系,是写作上最可倚靠的最大“背景”,也是最具价值、最有辨识度的在地“资源”。如果一个作家蜗居在大都市,大自然深处的风、雨、云、雾是遥远的梦境,花、鸟、虫、鱼就是念兹在兹的伙伴,他/她的心恐怕一时难以落地,他/她的笔只好执着向远处探寻。作家总是要对“人”感兴趣,笔下的人物摇曳多姿、活色生香,兜兜转转再回望,这些“纸上的精灵”都逃不脱各自所处“环境”的手掌心。有时想,生态写作就是一次休息,与人周旋太久,与自我周旋太劳累,幸好还有这么一个契机把大自然邀约至笔端,得以寻找安详和慰藉。
生态写作是在纸面上回到大自然的怀抱,是对广阔生态空间的诗意凝眸,是“赤子之心”的文学呈现和审美表达。我时常将生态题材写作和儿童题材写作、故乡题材写作并置在一起打量,以为三者都属于返本的写作。写作者随着年岁的增长,多数都有重返童年的冲动,陡然发现孩童岁月储存着大批量的素材可供调取,而且成人世界里的爱与忧伤在童年时期都有深沉的回响。这是时间维度上的回望,在空间维度上,故乡的影子越发清晰。故乡是支点,是起点,是一切情感的萌发地,是“睁眼看世界”的第一缕光亮,也是向上走的底气、往外走的勇气来源。故乡的大自然深处往往藏匿着童年所有的秘密,童年往往在故乡的生态视野之中展现多彩的姿态;记忆中的故乡面目丰富、驳杂,起先在脑海里浮现的很可能就是周遭的自然环境;孩子的世界就是跟自然万物打交道、处朋友,在与花草树木、鸡鸭猪狗的天然亲近中开启人生的漫长旅程。总的来说,三者是“合谋”的,也是“交融”的。
从事生态写作往往有着强大的内驱力,属于个体的功能性需要,跟故乡和童年“耳鬓厮磨”良久,进而升腾起蓬勃的创作欲望,不由得对大自然投以深切的目光,试图探寻其中的内在规律和运行逻辑,追求一种有远见、有格调的生活方式;也有赖于经验的累积,滚烫生活现场的摔打、痛击与磨砺,不说伤痕累累,也是身心俱疲,蓦然回首,还是广阔的自然世界“明明白白我的心”。还有一个因素是责任感的介入,面对生态环境保护进程中出现的新人新事新气象,作家跟随时代进程,摸准现实脉动,力求以文学笔触将这些生态故事记录下来、传播开去。当然,一旦生态环境遭遇严重破坏,作家也基于正义立场,以激情笔墨进行揭露、控诉和吁请,为地球的健康喊上一嗓子,为天地的和谐尽一份力量。
这就直接导致或者说促成生态写作的一个显著特点,即抒情性。情绪饱满、情感充沛似乎是生态文学的标配。面对广袤而斑斓的自然世界,创作者一般秉持“人”的强大主体性,正所谓“天人合一”或“物我两忘”,情感酝酿、情感进入、情感升华都处在一个“丝滑”状态,彰显出“登山则情满于山”这个观点的普泛性,也符合“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论断。为何一旦触及“自然”,情感的满格发动就变得顺理成章?此中可能有对“母性”的天生依恋,“大地母亲”“母亲河”等形象说法,都是对大自然的深情歌颂;还有就是对本体的敬仰,大自然是“基本”“根本”“本来”“本质”“本真”……朝着大自然放声歌唱,是做一件正确的事,也是做一件有爱有情怀的事,还是做一件出于本心、守护初心的事。有时觉得生态写作容易让人“上瘾”,因为写起来很舒适,也有激情,心中充满了道德感和神圣感。
问题随之而来:生态写作是不是由于“道德至上”而容易陷入“题材至上”“主题至上”的窠臼?身为创作者,有的作家基于个体的“人”的立场,将“生态道德”的旗帜扬起来,对整个“人类”的活动范围、动机和影响进行穿透式深究。读这些作品,能隐约感觉到大自然是彻底自足和自洽的,人的行为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的一次干扰甚至是伤害,应该加以痛斥、讨伐和制止,“人类”居于被审视甚至被审判的位置。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二元对立的,在大自然面前,人天然矮半截,或者说人本身就是“不洁”的。所以,部分生态文学作品中,人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和剥离。这样的极端理念融入文学叙事,往往让作品的价值折损,陷入失效的境地。因为人类不仅享有生存权,还享有发展权。比如,塑料对环境的污染是不争的事实,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出警告,每一天有相当于2000辆垃圾车装载量的塑料,被倾倒入世界各大洋、河流和湖泊。然而,如今人类的基本生活难以将塑料彻底排除在外,车胎、温室大棚、医用注射器、输液管、牙刷、手机、电脑……各个场合,都有塑料“在岗”,可以说“无塑料,不生活”。说起塑料,理性的态度不是拉开架势进行全面围剿,“一片也见不得”,而是科学对待塑料滥用的问题,主张重复利用、有效处置,尽可能减少塑料污染。“人类中心主义”当然需要好好反思,但“生态中心主义”是否就一定具有天然的正义性?2026年这个夏天,欧洲迎来高温酷暑,反对安装空调的声音依然强大,理由是空调外机将热量排向室外,形成热岛效应,破坏臭氧层,小动物的日子更不好过。但高温带来人的生命损失就可以一笔匆匆带过?所以说,超越“生态中心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真正实现人与自然的相互尊重、和谐相处,才是正道,也是大道。
闲时翻读今年第7期《北京》杂志,有篇文章关注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作者和工作人员交谈时得知,每年六月至八月,这片湿地变得躁动不安。为了争夺交配权,公鹿们不惜大打出手,代价常常是头破血流,甚至一命呜呼。想想都是很残忍的场景。但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坚定:“我们不救,也不能救。打不过,就是命该如此。”因为野生动物的生存法则从不讲情面,人类的过度呵护只会适得其反。生态写作同样需要保持思辨与理性。“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这是辛弃疾笔下的诗句。“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这也是辛弃疾的心声。眼中有“松竹花鸟”,心底也有“人”。
好的生态写作对“人”形成一种召唤力量,有所触动进而有所行动。其他的书籍,读者读完了,往往也就完了。与生态相关的图书,价值衡量的一个标准是读者读完了,有所思,然后可能要想想应该做点什么,是不是要成为一个环境友好、生态友好、地球友好的人,从身边做起,从小事做起,起码对如何处理手头这本书有所考虑、有所顾忌。就作者来说,其他的书籍,文本结束了,作者的任务基本完结。而对于生态写作者来说,自然的信仰者、生态的捍卫者、环境的守护者等“人设”无形之中就立起来了。早年看过一则漫画,说的是有人撰文批评捕捉野生青蛙的行为,获得一笔丰厚稿费,下一刻就拎着一袋青蛙回家打牙祭。漫画作品有着强烈的讽刺性,质疑“文如其人”观念,批判“理论”与“实践”两张皮现象。生态写作者在现实生活中也应该是一个环保理念的践行者,否则就形成尴尬的错位,直接“骂题”了。更为直观的是生态主题的书籍本身,在装帧设计上如何体现出环保理念,包括使用什么样的纸张,是否用塑封,是否需要腰封,是否有必要精装……曾经购买过中国环境出版社出版的图书,发现版权页上有标注:“中国环境出版集团合作的印刷单位、材料单位均具有中国环境标志产品认证”。而且是“郑重承诺”,体面又讲究。这家出版社的形象顿时就鲜亮了起来。恰好这家出版社就在上班的路上,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作者系《光明日报》文艺部高级编辑、作家)
“理想的生态文学”九条
沈苇
去年六月,《十月》杂志社在“江南最后的秘境”浙江松阳颁发“美丽中国”生态文学奖期间,做了一场主题沙龙,名为“何为理想的生态文学”,我觉得挺好。暂且不谈“理想的”空气、水和食物,不谈“理想的”工作、友情、人生,让我们来谈谈“理想的生态文学”。——谁说生态文学与它们之间风马牛不相及、没有关联呢?
在松阳现场,我谈了以下九条——
一、“理想的生态文学”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提供标准答案。
二、“理想的生态文学”尊重探索性和写作的多样化,是一种内置了“生态性”和“生态元素”的“文学”,而不是一种专业化和门类化的“学”。
三、“理想的生态文学”是跨学科、跨文化的“综合写作”,是对一个作家文学视野和综合写作能力的考验和挑战。
四、“理想的生态文学”是“小”与“大”、个人与“他者/它者”、经验与超验的结合。文学经常要往小、往具体而微里写,而一个作家的生态观要宏大、开阔。
五、“理想的生态文学”向传统致敬,向古今中外一切有“生态意识”的思想和文化学习。在中国,它可以追溯到“道法自然”“天人合一”“顺天工成万物”的宇宙观、自然观和生命观,这也是中国人的“古典生态观”。理想的生态文学要向老庄、《山海经》《博物志》、六朝山水诗、宋元山水画学习,向古希腊的田园诗和牧歌学习,向由爱默生奠定思想基石的美国自然文学学习,向寒山和斯奈德学习,向非洲、美洲和大洋洲的土著艺术学习,还要向中国边疆地区的少数民族学习——一定程度上,少数民族的生态意识比文化中心地带的人们更强,也更自然而然。
六、“理想的生态文学”不去割裂自然生态、社会生态和精神生态之间的“三位一体”关系,而是将它们作为一种“整体观”和“系统论”。“自然”“生态”“山水”“风景”等在概念上需要厘清,在思考中必须是一个整体。
七、“理想的生态文学”不把“人”剔除出“生态”和“生态系统”,而是置于其中的既主体又非主体的一员。“生态文学”如果无关我们的现实,无关我们的个体命运和当下困境,就是一种逃逸,是轻浮的、轻飘的,是对自然和自我的双重轻慢。
八、“理想的生态文学”直面当下、关注当下,以文学的方式发出“生态预警”,它需要纪实和写实的力量,它与当代性密不可分。这种生态的“当代视角”,将大象和蚂蚁、象牙塔和垃圾场一视同仁,同时面对“地方”与“无地方”,同时面对“物是人是”和“物非人非”。
九、“理想的生态文学”是陶醉的,又是忧患的,并在陶醉和忧患中产生张力,它为自然释梦、解梦,为山水招魂、还魂,在喧嚣和混沌中指出安宁和澄明,在“修远”和“上下求索”中通往未来。
今天很多人谈“生态文学”或“自然写作”,往往谈小了,谈扁平化了,把它当作了一种门类化、学科化的文学,这是值得警惕的。要知道,人是一个生态系统,巨鲸和蜉蝣也是,还有宇宙生态系统,内宇宙与外宇宙不可割裂的生态系统……现当代文学已经门类化了,但我们还有一个“文”的古典传统,它不仅仅是指“文章”,还包含了“文化”“文明”。所以,生态文学是有着强烈“生态系统意识”的文学,也是基于“文明”这一基石的文学。
今年六月,《草原》杂志社举办“2026内蒙古文学那达慕”,在谈到“自然写作”时,评论家谢有顺提出“共生的美学”“宇宙共情”两个概念,以草原/自然启示实现AI时代的“文学扩容”,我深表赞同。“世界无我,均为他者”,这是我去年修订《亚洲腹地:111个词》(《新疆词典》二十周年纪念版)收获的八个字。生态文学在本质上是一种关乎“他者/它者”的文学,它解构傲慢狂妄的人类中心主义,但祝福并呵护那个脆弱而谦卑的“我者”。这就是文学必须具备的“共生”“共情”。
(作者系浙江省作协副主席、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