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内:只有绕圈跳舞的人才会考虑自己的姿态
《山水》里,我只是局部借用了公路小说的格式,跟纯粹的公路小说不一样
傅小平:读《山水》先读人物表,我首先想到的是,路氏家族又多了一员。因为小说主要人物都姓路,你的“追随三部曲”的叙述者是路小路,你的笔名又是路内。我这么联想,还因为这部小说,和你此前的《雾行者》一样,都跟公路有关,或者说都有点类似于公路小说。我还想呢,是不是因为公路带来的流动性,让这两部小说有着不同于你的其他小说的大体量,因为这种流动性会拓宽小说的表达空间。
路内:我从BBS论坛开始用路内这个笔名,到现在二十多年。这个笔名没有任何意义,也就一个发音吧。以后也许换个笔名,你也不知道是我写了这本小说。就像你说的,这两部小说是有点公路小说的格式,这首先和情节有关系,路承宗这样一个司机,基本上不可能不写他在路上,而《雾行者》写到仓管员,在小说并不只是看管仓库,他还要负责押货,是物流的一部分。有了公路情节,放大了去写的话,在局部会形成一个公路小说的格式。还挺好看的。通常我们会认为公路小说很简单,但其实对构思的要求挺高的。
傅小平:我倒没觉得公路小说简单,要写好,其实不简单。
路内:很容易写成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我也挺担心自己把这部分写成游记,就是到了哪儿,写写有哪些风物,而人物与风物会脱离。当然,这也很好,但这不是小说的做法。在这两部小说里,我都只是局部借用了公路小说的格式,跟纯粹的公路小说不一样。纯粹的公路小说表达一种理念,形式即意义,中国当代小说中不多见了。
傅小平:视野所及,当代少见纯粹的公路小说,倒是多见一些游记。《雾行者》里的主人公是碰上了流动时代,而《山水》里的周爱玲们,则是因为生逢乱世,没能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待下来,他们的流动,在某种意义上是被动的。
路内:在《雾行者》里是这样,但在《山水》里有些不一样。路承宗首先是个司机,而且他是个长途车司机,他是一定要跑的,他自带流动性,假如是别的身份的话,在那个年代很难说,就不流动起来。像周爱玲这个角色,她是被迫流动。这样的故事在我手上大概也就这么一回,要再复制一个不太可能了。

傅小平:倒也是,上次微信交流时,你约略说到写这部小说有难度,其中你谈到,在揣摩民国时代人物的心态、状态上花了不少心思。想想也是,相比当下,那时人们的性情,包括看事物看世界的眼光,等等,是不一样的。
路内:实际情况比刻板印象要复杂,小说有时会碰触到不同的系统。比如说,我们看民国时期的小说和电影,也就是穿旗袍跳跳舞之类。那么,左翼是怎么回事?这是当时非常重要的思潮,写那个年代,这个东西得搞明白呀。那个时候的人的观念,绝对不只是姨太太,然后抽大烟,不只是这些被标签化的东西。哪怕我们看那时的黑白电影,看阮玲玉上世纪三十年代演的黑白电影,也会发现,那里面的左翼思潮体现得非常清楚,妇女解放是怎么回事儿,也都讲了。还有就是,在看很多回忆录时会发现,那个时代的人的想法很真实,并非纸面上的意识形态。
傅小平:也就是说,读当年一些回忆录,对你找到小说调性起了重要作用。
路内:我读得最多的是战争方面的资料,淞沪会战的时候,那个所谓撤退,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溃退。在日本人合围之下,几十万大军得撤出来,那个所谓的“东方马其诺防线”,其实没起到什么作用。按我们标签化的理解,就是说,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是两件事儿,但看完回忆录,就知道这两个事其实是同一场战役。日军是尾随追击一直打到南京城下的,那时溃退的国民党部队情况非常糟糕,日本人是紧咬着撤退部队往前追。这种情况下是无法狙击日军的。当时就觉得,哎呀,历史就是这个样子吧,有些东西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认为这个战斗很英勇,其实血腥程度要超过我们界定的英勇的范畴,日军也是极其凶狠,双方都是把家底拼上去的。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南京应该守住,其实守不住,无法坚持下来。
傅小平:也是,战争如此残酷,这部小说里倒是很少看到血腥的战争场面。
路内:我没打算写太多的战争场面,这个小说里面涉及好多场战争,包括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等等。一场场战役都写下来,这个小说就会难看,它不是一个关于战争的小说。还有一点,我们这一代作家再去写战争的话,对这种场面的描写,和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作者去写是不一样的,他们经历过,写出来才是有说服力的,对吧?我没经历过,不需要去硬写第二次世界大战。这其中稍稍有一点我所认为的写作伦理问题,当然仅仅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不牵涉到别的作家。世界上写战争的作家有很多,如果想读,可以去读他们的作品。反过来说,残酷的故事有很多,也未必都和战争有关啊。
傅小平:我觉得也是,但你说没经历过战争,写战争就缺乏说服力,倒也未必。像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写到的1812年俄法战争,玛格丽特·米切尔在《飘》里写到的美国南北战争,距他们写作的时间都已过去几十年之久,读其中的战争场面,我们却是身临其境。略有不同的是,托尔斯泰大概服过一段时间兵役。我倒是留意到,他们生活的年代盛行宏大叙事,他们写大场面似乎自然而然,而到了当下,从文学大环境上看,作家们也更倾向于微观叙事,在这点上确有分别。
路内:比如说写单场战役的时候,可以展开写。如果写多场战争,就会变得很奇怪,很臃肿。这个小说跨度六十年,这之间出现多次战争,反复写的话,小说就失焦了。除了看资料以外,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听家里的长辈讲民国时候的故事,那距离感比现在要近一些。抗战时各战区情况不太一样,长辈在延安,在上海,或在重庆,区别极大。写到民国很麻烦的一件事是物价,是钱。那个时代的货币太乱了,买一辆洋车多少钱,坐一趟电车多少钱,长途汽车到郊区多少钱。要是回避的话,可以不写,可总有回避不掉的时候。
傅小平:那你怎么去呈现这样一些硬知识?
路内:这个小说时间跨度大,有的时候没有办法明确说,其中还有通货膨胀的问题。1936年的时候买一辆洋车,确切地说是一百元,是一百元的纸币,不是一百个大洋。但到1937年战争爆发之后,可能一千元都买不了一辆。1948年发行金圆券以后,就更加没法说了,波动非常大。等到新中国成立后,就开始用人民券,是第一套人民币,当时说成是人民券,那都是万元面值的,然后再定工资,路承宗他们拿的工资就是月薪两万块钱,折合下来其实没有多少,一直等到1957—1958年,才定下来是月薪71块钱。那已经很高很高了,给总理开车的司机也就拿这份工资。所以,当时很多人都想着当司机,然后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物价和工资当然也变动,大家也想当司机,给领导开车什么的是有不少外快的。
傅小平:但小说里的路承宗却是不希望孩子开车。
路内:是啊,我的祖父就是不让小孩开车啊,他见多交通事故了。我父亲没有开车,我家叔叔辈7个,最后也只有我最小的叔叔会开车,他也是在我的祖父去世之后才去学的开车,其他叔叔都不开车,但我的堂兄弟全是开车的,给政府部门开车的,自己开出租车的都有啊。
小说家们的问题是,写小说太八卦,历史学家的问题是,研究历史特别严肃
傅小平:说到这里,我想到作者写小说,往往需要在一些技术性的方面下很多功夫,这些读者未必在意,但对于小说来说,却是重要的,可以说是小说的根基。
路内:是啊,单单查当年的货币问题,我就花了不少时间,我感觉二十世纪的中国,最复杂的,除了政治以外,就是钱,就是经济。货币,还有物价的变化太大了,很难讲清楚。最稳定的是新中国十七年时期,那个时候物价相对稳定,几乎就没涨过一毛钱工资。但对于票证问题,又要重新认识一下,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还在用粮票。粮票分两种,一是全国粮票,二是地方粮票。地方粮票在当地使用,全国粮票,全国通用。所以,全国粮票平时是不用的,我们家在苏州,苏州人生活条件还可以,但家里的全国粮票都是压在台板下面的,不到最后时刻不用。为了备战或者出差。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通胀了,要写到这个的话,得去找当时的资料。
傅小平:可见你在这些方面做了充分准备。
路内:我花了不少精力查那个年代的货币资料,有很多在这个小说里没有体现,但要是心里没个数,容易让我写得心理崩溃。一般来说,就是和米价去对应,米是硬通货,但是到1937年战争时米价高涨,这个系统又很畸形,最后就没有米吃。实际上日本的大米也涨价,占领中国以后运走了大量的米,给中国留下的是鸦片。这是一种掏家底的做法,所以当时就有一个说法,上海沦陷之后,上海的抗战意志仍然非常强,但日本人把大米给掐住了,就是要求中国人定点定量去换很少点吃的,到这个程度以后,民众的抗战意志突然就减弱了,因为没有米吃。米、煤和布这三样东西是最基本的。当然汽油也很关键,上海沦陷以后租界内的汽油全部用完,有人藏着的,据说和黄金等价。有了汽油,汽车才可以开得出去。
傅小平:所以,你在小说里写到了路承宗替新四军攒汽油的情节。
路内:这些资源都被日本人所控制,并且关卡林立,运不出去,必需品能有一点都是好的。所以就需要路承宗、汪有光这样的人,能够有本事搞到物资,往这边送。当时新四军的东进部队在太湖一带有活动,应该是粟裕的部队。路承宗他们干的就是这个事,给日本大班开车,能偷偷攒下来一点汽油,但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万一被发现,后果很严重,总也有其他人在觊觎他这份工作。那心态也是复杂的,既有冒险成分,想报国,想给自己人办事,也不免有自保心理,总不想死在敌人手里。
傅小平:这倒也是,还别说,路承宗这个人物似乎有点大智若愚,用过来人的眼光看,他每次选择都站对了立场,这似乎不是运气好就可以解释的。
路内:这个人物有一个基本原则,就是他老婆小孩都在这城里,他绝对不敢出卖谁。当然反过来说,也因为他有亲人在城里,人家才认为他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要是换成另外一个人物,比如黄启宣,人家就不放心他了,因为他是光杆一个。这个很好理解,是吧?我就打个比方,上世纪九十年代招工,都是招什么人呢?你是本地人,你结过婚,已经有了稳定的家,公司就会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会愿意招你进来。说白了,这样招你做保安,老板也放心,觉得你不会偷公司的东西。有家有室,在这一点上就有优势。尤其是司机,老板雇一个私人司机,那得有多靠得住才行,老板一天到晚少说有十个小时在外面,所以,说得不好听一点,司机比老婆都重要,那可是算半个管家都不为过的。
傅小平:所以,路承宗在关键时刻的选择,都有其历史和现实的合理性。这部小说里写到不同时期各种类型的汽车、卡车,你在这个方面是不是也下了很多功夫?当然也有可能,你爷爷跟你讲过这些车的故事。
路内:这些东西都是后期查资料查的。我爷爷去世也早么,他1978年就去世了,那时我还只有六岁,我能知道多少,他又能给我讲多少。而且,很多老司机都遵从规矩,尽量不跟家里人讲以前的事儿,所谓讳莫如深。我要是全知道的话,这部小说能写一百万字。所以小说开篇,路承宗就说了一句话,历史上有很多事情是怎么商量出来的,根本没有人知道。说起来这个,对历史小说家考验比较大,很多事情连史书都只能猜,政要们为什么做出某个决定,那小说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讲清楚。
傅小平:说来也是,历史学者写史书,一般都特别强调必然性。有些具有决定性的历史事件,当真追溯起来,却有可能只是源于决策者说了几句什么话,但决策者为什么这么说呢,或许跟他性格有关,或许跟当时大背景有关。
路内:所以,小说家们的问题是,写小说太八卦,历史学家的问题是,研究历史特别严肃,那事实真相可能就介于这两者之间。
司机在路上看到的人,确实是说消失就消失。生活给了人们一个有限的视角
傅小平:现在可以来说说,最开始是什么触动你去写这样一部小说了。你在创作谈里谈到,你母亲给你讲述的西哈努克亲王访华到苏州时,有一白衣女子抱一个小娃在大街中央走着的情景,似乎这个情景和小说没有直接的关联。
路内:这个白衣女子曾经如此这般存在过,但她从未出现在任何资料中,我想这才是小说值得去写的。这也像是小说本身,从那个历史的车队前走过,然后消失了,她没有被阻拦,也没有停留。我最初想写这个小说是因为有个朋友跟我聊,他想拍抗美援朝题材的电影,随后我们就说到汽车兵的事儿,我说抗美援朝那时候的汽车兵并不全是志愿军,很多是从民间抽调的志愿者,他们连兵都不是,只需要服半年期限的役。再有,抗美援朝时候用的汽车,也不全是苏联的吉斯,也还有美国的道奇、雪佛兰,等等。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车,都是拼凑起来的。那个时候战场上用车是这么个情况。
傅小平:那美国的车该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
路内:那时解放军缴获了很多车子嘛。抗战结束后,美军把留在滇缅公路上的几千辆卡车送给了中国,一部分变作民用,一部分军用,性能都还不错的。我爷爷经历过,说美国车比苏联卡车好用。我后来再去查资料,发现苏联吉斯卡车的整个生产线,就是美国支援的,在二战的时候。到了五十年代中期,苏联又把吉斯卡车的生产线支援给了中国,中国生产出了解放牌卡车。
傅小平:这中间有这么一个过程啊。挺有意思的。
路内:当时就有点想写这个故事,原先想法是中短篇小说,一直没写,时间搁得久了,它慢慢变成了长篇故事。十年前我父亲和姑妈都在世,我找他们聊过去的事,慢慢梳理出一个轮廓。路承宗这个人物,几乎就是以我的祖父为原型,主要是他在职业上的转换路径。淞沪会战的时候,他开车撤退,但落在沦陷区了,就被喊去开车,转到日本大阪那里,那算是银行吧,虽然有侵略的目的,但不算是军事机构。抗战结束以后,他遇到许老板,许老板请他去开长途汽车。他因为给日本人开了这么多年车,虽然说给我军也送过东西,但是再也不想做私人司机了,他觉得干这个不好,情愿做长途汽车司机,觉得这是为民众服务,而许先生就是开的长途汽车公司。再后来,他被国民党差往舟山,他不想渡海,去了就回不来了,老婆小孩都在这儿么,逃回来半途又在上海外围遇到我军,也算是队伍上的人,就做了一阵后勤运输。
傅小平:但路承宗收养孩子的情节,应该是因为故事的需要虚构的吧?
路内:我爷爷的同事就收养过孩子。比如把小孩扔在车上这种事情,说到底,也是父母穷途末路。新中国成立前还有卖小孩,我指的是公开买卖人口。其实它的现实性反而大于一个司机的传奇故事。我前两天看新闻,好像还是个女主播,说是买喜欢的东西需要三万块钱,就把自己孩子给卖掉了,等过了年,又以两万块钱把第二个小孩给卖掉了。在这个年代是犯法,但在战乱年代,那是真的管不了。战乱年代,有人肯收养这个小孩,给一口饭吃,就是很好的事。
傅小平:因为小说里写到五个收养的小孩么,你都得交代收养的过程,以及他们各自成长的历程,要把这些线索平衡起来可不容易。让他们以什么方式出场,是写到哪算哪,还是做过一些设计?
路内:我写长篇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写过提纲,包括《雾行者》,我都不写提纲,都是脑子里盘熟了才能写。路承宗收养五个孩子是怎么一个过程,差不多是想明白的,但很难设计到比例平衡,要是在每个人物身上平均使力的话,小说容易变成一盘散沙呀。所以也不强求,觉得完成度还可以就行。
傅小平:大体上看,完成度还行。不过枝节多了,有时连写作者自己都会搞混的,写到后来发现情节和前面对接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路内:小说交代这五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并不是从老大开始讲起。我是先讲了老三,再讲了老大,后来又是讲了老二,这之后再讲老四,最后讲了那个女孩是怎么被领来的。然后,老三和老四来的时间不一样,因为年纪一个大一个小,中间还倒了一下。
傅小平:说的也是,要是这五个孩子都纯粹是虚构人物,给他们一一区分开,真是得事先想清楚,而不是想到哪是哪,要是生活中有原型,就会好很多。
路内:也有真实的。在车上捡到孩子,就是真实的事儿。我爷爷也捡到过小孩的,他只是没把这个小孩留下来,他把孩子交给国家了。我的舅公原先是个工人,他退休以后不愿意在城里待着,就叶落归根回到苏北乡下种稻子去了,他的儿子是领养来的,他们对这小孩很好。他退休以后回到乡下,有一天打开门,忽然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小孩,是个女婴,他就把那个女孩交给警察,警察就说,你收了吧,你的儿子是领来的,你对你儿子很好,别人才会把自己家的小女孩儿放在你们家门口,扔小孩儿的人也不会随便找个人家扔么,他们肯定会挑一户好人家。那时他写信过来说,这小姑娘已经六七岁了,他去割稻子,小姑娘就会背着一个篓子来,里面是他的中饭,是给他带吃的来了。他朋友就跟他说,你领个小姑娘,不是挺好嘛?这些都是真事儿。如果你捡了一个小孩,对这小孩很好的话,你家门口就会有别的小孩出现。所以小说里,周爱玲跟她继母关系并不好,后来她的亲父母都死了,她的继母临死之前还是把周爱玲喊过来了,把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小孩托付给她:因为你有几个小孩,都是领来的,也只能托付给你了。
傅小平:这个情节,看似突然,其实挺有说服力。读到这里,也挺打动我的。小说里还有个有意思的情节,把鸣凤带没了,几乎成了周爱玲的心结。
路内:这是周爱玲小姑子的女儿。小姑子的丈夫被杀掉以后,她的精神有一度不太正常,就托周爱玲带这个女孩,结果给带没了。鸣凤成了唯一一个消失不见的孩子。
傅小平:这倒是让我想到《雾行者》里的梅贞,这个人物后来也好像是突然消失了。读者读小说大多希望能看到里面的人物的归宿,反倒是现实生活中,有些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路内:司机在路上看到的人,那些乘客和路人,确实就是说消失就消失。生活给了人们一个有限的视角,如果鸣凤活着,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傅小平:说起来《山水》里的宝生这个人物,虽然不怎么起眼,但也读了让人有印象,因为他说话的风格比较特别,他说的每句话都缺少定语么,刚开始我还以为编辑没校出来,读到后来发现他说话都是丢字丢词,才想到你大概是有意识地强化他的个性,才这么写的。当然,生活当中也确实有这样说话的人。
路内:他说话就是缺少定语,他一定会吃掉定语。我原先没打算这么写,但我前两本小说吧,被有的人说,人物讲话的语调都是一样的。我说哪有都一样了?我自己念了一遍,很不一样啊。说明阅读文字和听文字之间还是有距离。人们忽略调性,执着于句型和用词。好吧,那宝生他就是这么说话的,我过去也听过生活中有人这样说话,可能过去也没在意,但在外地生活年份久了,回去以后听到人这么说话,就注意到句法不对了,所以汉语的表现力还是很强的,宝生这样说话,也确实容易让人记住,这反倒是为难校对老师了。
通读一个作家的作品,他在你心里面能有个非常完整的形象,这是一个本体
傅小平:刚说到句法,我就想起你在一些文章,包括接受的访谈里,谈到句法。你基本上都是一笔带过,不妨展开谈谈,你说的句法所指为何?
路内:我觉得小说的句法,也就类似于作者的风格。但风格是一个固定的东西,是一个作者内在的东西,句法有的时候既是风格,也带有一点方法论的意思。我们可以用多种句法来讲故事,我也可以用翻译体写小说,那就是说,翻译体是不是适合这个小说?我写起来的话,是不是顺手?然后它跟这个故事是不是匹配?所以说,它也是一种方法论。也就是说,一个作家不一定只会有一种句法。当然,一个作家如果把一种句法掌握得非常精湛,那也是完全OK的。但是有的时候吧,我觉得,一个作家会两套句法,甚至三套句法,也是很好的,只要适合,我就会用。当然,在单部小说甚至在一个小段落里,句法有时体现为一种作者的推进意识。你看,很多作者推进句法的方法是不一样的,海明威和福克纳就不一样。
傅小平:那区别可就大了。我大概明白了,你说的是前一个句子怎么召唤出下一个句子,不同作家的思路和方法是很不一样的。
路内:可以模仿一个作家的语调,但要花很大的力气琢磨才能明白作家写小说时候的思路怎么递进。有时候,去模仿一个作家,甚至抄袭他的东西,你以为抄的是好词好句,其实抄的是它的推进方法。
傅小平:挺有启发的一个说法。我们平常阅读,会比较关注故事怎么推进,但很少会去想句子怎么推进。在这一点上,你自己是怎么做的?
路内:这个很难讲清,或许是本能。小说的情节和风格都可以列出写作策略,情节甚至可以好几个人一起合计,但推进方法不行。这里体现一种根本意义上的作者能力,它看上去很细化,是枝枝节节的问题,实际上是作者境界。当我们谈论一个小说家时,那种辨识度,除了题材、风格之外,其运行或编织的方法也是一个特征。有些作家会让人迷恋其编织方法,具体写什么题材倒不是很重要,遇到这样的作家我会把他所有的书读一遍。
傅小平:这般通读,对你来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路内:首先,通读这个作家的作品以后,他在我心里面能有一个非常完整的形象,这是一个本体。我上次写文章说,要写出一个作家的本体,这个作家本体既不是存在于作品中的那个作家,也不是站在台上的那个作家,而仅仅是我心目中理解的那个作家。我有时候觉得福克纳就是一个爱骑马的老酒鬼,想到这个形象,让我觉得很感动啊,就是这样一个人,写出来那么多好小说。而且这个形象非常完整,对吧。再看纳博科夫就是那个捕蝴蝶的研究员,你要是通读了他的作品以后,就会觉得这个形象跟他很贴合,就是这样。
傅小平:事实上,一个作家在不同的场合,会呈现多种形象,就像你说的,他会有一个本体,这是一个带有确定性的,经久不变的形象。
路内:不太可能看完一个作品后,觉得作者就是那个穿西装戴领带在演讲台上谆谆教导我们的人,他一定有个本体,那个本体跟一些刻板的印象完全不一样。这对于我们非常个人化地去理解一个作品是有好处的。所以,很多时候读小说并不一定是基于所谓的经典解读,或者理论解读,此外还得有个人化的解读,这是会读小说的人通过长期阅读建立起来的一种能力。
傅小平:说完句法,再说说语法、语义,这也是你常用的词。该怎么理解?
路内:我在30岁以前没有被语义这个东西困惑过,在互联网起来以后有了这个困惑,这也是我们当代文化的一个困惑。我们写小说一般来讲不喜欢语义反复,如果喜欢,那一定是在文化层面上跟自己过不去。但因为互联网,我们的词和句子的语义在快速磨损,比如说过去很多互联网用词,现在已经被完全抛弃不用了,也就是完全磨损掉了,这样的词可能当时用着时髦,但很快就显得非常过时,甚至是一用就变得过时,而且有些语义世易时移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比如,“理想主义”在十年前还是一个好词儿,现在已经是个被嘲笑的词儿了。
傅小平:“文艺青年”这个词的遭遇也差不多。有时我们也把文艺青年简称“文青”,只是不确定文学青年是不是也包括在其中?
路内:文学青年也算文青的。因为新词不断冒出来,此后就是磨损。但也有不会被磨损的词,我就觉得“渣男”是永远不会被磨损的。“老登”这个词刚出来的时候,有个人跟我说,我说这是啥词儿,你能跟我一个南方人讲点我听得懂的词儿吗。不过,这个词很快就流行起来了,无所谓南北了。一开始还具有羞耻感,当它磨损以后,现在老登都很自豪地说我是老登。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去接受新的语义,在这个中间,也会产生一些对抗,很多人都会有对抗。
傅小平:那当一个词流行开来以后,你明知它只能热一会儿,你会不会在小说里用它?毕竟等它被淘汰以后,后来的读者都怕是得靠注释才能理解它了。
路内:无所谓的,就是说有些词一定会过时的,我现在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话。我的上一本小说《关于告别的一切》,因为主人公是个作家,这个人不断地在纠缠语义,但我不觉得自己也得这样。如果从广义上说,甚至包括我们穿的服装也是一种语义,我们的表情也是一种,语义不断纠缠,这个里面就产生一些很好玩的,类似于文字游戏一样的东西,它同时也是一种人生观的冲突。相对来说,写当下的小说,语义影响要大一些。但《山水》有点特殊,小说背景集中在民国时期么,语义影响还没那么大。他们这些人主要会受身份意义的纠缠。比如,我到底是做一个司机,还是做一个普通人家里的奴仆?在那个年代,司机也是高精尖技术人才么。到了新中国成立之后,因为私人没有汽车,所有的汽车都是国家的,那司机当然是国家的了,对吧?他说我是国家的人,这个身份的语义的转换,也就没那么复杂,比较能说得清,不需要像现代人那样一个一个词跟你掰扯才算完。
傅小平:这对写作来说确实是个麻烦事,你不掰扯吧,会数不清,一旦掰扯起来,又怕是会跟量子纠缠似的没完没了。
路内:我现在一写当下的东西,就不能不纠缠语义,这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我跟一个朋友聊,我说我要写当下小说,他说当下小说可难写了,我说不是可难写,是贼难写,为什么?不说别的,就说微信,微信改变了事件的性质和状态。咱们正面对面聊天,突然微信过来把这个场给破坏了,而且还不止一条两条,还可能是很多条,造成很多信息都在那儿交互,很多人同时叙事,一下子把事件改变了。我发现前两年的影视剧里面,还会在屏幕上显示微信说话动图,这两年已经不太用了,大家发现这样弄的话,这故事没法讲圆。
傅小平:是不好弄,如果把所有的信息都加以呈现,会显得有些乱套。
路内:就因为交互关系太多了,两个人正用微信好好说着话,忽然来了条收水费账单的信息,要是也显示在屏幕上,就显得很诡异了,对吧?所以这两年电视剧又回到过去的模式,大家还是面对面,打架掐架也面对面,谈恋爱也面对面,隔空掐架,隔空恋爱少了。但现在谈恋爱,很多时候是用微信谈的。这些不太能用文字表现出来,但在影视剧里搁一张又一张动图,该怎么表现?也是很难,对吧?
傅小平:那你觉得写当下小说,是不是得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路内:微信表达感情,就是发表情包。我用小说文字来描写一个表情包的话,可能要用20个字。我们写大段的谈话,在这中间用了二十个表情包的话,这小说已经没法写了,也没人要看的,对吧?这也是目前为止小说面临的一个挑战。你知道我没这么写,要是我那样写,写出来可能是一个乔伊斯那样的文本,那不好看啊,就是有人写了,大家也可能会说,你滚蛋吧。
傅小平:要这么说,写真实反映当下生活的小说,几乎是挑战不可能了。
路内:确实很难写什么,这可以说是一个全世界的问题。萨利·鲁尼算是试验了一把,示范了这样一种形式,但这种形式实验过以后,别的作家就不大好再去实验一次了。
傅小平:单从形式上看,相比而言,还是影视剧好操作一些。
路内:影视剧如果老是把微信交流一行一行打字出来的话,观众也会看疯掉的。中国人看电视剧,至今其实还是听电视剧的,你总不能啪啦啪啦把在微信上说的话都说出来吧,就是说出来,你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们大部分人现在吵架都在微信上吵了,你说这得怎么表现啊,是吧。
傅小平:问题是,现在大家连电视剧都不怎么看了。
路内:那总还是比看小说的人多。
(以上为节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