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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舍先生出生的胡同说开去
来源:文汇报 | 赵武平  2026年08月21日08:19

图①老舍手绘小羊圈地形图,原件藏于哈佛大学施莱辛格图书馆。

②伦敦老舍故居的蓝色牌匾。

图③小羊圈院落方位图,司徒乔绘。

从巷口往里看,说它是胡同,不如说是夹道——这小胡同的第一截,实在是太短,也太窄了。

进胡同,往东十四五步,面前是一堵墙,它的墙根儿,立着一个红色的消防栓。消防栓左上方,瓦灰色砖墙当间,嵌了一个长方形假漏窗,浮雕式的图案,刻有荷叶、荷花、莲蓬、芦穗和鲤鱼。在墙前北拐,三两步后,出现一个朝南开的门:金属单开门,不大,说不上格局,也不起眼,门楼上高挑着两盏红灯笼。挂灯笼的院门,胡同里不少,灯笼规格也一致,不知道什么讲究。过年的门对、横批和福字,挤在一起,贴在门板上。三天后就是小暑了,可这一套春联和福字,红的红,黑的黑,全都好好的,粘对子的透明胶带,都一点儿没脱。下联“福字驮春万户欢”中的“驮”字,写成繁体的“馱”。正琢磨“馱”字,东边不远处,迈着四六步,来了一个白头发大妈——七十四五岁的大高个儿,四方脸,穿着浅白短袖上衣和灰色的长裤。眼看到跟前了,连忙让路,打招呼。

大妈板着脸,没停步,不高不低,回了一句:

“您什么事?”

“没事,就看看您这胡同。”

“看吧,随便看。”

她头也不回,擦肩而过——不退一步,我的肩膀,真要给撞了。从这里开始,是胡同的第三截,比前两截稍宽,实际上仍很窄:两个人并肩同走,挤,别扭;一个人单走,双臂张开,过不去。看完“馱”字,又察觉这一家的门牌,款式有点儿出格。其他院门头上的铝合金门牌,是统一订制的,红底白字,字号较小的胡同名在上,下面是大而醒目的号数。这家的灰铁皮门牌,不在门头,而是钉在门的右墙上,它上面的胡同名和门牌号,是倒过来的,上面写“11号文锦居”,下面是“小杨家胡同”。户主准是一个脱俗的人,不然谁把别号刻在门牌上?

十一号是胡同由西往东的第一个街门。全胡同一共十二个院,门牌号由小到大,自东向西编。十二号可并不是西口进来所见的第一个院子——过“文锦居”往东,才见得到路南十二号的街门。接着向前走,十几步后,见第三个街门,在路北的九号。九号大门的右首,有一根水泥电线杆。一茎粗藤大叶的丝瓜秧,和两株密匝匝的眉豆棵子,纠缠着爬上电线杆,越过了墙头。大妈好像就是打九号出来的。九号过后,胡同这一截就到头了。再北拐,东走几步,经过路南的十号,往北两步,忽然眼前一明,到了一个难说方还是圆的空地,四围大小七个院子:西面一个,七号;北面两个,五号和三号;南面一个,三号的对门,甲八号;东面三个,从北到南,是四号、六号和八号。不过,站在空地上朝东看,四号和八号面西的门都看不见。四号与并排的二号,还有门朝东的一号,门都在空地往北去的胡同最后一截里。空地东南方向,在几株辣椒、月季和薄荷的南侧,有一个不到一米宽的夹道,其间角落里的小院就是八号。门对着甲八号东墙的八号,就是老舍先生的故家——老舍先生,就是庆春,守卫皇城后门的满洲旗丁永寿的老儿子,一八九九年二月三日,在小院的北房里来到人间:

“我是腊月二十三日酉时,全北京的人,包括皇上和文武大臣,都在欢送灶王爷上天的时刻降生的呀!”

永寿这一家旗人,像《四世同堂》里的祁瑞宣家,自祖父、祖母辈起,就是胡同里的住户——到庆春一辈,是第四代。胡同的名字,那时还叫小羊圈。

我在胡同里,由西到东,又从东到西,来回几趟,跑遍每一个旮旯,没见任何标识,说这地方跟老舍先生有关系。但是,老舍先生的长篇名著就取材于这个胡同。

老舍先生的诞生处,又是他名作的故事发生地,胡同口南墙上那块绛红色的“街巷管理公示牌”,这里唯一的“公示牌”,没一个字提到他。

在我印象中,老舍在伦敦的居处,有一个蓝色的圆形纪念牌匾。我想查一下那牌子的历史,不意看到一则新闻:茨威格流寓伦敦的居所,三天前挂上了蓝牌子。

茨威格自杀七十周年时,有人提出给他的故居挂一个蓝牌子。倒霉的是,有决定权的人摇了头。理由也真气死人——茨威格名气不够大。过了三年,又有一批文艺家、教授和图书馆馆长,四十来位,联名在报上写公开信,替茨威格正名,也为其故居申请蓝牌子。这一次挂牌还爆出一段黑历史:一九四〇年,近三千名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和作家,如丘吉尔、罗素和茨威格,上了希特勒的黑名单。伦敦一旦沦陷,党卫军和盖世太保就会按图索骥,搜查,逮捕,乃至处死这一批精英。但纳粹并不知道,茨威格和夫人绿蒂已逃至巴西彼得罗波利斯。只是死神并不罢休: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二日,对欧洲前途已经绝望的茨威格,和夫人一起服毒而亡——他写完《昨日的世界》不久,才刚把手稿寄给出版人。

七月一日,茨威格故居挂牌,奥地利国务秘书舍尔霍恩到了场。他说,纪念《昨日的世界》作者,也是提醒世人,明天的世界,不可缺少茨威格一生捍卫的价值观:开放、人性和好奇心。而且,“文明永远不会自动继承。每一代人必须重新抉择、保护和传递。”

小羊圈在护国寺西。西边什么位置?

老舍出道的第一部书,《老张的哲学》,写到了小羊圈周围的街巷。小说主角王德,在李应姑母家落脚,“李应的姑母住在护国寺街上,王德出了护国寺西口,又犹豫了:往南呢,还是往北?往南?是西四牌楼,除了路旁拿大刀杀活羊的,没有什么鲜明光彩的事。往北?是新街口,西直门。那里是穷人的住处,哪能找得到事情。王德想了半天:‘往北去,也许看见些新事。’”接着,“他往北走了不远,看见街东的一条胡同,墙上蓝牌白字写着‘百花深处’”。

这里的“护国寺西口”,即护国寺街与新街口南大街交接处,也叫护国寺街西口,其周边的四条街巷,护国寺街、新街口南大街、“百花深处”和护国寺西墙根儿的护国寺西巷,正好成一南北长、东西短之长方地块,而在其中央位置,一北一南,一长一短,又有二胡同:长胡同在北,西通新街口南大街,东接护国寺西巷,与它更北的“百花深处”大致平行,长度亦接近,二百来米。南面的短胡同,由长胡同西段往西南斜岔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大词典》说它长仅九十六米。短胡同的西口,与长胡同的一样,在新街口南大街上;但短胡同的另一出口不在东,是在北,一个北口。两条胡同在地图上,像一个大写英文字母Y,或一把长柄二齿桑杈,那种夏收码麦秸垛的农具。只是一般的桑杈,杈齿是三个或四个,很少两个的。这一个Y,或桑杈,是躺倒的,头朝西、脚朝东。两胡同的后半部,又各有一个开阔地:长胡同的较大,短胡同的稍小。“羊圈”是两条胡同共同的名字。人们在习惯上,称短的“小羊圈”,或“小羊圈胡同”,称长的“羊圈胡同”。改元民国后,二胡同更名,一作小杨家胡同,一作大杨家胡同。

老舍比“小羊圈”为葫芦,说它的“胸”和“肚”,大概就是羊圈——“这还待历史家去考查一番,而后才能断定。”这应不是随便说的。小羊圈东面的护国寺,始建于元,本名崇国寺,位于元丞相脱脱府邸旧址。丞相府往北不远,有“苇坑”,亦曰“大坑”“街坑”,还有“草厂”。相府门前大街(建庙后名崇国寺街,明时改称护国寺街)西口往南,是西四牌楼,即王德所说“拿大刀杀活羊”的地方。它是元大都一个重要的“羊市角头”,或曰“羊角市”,周边也有其他牲口集市。元《析津志》载:“米市、面市,钟楼前十字街西南角,羊市、马市、牛市、骆驼市、驴骡市,以上七处市,俱在羊角市一带。”

北京人吃的羊,邓云乡说:“来路有三条:一条西口外,即居庸关、张家口之外的蒙古草原,以张家口为集中地。再一条东口外,即古北口之外,原热河以及东北等地,以承德为集中地。另一条从太行山脉来的,以易州、保定为集中地。其中以西口的大肥绵羊为最好。……那时羊贩子把一群群成千的大肥羊赶到北京郊区圈中,并不马上宰杀上市,先要喂养四五十天到两个月。据说西口外来的大肥羊,一定要吃几十天北京的草料和水,肉才会不膻。可能有点道理,当然也是为着把羊养肥。”

邓云乡的说法,与汪曾祺的一个解释,互为印证。丁酉劫中,汪曾祺落难,在张家口坝上,“听人说北京东来顺涮羊肉用的羊,都是从坝上赶下去的(不是用车运去的);赶到了,还要zhan几天,才杀,所以特别好”。他一开始不明白,觉得zhan是“站”,还望文生义,以为是让羊站着不动,喂几天。后读《清异录》,见“玉尖面”条:“赵宗儒在翰林时,闻中使言:‘今日早馔玉尖面,用消熊、栈鹿为内馅,上甚嗜之。’问其形制,盖人间出尖馒头也。又问消熊之说,曰熊之极肥者曰消,鹿以倍料精养者曰栈。”他方开悟,知道zhan当写“栈”,是精饲料喂养的意思。

邓、汪之说,皆非空谈,亦有见证——八十年代一个冬日,阿城在西湖,与人扯闲篇:

“阿城说,北京人爱吃羊肉,每至秋后,便从张家口外购进大批的羊,从塞北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地赶将过来,于是每逢这个季节,他家屋旁的胡同里就有成群的羊经过。”

或问:阿城家在哪儿?

德胜门内大街二五三号。

别忘了,德内大街往西,过护国寺,街口北面第一条胡同,即小羊圈。

不过,至清中期,“羊圈”已名存实亡。护国寺近旁的羊圈、苇坑和草厂,在乾隆十五年《京城全图》上,尽数化作一排一排的平房——满洲人进京,四五代后,八旗丁口激增,内城住人都嫌不够,哪儿还有地儿“栈”羊。

十二年前的伏天,我在哈佛找到老舍手绘的一幅小羊圈地图。

浦爱德译《四世同堂》,老舍帮她理解地理,把小羊圈画了出来。浦爱德请司徒乔画插图,给他寄了老舍的地图作参考。司徒乔、冯伊湄夫妇和老舍同在美国,浦爱德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插图版《四世同堂》,Yellow Storm,我手上也有一部。它的前环衬的图案,正是小羊圈院落分布图,其右下角印着司徒乔的签名C.SSUTU,右上角又有铅笔小字,W.Fairbank,是费慰梅的签名。费慰梅的这部书,是我回国前,她女儿霍莉送的纪念品。

老舍夫人胡絜青,和他们的儿子舒乙,也画过“小说《四世同堂》小羊圈胡同示意图”。但是,他们画的,与老舍的小羊圈图,意趣迥异。一九七八年,他们找出老舍遗稿《正红旗下》,一部未完的半自传小说,将之同《四世同堂》对读,才意识到小羊圈乃老舍诞生之地。

老舍画的“小羊圈”,跟《四世同堂》所写一致:“颇像一个葫芦”,嘴、脖、胸、腰、肚,样样俱全。虚构的“小羊圈”让人误以为,北京真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小胡同。怎么会呢?老舍笔下“小羊圈”是“诗”,它与现实中的“真”,小杨家胡同,不完全是一回事。“小羊圈”有“胸”,有“肚”,小杨家胡同有“胸”,无“肚”。老舍用“嫁接”的办法,使两条胡同成为一体。

将胡同合二为一,老舍并不是第一人。北京过去的地图上,无论是羊圈、小羊圈,还是大、小杨家胡同,以及它们的两个“圆圈”——“胸”或“肚”,画法从来没一致过:

(1)一条胡同,只画一“肚”,标“羊圈”,见光绪三十四年《详细帝京舆图》(一九〇八),宣统元年《最新北京精细全图》(一九〇九),和陈宗蕃一九三〇年《燕都丛考》所附“内四区简明图”(图上胡同“羊圈”,正文中作“大杨家胡同”和“小杨家胡同”)。

(2)两条胡同,“胸”“肚”双全,标“大杨家胡同”和“小杨家胡同”,见民国二年《实测北京内外城地图》(一九一三),和民国六年《京都市内外城地图》(一九一七),图皆出北洋政府内务部职方司测绘处。

(3)两条胡同,“胸”“肚”皆具,不标地名,见上海日新舆地学社《新测实用北平都市全图》(一九三〇)。

(4)两条胡同,“胸”“肚”皆备,标“大杨家胡同”和“小杨家”,见侯仁之《北京历史地图集》中“民国北平市内城西部”地图(一九四七)。

(5)一条胡同,无“胸”“肚”,标“大杨家胡同”,见复兴舆地学社邵越崇《北平内外城全图》(一九四九)。

嘉庆年间,老舍曾祖父和曾祖母,安家于小羊圈。他们的小院,即小杨家胡同八号,今天依然大体完好,只是成了一个湫隘的小杂院。

五月间一个午后,我第一次踏进小杨家胡同。刚到胡同的空地上,就遇见一个京东七鲜快递小哥,拎着满满一大袋日用品,急匆匆地,一边看手机,一边找地方。跑过来,又跑过去,他一头的汗,就是找不到收货的地址——角落里的八号院不好找。

老舍故家原有七间房:北房三间,南房两间,东房两间。“院子是东西长而南北短的一个长条,所以南北房不能相对;假若相对起来,院子便被挤成一条缝,而颇像轮船上房舱中间的走道了”。院子当年本不宽敞,但南房和东房间的南墙根还有一点儿空地,种一些秋海棠、玉簪花、绣球和虎耳草。如今,除了当间极窄的走道,院中别无隙地。陆续添盖的小房,把院子填得不能再满了。北面三间正房两侧的耳房,都另开屋门,西耳房贴着街门,门头上有长方形小匾额,红底白字写的是阿拉伯文。请教了维吾尔族朋友阿布力米提,民族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才知道匾上所书,乃伊斯兰教“清真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主的使者。”住户应当是穆斯林。进街门的右侧,一间小房朝东的门板上,贴了一张撕去一角的“全款买房”小广告。广告上留的手机号码已不齐全,其他内容倒还完整:“孩子上学急需平房或□□”(脱落处似是“小院”),“可自行办理土地证”,以及“最高15-30万/平方米”。南面一排房尽东头一个屋门前,有一棵高过房檐的大树,树冠已经砍去,树干上又蹿出不少极嫩的枝丫。大树紧贴着房子,从叶子看,像辛夷,又像是柿树,我吃不准究竟是什么树。它让我想起电视剧里的贫嘴张大民,围着大杂院里一棵香椿树,搭一间六平米的小屋当婚房。

这个小院子,我去过三次。末一次是大清早去的。我见到了住北房当中一间的一户人。他们三口刚起床,女人的身影在屋里。屋外的小厨房里,低头操作的男人,六七十岁,穿老式二道杠背心,蓝色大裤衩。一个二十多的大妞,他们的闺女,拿了牙刷和盛水的搪瓷杯,慢慢腾腾,朝院子深处走去——东房北边的角落,有一个极小的卫生间。

我问男人,知不知道,他们住的,以前是老舍家的房子。

他继续摆弄锅碗,不抬头,也没好气:

“甭问了!这儿的一切,跟他都没关系。人民艺术家,哼,谁重视他?!东头梅兰芳家,那才叫重视,修得多体面!随便看看得了,别人出来,该说你了。你出胡同往北找,他跳下淹死的湖,离这儿不远。”

一通刺耳的牢骚,像一瓢凉水,泼得我一激灵:

到八月二十四日,老舍先生离开这个世界,整六十年了。

在哈佛,唯一同我说过老舍之死的,是麦克法夸尔。

麦克法夸尔,昵称Rod,中文名就叫马若德。大家碰上他,若德长、若德短的,谁也不见外。在费正清中心,他与傅高义,两位最年长的前主任,都是八十七。我去中心办事,要路过若德的办公室。我与人合用的,是傅高义的办公室,它与若德办公室隔两个门,分处过道两侧。在中心的官网上,有一张学术报告全景照:讲台上的教授,从左到右,依次是田晓菲、李惠仪、宇文所安、王德威、汪悦进和魏爱莲。我坐台下的第一排,转头望着站起提问的伊维德,阿姆斯特丹来的另一个前主任。我的左后方,倒数第二排的走道位置,坐着与夫人在一起的若德。他那天穿一件粉红衬衣。

若德住美国几十年,还一副英国绅士派头,就爱开玩笑。一日,雪后邂逅,问他:

“若德,你还自己开车?”

他佯装气恼,绷着脸,反问:

“我不开,谁开?难道我是老干部,哈佛给配秘书?”

我给逗笑了。

若德办公室南窗旁,书桌右上方的墙上,挂着李锐一首诗:年老更当攻读时,富于阅历善于思。黄钟瓦釜闻声辨,稗草秧苗过目知。乱脉深勘埋宝矿,大川远溯出山溪。何分贵贱百花蜜,子曰随心所欲之。诗名“吟老”,是李锐在大动乱年代,于囚中所得。一九八九年一月,李锐过哈佛,重吟旧句,笔之于纸,赠与若德。李锐同时期殉难者,是若德研究的课题。

若德记性很好,他甚至记得,我们一年前初次打交道,讨论的是费正清故居。

图④安德鲁与Mia在施莱辛格故居前,赵武平摄于2025年8月5日。

二〇一六年十月七日,费正清中心举办庆祝成立六十周年晚宴。

几位前主任来到洛布楼,以前的哈佛大学校长官邸,与大家合过影,拿了葡萄酒,围着高脚圆台说话。柯伟林,哈佛文理学院前院长,放下酒杯,说:

“听说没有,费正清的房子,有人想建一个纪念馆。”

伊维德、欧立德和若德互相看看,都摇头。我恰在他们旁边,就说:

“我的主意。”

“你?!”

柯伟林一脸错愕。他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霍莉的朋友。

前一年春上,我第一次见到霍莉。霍莉说,她妈妈维尔玛走后,温思洛普街的房子就空出来,十几年了。她和姐姐劳拉在那里长大,知道梁思成、钱端升和老舍,都在她家二楼客房住过。那里原是全世界研究中国的学者在哈佛的一个中转站。我告诉霍莉,她父亲的老搭档赖肖尔走后,他在贝尔蒙特的房子,东京讲谈社买下后,捐给了日本中心。如果中美合作,或许能把她父母住过的房子,建成一个纪念馆。霍莉点头认同,还说就是不建纪念馆,也可以拨给费正清中心,便利访问学者。

“怕行不通。”柯伟林摇摇头。他不讳言,比老师费正清地位高的,哈佛还大有人在。

若德也是费正清学生,他觉得,纪念馆倒未必不可建,但非当务之急。他不知打哪里听说,房子空着,是有人想拆了它,派更大用场。那小楼建于一八四五年,是哈佛一九一八年买下的校产。他出了另一个主意:

“不妨请剑桥市政厅出面,给房子挂一个纪念牌。”

房子一挂牌,谁也动不了了。若德在英国,当过议会下院议员,熟悉伦敦蓝牌子的传统,知道剑桥也有给老房子挂纪念牌的定例。

下雪前的几天,我晚上游泳,去马尔金。听说丘成桐教授游泳,也在马尔金,而且天天去。我从没碰见他,估计时间是错开的。马尔金是哈佛的主体育馆,位于霍利奥克街和温思洛普街两条小马路交汇处,矗立在路口西南角,俨然一个巨人。东北角与马尔金相对的地方,一栋不高而朴素的黄色二层小楼,就是费正清和费慰梅以前的家。

从欧文街过来,骑车十来分钟,走路差不多半个钟头。这一段穿过主校园的路,是费正清去他连襟施莱辛格家的必经之途。他们是历史系同事,战时同效力军情部门,分赴中国和欧洲。战后回哈佛,一住温思洛普街四十一号,一住欧文街一〇九号,我在费正清中心,即住欧文街一〇九号,房东安德鲁是施莱辛格小儿子。我们三口搬进他家,安德鲁办的第一件事,是给我们独用的厨房,配了一个灭火器。当时挺纳闷:会有火灾不成?

费正清追思会文集里,有施莱辛格一篇文章,读后始恍然大悟:费正清有一天到欧文街,与施莱辛格在客厅说话,厨房不知怎么就失火了。施莱辛格和他的太太玛丽安,也就是费慰梅的妹妹,全然不知所措。费正清倒是毫不慌张,操起厨房里的灭火器,冷静看过说明,化解了一场危机。

费正清中心六十周年,地下大厅有一个水彩画展,挂的都是费慰梅和玛丽安中国时期的作品。八十多年前,她俩与费正清,同在北平大羊宜宾胡同生活。在洛布楼的宴会上,一百〇三岁的玛丽安,是当晚最受瞩目的嘉宾。我们三口住她家的时候,老太太仍很精神。“安迪,安迪!”——她夜间在二楼尖着嗓门呼唤儿子的声音,我们在楼上听得非常清楚。没想到,刚过两个月,她竟走了。

去年回剑桥,又看欧文街的房子,见门廊上多了一块牌子,写着“施莱辛格故居”。有点儿意外,就又想起常来此走动的费正清,他在温思洛普街的房子,和要为他的故居挂牌子的若德。我们回国不及一年,剑桥的暴雪还频繁的早春,若德辞世了。第二年岁尾,疫情趋紧的一天,与若德同龄的傅高义,也离开了。

费正清故居还空着,网上说在装修了。谁会是新主人呢?我没去打听,只希望那栋房子像若德说的,有一个牌子,让看见它的过路人,知道费正清和费慰梅在房里住过,如同小杨家胡同也该有一个牌子,让更多人了解胡同的历史,和它与老舍先生的渊源:

“小杨家胡同,原名小羊圈,位于北京西城什刹海西巷社区。一八九九年二月三日,‘人民艺术家’老舍先生诞生于胡同八号院。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他在胡同北面的太平湖投水自殁。”

二〇二六年八月,立秋当日的午后,在北横泾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