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谁还读郁达夫呢?——写在郁达夫诞辰130周年

《达夫全集》
今年是郁达夫诞辰130周年。民国版《达夫全集》纸页黄脆,翻动时簌簌如秋叶。重读全集里的《沉沦》《春风沉醉的晚上》,百年前的孤独、迷惘、漂泊,竟和今日没什么两样。旧书的好处,是字迹里藏着前人的体温与时代的微尘。文字是窄桥,他走过来,我走过去,在中间碰了面,彼此认得。
算来已是近百年前的旧物
几年前去北京琉璃厂,我曾在一个门面狭小的旧书店中发现一套民国时期的《达夫全集》。封面磨损,毛边毕现,各册本身都很轻,像被抽空内容的空壳一般,毫无分量。店主戴着老花镜,用镜片上面的视线来观察我的动作,缓缓地开口说:“这书在架子上躺了三年,问价的人多,真掏钱的少。如今谁还读郁达夫呢?”我买下七本薄书,抱着它们走出店门,正好是冬阳斜照琉璃厂的时刻,瓦面上铺满金灿灿的光。
头一册是《寒灰集》,封面的书名外尚有小字一行:“达夫全集第一卷。”翻开来看,纸张已成秋阳下典型的黄褐色,边缘略脆,翻动时发出簌簌的轻响。版权页印着:1927年初版。算来已是近百年前的旧物。当时所用的纸、装帧虽不精美,倒有种诚实感,制作书籍的人好像不吝啬、不保留地把一切献了出来。旧书的价值便来自这种历史的留痕与时代微尘的相伴,每回重读都是对多样的时间说话,所获的“新知”,有时较读新书更为真切。
重读《沉沦》,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江南的夏夜,台风来临前,呜呜的声响像是远地传来的人哭。昏黄的光投向发黄的纸面,原是铅印的字迹便似浮起一般。一位身在日本的中国青年写下这样的呐喊:“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时至今日读来,依旧令人心头震颤。我试着把1921年的中国想象成一盏昏油灯下的民族,想象它读到这篇小说的瞬间:刚刚觉醒的民族,对着镜子望见自己苍白的面容,满是困惑与痛楚。
未被言明的处境带入现实
郁达夫笔下的“沉沦”,或许正是时代沉沦的缩影;而他塑造的“零余者”形象,恰恰是一代知识人共通的精神肖像。重读《沉沦》最令人震撼的是:郁达夫所言“边缘人”的焦虑,在今日全球、个人都寻找定位的情形中,倒有新意义。当年留日学生种种困顿,同目前“北漂”“沪漂”“深漂”的迷惘之间,以精神结构作比是奇巧的对应。这或许就是旧书可以给出“新知”的理由——优秀文字早把未被言明的处境带入现实。
《寒灰集》收录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是少年时代课外读本上读过的文章。当时对主人公以及他和烟厂女工的关系,只读出淡淡的忧伤。现在回头看,才明白这种忧伤并非无根之物。民国十年的上海,贫民窟的阁楼里,两个没有归宿的人——一个失业的小说作者、一个由乡下逃到此地的女工,在狭小楼梯前碰面,彼此用普通的言语交谈,却各自因对方多得一点温暖。郁达夫曾写下这样的话:“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今天重读它,仍不难找到那种冷峻的诗意。我记起旧书铺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说过“如今谁还读郁达夫呢”,而此刻面对发黄的纸张,依旧可以断定当代的孤独、漂泊并未消失。
第三册所载的是《奇零集》,其中包括《采石矶》一类的历史小说。写黄仲则的那篇特别有感染力。郁达夫描写清代薄命的诗人时,实际是借他人之口说自己的事——“一身忧郁,满腹牢骚,却偏要装出落拓不羁的样子”。书内夹有一张原主人留下的便笺,钢笔字迹已变作淡蓝:“仲则一生,落拓江湖,却留下了‘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句子。今读达夫,何尝不是仲则?时代不同,寂寞一也。”没有署名,亦未注明年代。这样偶然的发现令我突然想到:此刻读此书的人未必是唯一的读者,从前已有某人用同样眼光来探求、来获得慰藉。那个不知名的原主人,或许也和我一样,在某夜拿这本小书慢慢地、静静地理会。
继续往下看,《断残集》所收的随笔已不少。文中提到了北京陶然亭、上海北四川路、福建荔枝及新加坡的雨。所用语言不繁复、不热烈,类似和熟人随便谈天,但谈话中往往有信息的闪现。此时我忽然记起刘海粟对郁达夫说过的话:他是个杰出的抒情诗人,散文和小说不过是诗歌的扩散。
获得一种实际可感的情绪
当我刚刚合上最后一本《忏余集》,便突然觉得满足莫名——像是与一位故人畅聊几个昼夜后的愉悦。郁达夫于1945年在苏门答腊被日军宪兵杀害,至今没有找到遗骸。可是他写过的话、记过的事倒没有断绝,经转手、排版、装订,一册册流传下来,最后是等待某人不眠的夜晚。这是文字的慈悲所在:肉体虽会腐朽,精神却能借纸张存在,让每个时代都来读它一次。
这些民国版的旧书对我的最大“新知”,不在于有关郁达夫本人或民国文学史的种种细节,而是一种实际可感的情绪。一百年前的人竟同样清楚地爱过、恨过、感到孤单过。他们所处的困难虽被时间冲淡,却仍同我们远隔河岸相对,而文字正好是那座狭窄的桥。桥边走来的人们有各自疑问,但一见面就可能辨认出彼此的身份。这样的辨认,正是旧书提供的最宝贵的“新知”了。
民国时期所出的《达夫全集》按现在的标准来说是过于单薄的。既不采用精装形式,亦无名家作序或写跋,连插图都少得可怜。但正因如此,它才没有失去本真的力量——那是未被太多考虑束缚的人、敢于裸露自己时所拥有的力量。现代书籍日益讲究装帧,内容上也多有智慧,但像寂寞所孕育的文字那样自然、那样有力的东西,倒不容易碰到了。
郁达夫在《自序》里说过这样的话:在人世的无常里,死灭本来是一件常事,对于乱离的中国人,死灭且更是神明的最大的思赉,可是肉体未死以前的精神消灭的悲感哟,却是比地狱中最大的极刑,还要难受。若按年轻时所理解的意思来看,此话未免过于颓丧。但如今是中年人了,倒可以对他的痛苦作些理解。时隔百年,重读郁达夫经典著作,翻上几页,听着纸张摩挲发出沙沙声,很像秋日的落叶铺满石路。
(作者为作家、报刊史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