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张超凡:“人人都有自己的空袖子”
长春的冬天来得早,零下二十几度的夜,冰场结满霜。
一个瘦小的女孩摔在冰面上,左袖管空空荡荡,被冰水浸透;膝盖渗出的血和冰碴混在一起,冻得骨头疼。她只有1.35米高,和普通运动员比总是容易在弯道处打滑失控。教练没有过来扶,只说了一句:“如果这时候我给你打折扣,未来生活可不会给你打折扣。” 她只觉得委屈,那天训练结束,她躲在冰场角落不肯回家,看着别的小朋友双臂张开轻松滑行,第一次钻牛角尖:“是不是我天生就不配站在赛道上?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拥有的平衡,我拼尽全力都做不到。”那段时间,她连画画都提不起劲,总盯着袖子发呆,认定命运从一开始就很偏心。
奶奶从不说空洞的大道理,只用最朴素的行动将她拉出低谷,托举她重新站起来。为了让她好好训练、不再因为装备吃亏,老人省吃俭用攒钱,为她添置一副新冰刀。可家里条件有限,凑得出买冰刀的钱,却再也拿不出多余的费用找人打磨养护。于是老人特意买回一块粗粝的磨刀石,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亲手为她打磨冰刀。每一次细细研磨、反复擦拭,磨平的不仅是冰刀的毛刺,更是她内心的委屈与怯懦。无数个寒冷的夜晚,奶奶裹着厚重的棉袄,静静地坐在空旷冰冷的冰场看台上,一守就是几个小时。她在冰面上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只要抬头,总能看见风雪里奶奶朝她用力挥手的身影,温柔又坚定。
这位先天缺少左小臂和肘关节的女孩在冰场上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重新爬起。没有人会想到,未来她会拿到全国书画双金奖和全省速滑冠军,并以全国艺考第一名考到北京上学;随后支教、返乡创业、做公益、捐出千万善款、写出3本书、加入中国作协,成为全国道德模范、火炬手和大学教授……奶奶让她明白,看得见的残缺是身体,看不见的完整才是内心。命运让她少一截手臂,不是为了困住她自己,而是逼她学会另一种更精彩的活法。

张超凡在中国作协“作家活动周”现场
她叫“张超凡”。在前不久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活动周”上,听着她的讲述,记者不禁感叹:真是一个超凡的女孩!可她说,这个名字从来不是为了超越旁人,而是每一次跌倒后,超越那个想放弃的自己。
种子从空教室萌芽
小时候,张超凡学习了画画和速滑——笔可以一只手握,冰面不会因为她少一条手臂就拒绝她。虽然没有左臂意味着没有摆臂的平衡,弯道加速时身体更容易失控,但摔倒是常态,爬起也是。这些童年经历磨砺了她的性格,也让她对弱势群体抱有更多的共情。
大一暑假,张超凡去北京大石窝山区支教。教室是课桌拼的通铺,夏天闷热,蚊虫多。第一堂美术课,她教孩子们画傲雪梅花。课上完,一个孩子偷偷塞给她一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茴香馅饼,小声说:“小凡姐姐,我怕你走,我们想永远和你一起画画。”另一个孩子则拉着她的袖子:“姐姐你就像白雪公主,我们会做你的小矮人一直一直守护着你。”张超凡没有将这些话当成玩笑或客套。这群孩子的眼神太干净了,承载对一个陌生姐姐全部的信任和渴望。离别那天,大巴开动,满山的孩子追着车挥手和抹眼泪。
这让她做出了一个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返乡。她的成绩是全国艺考总分第一名,按理留在北京顺理成章。但支教回来后,她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读书、拿奖、学一身本领,是为了躲去舒适区,还是去需要自己的地方发光?大城市不缺优秀的美术老师,但家乡很多家庭条件艰苦的孩子,缺少一个愿意理解他们、带他们追梦的人。自己小时候因身体自卑,不也期盼能有人给引路吗?东北寒冷,但东北人古道热肠,骨子里坚韧温柔。她想回去。
返乡办学的第一课,叫“破灭”。她创办了书山学府。五个合伙人不认同她的公益办学初心,集体退股,掏空了她所有比赛奖金和兼职积蓄,还留下一笔欠款。最难的时期,教室空空荡荡。学生家长看见她的身体,对她能否办好教育半信半疑。父亲偷偷抵押了养老房,把钱塞给她。她坐在空教室的楼梯间,看着满屋子崭新的画板,整夜失眠。那一刻,她怀疑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做。那一刻,她或许想到了无数个在冰场上滑倒的夜晚。
她没有退缩,而是选择免费开课。她常年在各地出差,白天上课,夜里对接帮扶孩子。发起仿生手公益项目时,要跑遍全国大半省份,获取残联的支持和帮助,协调企业、学校,经常一天两城。有人曾问她动力从哪里来。她说,每次看见内向的残障孩子拿起画笔展露笑容,看见一个孩子戴上仿生手第一次剥开香蕉递给父母,所有委屈都烟消云散。她淋过雨,所以想为更多孩子撑一把伞。很多人知道张超凡的公益版图——超凡教育集团、超凡梦想小镇、免费公益课堂、仿生手捐赠项目,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都源自那间空教室。

张超凡在《感动中国》节目
2021年,张超凡当选全国助人为乐道德模范。捧着奖章的那一刻,她承认有过短暂的欣慰——这么多年默默坚持的事,被看见了。但欣慰转瞬就被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她想:然后呢?
她开始把帮扶做得更系统、更长久。3.5万平方米的超凡梦想小镇落地,包含教育、助残、红色教育基地。她个人捐资135万元,募集善款520余万元,累计资助540名残障青少年。公益足迹遍布全国28个省份,励志演讲千余场。疫情期间,她带领基金会募集善款及物资价值1000余万元驰援湖北。她是联合国“全球青年抗疫榜样”中唯一入选的中国残疾人志愿者代表。这些数字背后,是持续多年的超负荷运转。
但她不喜欢“牺牲”这个词。她认为公益不是施舍,是彼此治愈。“我付出时间、金钱和精力,但孩子们的回馈让我知道其中的价值有多大。”
不写苦难的书写者
张海迪的《轮椅上的梦》,是张超凡最初提笔写作的动力。上小学五年级,班主任出版了一本书,她成为故事的女主角。在文字的世界里,她是阳光天使、勇敢少女。她至今记得那本书带来的震撼,也记得自己在心里埋下的种子:未来我也要出一本书,把这位班主任写进去,让更多人看见教育的温度。

张超凡的作品封面
多年后,她做到了。她陆续出版了《生活总会厚待努力的人》《有幸被照亮,也想成为光》《借一把春风越过冷的山》。处女作《生活总会厚待努力的人》入选“亚洲好书榜”,累计发行量突破十万册。她将该书的稿费全部捐献用于无障碍设施建设改造。对她而言,写作和公益是一回事。文字不只是治愈心灵的精神力量,还能落地生根,变成实物,变成无障碍坡道、变成孩子们的画板。线下宣讲能抵达的人有限,但文字可以跨越山海,落在一个困于方寸之地、深陷自卑之人的桌上和心中。
“我在温州的一场新书发布会上,一个大学生读者拿着一张请假条来见我,上面写着:‘我终于要见到心中最亮的那颗星了。’她说她在低谷期靠我的文字走出来。那一刻我明白,写作不只是能记录自己经历,也能用文字托举他人。”从写博客到加入中国作协,张超凡认为“成为作家”的标志不是拿到会员证,而是发现自己的文字真的能影响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奶奶深夜陪她上冰、支教孩子递来馅饼、父亲抵押房子支持她,工程师数月调试仿生手……她将这些人生时刻都写进文字里,而非仅仅聚焦身体残缺带来的痛苦。张超凡说独臂带来的限制,本质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人生枷锁。有人困于身体,有人困于家境、自卑、挫折、迷茫。她写身体的残疾,实际也是写所有人都会遭遇的困境——人人都有自己的“空袖子”,无论身体健全与否。“苦难只是人生底色,向上向善、彼此温暖才是文字的主调。”
张超凡的笔下还有很多残障者。她长期资助数百名残障青少年,也将他们写进书里。如何避免落入俗套的苦难叙事,是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她的答案很明确:先写人,再写残障。不刻意放大身体差异博取关注,不把残障孩子塑造成“励志符号”。落笔前,她会长久地和孩子们相处,记下他们的喜好和烦恼——哪个孩子喜欢蓝色,哪个孩子爱吃茴香馅饼,谁想考美术学院,谁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我重点写少年人的喜怒哀乐、梦想与小脾气,兼及他们的身体状况。他们和所有普通少年别无二致,身体缺憾只是他们人生里很小的一部分。”
也有一段故事,张超凡至今没有动笔。情感太重,她担心当下的文字承载不住。“打算再沉淀几年,等内心平和、文字足够有力量时,再好好记录。”她详细讲述故事,但这句话本身,或许更能说明她对文字的敬畏。

张超凡在中国作协“作家活动周”现场
2026年,张超凡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这意味着她的写作进入了一个新的坐标系——不只是奋斗故事的讲述者,更是一个在文学上有追求、求精进的写作者。她说过,后续想写创业纪实作品。不写成功学的鸡汤,只还原最真实的创业苦与甜。合伙人撤资、资金链断裂、工人上门讨薪——她认为这些亲身经历背后藏着青年返乡、教育、助残、公益的现实困境与突围之路。
等了三十年的拥抱
智能仿生手,是张超凡故事里一个特殊的章节。适配并不顺利。由于先天缺少左小臂和肘关节,残肢肌肉信号微弱,工程师调试了整整三个月,才捕捉到有效的神经信号。当意念操控仿生手缓缓张开、握紧手指的那一刻,张超凡百感交集。不只是兴奋,还有藏了三十年的委屈、期盼、释然。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拥抱妈妈。“小时候无数次幻想一左一右牵着爸妈逛街,这个拥抱我等了三十年。”仿生手贴在母亲后背的触感,她描述为“三十年来从未体会过的完整”。
那段时间,她对着镜子练习抬手、抓杯子、翻书、画画,甚至做广播体操。终于不用刻意遮掩空荡荡的袖子,不用下意识把左臂藏在身后。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发起公益项目,免费为适龄孩子安装仿生手。她两度成为杭州亚残运会、残特奥会的火炬手,手持智能仿生手执掌火炬。有媒体问她那一刻的感受,她说,最触动她的不是技术的神奇,而是补齐了人生缺失的仪式感——“我终于有一双手,可以完全地拥抱、付出、表达善意。”
张超凡的所有身份里,“吉林人”是最直抵内心的那一个。土生土长,返乡创业,扎根长春。她认为白山松水刻在自己的骨血里,是所有文字最厚重的底色。黑土地的人骨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是不服输的韧劲,寒冬里照样开出梅花;二是淳朴热忱、守望相助的善意。“这片土地从不缺托举他人的温柔。”
“人人都有自己的空袖子。”这是张超凡反复说的一句话。她不认为自己特殊,也不认为谁真的普通。其实,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某种匮乏作战。
奶奶在风雪里挥手的身影,她记了三十年。现在,她变成了那个挥手的人。
只是这一回,台下看她的,是数万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