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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餐厅成为国际商战的台风眼——《伦敦餐厅》阅读印象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付如初  2026年08月24日22:52

读完罗日新新近发表在《十月》杂志上的中篇小说《伦敦餐厅》,我的惊喜不亚于看他去年在《人民文学》杂志发表的《巴图姆往事》。这种惊喜其实包含着两种含义:

一是很多因阅历太丰富而投身写作的“生活家”“实战派”,往往是一本书主义者。他们的初心原本不是成为作家,而是被阅历和生活的激情鼓荡得不得不拿起笔,因而没有素材节约意识,也无意于技巧精进,只想把平生经历和洞明练达统统倾注在一本“人生之书”中,让处女作变成代表作。本来我以为,写过《钢的城》的罗日新是这个类型,没想到《钢的城》的良好反响激励他随即开启了散文和中篇小说的写作,并大有朝着专业作家的方向努力的趋势。当然,他的雄心很显然也是因为《钢的城》远远没有耗尽他的素材和激情。

二是很多出手即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往往不会写短。罗日新在长篇小说之后,成功发表中篇小说,还获得了人民文学奖,广受专业界好评,可见他在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的结构能力和语言控制力。说起来,小说的篇幅似乎是最基础的问题,长短无非是故事需要,但其实基本差别往往也意味着根本差异,一长一短间,小说的每一个基础构造都要变化。当然,跟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在结构、语感、节奏感、分寸感等方面的差别巨大比起来,中篇跟长篇的差别略小些。所以,罗日新选择在长篇之后写中篇,是内行的选择。这种选择也是给我惊喜的原因之一。

从小说本身的完成度来说,《伦敦餐厅》比之前的《巴图姆往事》更有进步。同样是商战,看似是“往事”变成了“餐厅”,时间变成了空间,但其实是一种自己给自己加压、上难度的选择。一般而言,作家的时间感都是强于空间感的,因为时间的线性延展和故事的线性发展是相契合的,所以大多数小说也都会选择以时间为线索。而空间就不一样了,故事的线性和空间的三维甚至四维有更复杂的联动关系,也更考验作家的时空交融能力和结构能力,所以《米格尔街》《边城》这样的空间小说才显得特殊,而如福克纳的“邮票故乡”和马尔克斯的马孔多镇才需要作家持续在多部作品中建构。

《伦敦餐厅》以开在国际化都市伦敦的一家中餐馆为商战故事的发生地,继续作者之前也写过的,钢铁海外贸易的难度和民营企业在国际化竞争中的处境;同时,这个中餐馆也是情感故事的发生地。这种情感关系包括父女的情感修复和两个中年人隐忍克制的好感两条线索。从意象上看,这家餐厅像极了台风眼,在正常开业打烊、秩序井然的表面平静之下,是订单的白热化竞争,是商战手段的无所不用其极,是情感在各自心里的惊涛骇浪。罗日新用自己张弛有度的调度能力,让一隅平静和全局动荡在小说中获得了美妙的平衡。

文学史上,以餐厅、酒馆、咖啡馆为核心叙事舞台的小说不胜枚举。无论是《深夜食堂》对城市漂泊者和都市失意人的书写,还是《伤心咖啡馆之歌》对女性情感困境和角色困境的呈现,甚至《孔乙己》里对咸亨酒店折射的底层世态凉薄的描摹,《美食家》里对市井变迁的记录等等,都是以类似的五行八作集中、江湖规矩混乱、嘈杂喧闹沸腾的空间,生发故事线索、构建人物关系、展开矛盾冲突,从而展现命运吊诡、人性斑驳的。

应当说,写海外贸易、写利益和欲望刺激下的复杂人性,罗日新在行,也是他的独门生活学问,在多年经商中,他见了太多的善恶绞杀和人性扭曲,《钢的城》和《巴图姆往事》的独特处很大程度上也在这些方面。《伦敦餐厅》也最大限度发挥了这个优势,好多地方甚至写到惊心动魄、金句频出的程度,比如“商场从来不是讲情面的地方。订单就是命。他抢了别人的订单,别人就要他的命”,这种描写精准狠辣、独到刻骨。

但写情感故事,他在此前的作品中没有充分发挥出潜力,每每写到“亲密关系”,总是显得事大于人,行动大于心理。这次的《伦敦餐厅》不一样,无论写许媛对父亲的疏离与牵挂,还是写谢梅对许大成的心动和依赖,他都能在寥寥几笔中完成。对民营企业家许大成的塑造也是,既写出了他社会性的责任感和担当,也写出了他家庭性的孤独和隐忍,更写出了他自我性的健全和克制。最值得称道的是,两条情感线索中,无论哪一条,人物都有了丰富细腻的内心世界,形象也更加生动立体,人物之间的互动也更加入情入理——从擅长写事到擅长塑造人物,罗日新的写作感觉越来越好。

当然,小说也不是无可挑剔。比如,第9节、第10节的时间线安排,就略显凌乱。如前所说,以空间为结构的小说,在整理时间线索的时候尤其有难度,需要在每一节分布情节重心的时候再多几重考虑,毕竟,现实宽度和人性深度的拓展是不同的努力方向,而一个具有如此宏阔的时空感和如此复杂的冲突感的小说在有限的篇幅内展开,对作家更是极大的美学挑战。

总之,在《伦敦餐厅》里,罗日新保住了自己的优势,弥补了自己的短板,他再也不是那个只着眼于推进情节,忽视氛围营造和人物心理刻画的“超大龄文学新人”了,他已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作家、一个成熟的作家。而所谓一个作家的成熟,无非就是能够游刃有余地驾驭自己熟悉的题材,驾轻就熟地调度小说的地理、物理、情理成一个有机统一的世界。他既能写自己也能写别人,既能真切地写自己经历过的,也能脱离阅历恰如其分地虚构,让读者代入、让专家信服。这是所谓的“历史的和美学的”双重建构,也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双重完成。

显然,《伦敦餐厅》已经是达到了这种双重建构和双重完成的作品。相信未来他的“国际贸易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生局》,能在这个基础上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