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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怒的“笼中飞行术”—— 一种基于语言怀疑论的见证诗学
来源:芳草文学杂志(微信公众号) | 师飞  2026年08月24日22:54

“我正在成为一本书,被阅读。”(《欲望绘本》)书写者发现自己业已被书写——那试图掌控语言的主体,反过来被语言所编织、所阅读。这与其说是隐喻,不如说是现代写作主体的宿命,我们栖居于语言,也被语言囚禁。对诗人而言,语言固然不再是透明的工具,但它也绝非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之家”,而毋宁是齐泽克所谓的“拷问室”。在此境遇中,“诗写”不再寻求语言和人类之间的先验和谐,恰好相反,它意味着我们不得不一边接受语言的阉割,一边直面世界的混沌。维特根斯坦所谓的“语言的界限即世界的界限”,就此被余怒认领为一种切身的写作困境。循此路径,整个“鳗”系列都可视作对这种囚禁状态的勘测与穿刺;它始于对语言牢笼的体认,进而在语言牢笼之内找寻裂隙、制造事件,对混沌世界施行“见证”——见证感知的虚妄、见证事物的独一、见证意义生成瞬间的危险与辉煌。

《欲望绘本》中余怒明确拒绝了两种貌似逃离、实则巩固牢笼的姿态:其一是将流动经验驯化为线性故事的“回忆录”,其二是将鲜活世界标本化为“万物图鉴”。作为反思,他不仅把“我”视作一种文本,更将其理解为“经过识别、编选”的“译文”。这一说法将写作主体连根拔起,置入根本性的谦卑与怀疑之中:经验抵达语言时,必然经历多重损耗与变形,一切均非原稿,而只是“经过诸多编者的手”的译文。正是对语言传导功能的怀疑,构成了余怒诗写的基石。于是,当他想表达一种更直接的感知时,他只描述“用玻璃敲玻璃,制造一种音乐”(《拟声学》)这一物理动作,旋即又陷入对“自我—本我”如“饿虎相食”般的反思。甚至连当下感知也被宣判为不可靠:“我们今天的感觉都是错的,都是错觉,包括/听到的以及想到的,因此才始终困于此时,/‘我是个很自我的人’也概莫能外。”(《困于此时》)显然,在余怒那里,“错觉”被当作呈现本真经验的通道,其诗写也直面感知的虚妄,形成了对语言牢笼的审视。

正是在无可遁逃的牢笼中,余怒施展着一种“笼中飞行术”;其策略不是幻想破笼而出,而是对笼子本身展开不懈的审视。因为他深知,人甫一出生便须承担起语言这一天命。这让他的诗写始终处于一个独特“位置”,它放弃了浪漫主义式的先知视角和现代主义式的精神立法者姿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秉持话语权的自我约束者,一个清醒却犹疑的凡人。在此位置上,宏大叙事与精英话语失效,写作主体从“代言人”变成了“见证者”。于是,被语言秩序遮蔽的“单独性”瞬间得以浮现,被意义生产忽略的无意义日常得以被见证。

柄谷行人曾区分过“特殊性”(particularity)与“单独性”(singularity),前者是从“狗”中认出“这条狗”的特征,后者则是“这条狗”之为自身的绝对独一性,外在于任何普遍范畴。余怒的诗写,正是对这种“单独性”的艰难捕获。他拒绝使用“爱情”“痛苦”“孤独”等被磨损的普遍概念,转而潜入事物未被分类的褶皱,捕捉那些无法归类的微妙瞬间,以见证事物的“单独性”。这一过程俨然内含着对“格物致知”的倒置,和对感知现场的悬停与重演。在《拟声学》中,他描述“用玻璃敲玻璃”的动作和青杏、橄榄的滋味,并非为了致知,而是为了暴露“知”的边界,将事物的“单独性”从公共知识中赎回。紧接着,诗中突然以括号的形式插入了一段对话——“(现在,你/只能靠手指去感觉自己了。——这里吗?/——是的这里。)”与其说这是一个制造复调效应的技巧,不如说是一个展示诗写行为的标识;它在诗行间制造了一个悬停的时空气泡,将诗写从对外部世界的观察(格物)扭转为对内部感觉生成过程的追踪(观己)。这不仅在语言内部重演了感觉降临这一原始事件,也将读者拉入命名发生之前的感知真空,迫使其亲历那“单独性”诞生的瞬间。正是通过这种倒置与悬停,余怒抵达了比“致知”更本源的、直指感知本身的“诚意”。于是也不难理解,他何以把“以光速掠过”的昆虫指认为“鸣蝉死后的魂灵”,因为这是对感知即时性保持忠诚度的必然后果,是物的“单独性”与人的“单独性”在语言临界点上相遇时所激发的、无法被知识收编的“神秘联系”。

通过废弃那些因过度使用而语义磨损的词,余怒致力于保存那些未被固化的经验内核,如同为不可命名之物命名,不是描述其特征,而是以命名的动作赋予其不可替代的在场感,即“这个性”(this‐ness)。这使得他的诗写不再朝向任何静态的审美对象,而是呈现为对一切临时性、不可复制性的动态感知与命名冲动。对余怒而言,诗写的更新不能止步于用“日常”取代“崇高”、用“个人”取代“集体”,而是必须深入至“意思图式”,重构意义的生成机制。传统诗歌的意思图式大多依循类比法则与相似性原则,进而形成意象服务于意义,形式服务于内容的写作策略。余怒则彻底翻转了这一策略,在他的文本中,意义不再被“表达”,而是在能指滑动、语法断裂和语境偏移中“呈现”。从“表达”到“呈现”的转换,意味着写作主体从意义的“生产者”变为“见证者”,读者的关注点也从“这是什么”(being)转移至“这发生”(becoming)的微妙过程。其结果是,每一首诗都趋向于成为一个“事件”(event);它们不提供稳定的意义栖息地,而是倾向于将读者迎入意义生成的危险与偶然之中。这种“事件性”甚至见于形式层面,在“鳗”系列中,几乎每一首诗都起始于一个突兀的判断、命令或陈述,在强悍的语气牵引下,理由与背景或徐徐打开,或骤然断裂,不断对阅读形成邀请和调停。与此相应,余怒频繁地使用引号、括号和破折号,以此标记观念和经验连续体的断裂,提示诗性的跌宕绵延,让无法被线性叙事所消化的“单独性”瞬间得以镶嵌在文本中。

德里达曾申言诗是“他者的到来”,是打断认知惯性的“事件”。对读者而言,余怒所提供的正是这样的“他者”和“事件”——它不是对已知世界的重复描述,而是每一次都重新开始,试图触碰那些未被语言染指的经验边缘;恰是这种触碰与试探,让我们已有的经验得以被审视、被重构。他在《无所悟》中写道:“如今,我年近耳顺之年,还这么无所悟,/真无奈。”这“无所悟”并非虚无,而是对“悟”之可能性的主动悬置,这一悬置本身即构成对世界与意义混沌本质的“见证”,标示着对写作可以抵达终极真理的幻觉的拒绝。而在操作层面,此种悬置直接落实为一种策略性的“沉默”——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写,而是在言说中保持不表达、在描述中拒绝赋意。他让词语在沉默的边界处运作,让语言在即将说出意义的瞬间自我悬停。由此,诗歌不再是意义的容器,而成为意义的现象学括号——世界在其中如其所是地显现,却不提供任何结论。

就此而言,诗歌之于余怒不再是通向明晰答案的道路,而是一系列充满惊奇的问题现场,归根结底,是“重新发明一种密文”(《悲伤密文》)的无尽的过程本身。这种写作实践蕴含着一种极具矫正力的写作伦理。它首先意味着对语言“清洗”暴力的持续对抗,在《欲望绘本》中,余怒明见于语言对“我”而言既是粉饰,亦是擦除;他因此而刻意留存经验的粗粝毛边,甚至放大其内在的断裂与盲目,以此捍卫感受原生状态中不可规约的“单独性”。其次,它意味着一种对读者自由的绝对信任与无限召唤,文本中的场景流转、语义游移、形式断裂、歧义与互否,共同构成了一道关乎诗写根本的伦理门槛;唯有自愿跃入不确定性的读者才能踏入其中,用自己的经验激活文本,在诗的共同体内完成对意义独裁的抵抗。要言之,这是一种根植于警醒与敞开、自由与平等的写作伦理,它最终指向“共同见证”:诗人作为第一见证者,以文本搭建了一个充满裂隙的见证现场,邀请他者携带各自的生命经验前来,一同凝视语言与世界的缝隙,从而在意义的未完成状态中完成对存在复杂性的集体见证。

无疑,余怒提供的是一种面对混沌世界的方法。在《这么表达》中,他戳破了“用诗阐释生活”的虚妄,将其比作“用上北下南的地图阐释旋转中的地球”——语言秩序在动态现实前总是失效。他还申言“世界的基本构造是时间”,所有的地理经验在时间维度上不过是同时并存的混沌状态(在《外星恐龙》中他又申言“一个人被时间化了,他本是空间的”;如前所述,这种语义互否恰好是余怒诗写的一个典型特征)。正是在此前提之上,余怒的诗写以其拒绝阐释性形成了对混沌的有效测量。阅读他的诗,便是清醒地陷入茫然,亲历那未被语言驯化的、粗糙而强烈的感知蔓延,在意义的悬置处直面存在原初而真实的战栗。余怒说“我的身体已是一个语言学身体”(《悲伤密文》),这或许是理解其全部写作的关键。身体与经验早已被语言层层中介,我们已无法回到前语言的纯真;但正是在这天命般的语言性中,诗写可以通过暴露语言的裂缝、延迟意义的闭合、保持指意的滑动,为那一份原始的、混沌的鲜活保留空间。

需要辨明的是,余怒所追索的“混沌”并非混乱或无序,而是一种被语言哲学洗礼后的本体论概念。它既指前语言状态下存在的绵延与晦暗不明,也指语言与存在相互缠绕的“后语言混沌”。这使得其诗写一边呈现着前语言的鲜活,一边解构着后语言的遮蔽——既要言说,又要沉默;既要飞行,又要见证自己在牢笼中飞行的宿命。因此,当问余怒在写作一种什么样的诗时,更恰当的说法或许是,他在以诗的名义进行一种重返源头的写作;这种写作不断试图回到那个原初的情境:一个人面对语言、面对世界,面对二者之间那道不可弥合的缝隙。余怒并不试图填平语言与世界之间的缝隙,而是持续凝视那道裂隙,并在其中保持着一个诗人摇摇欲坠的身形。如此看来,他所抵达的或许正是圣维克多的休(Hugh of St. Victor)所说的“完美”境界,即“把全世界都视作异乡”;而那只在《外星恐龙》中幻想而来的庞然大物,无疑可视作这种境界的自我隐喻,它来自不可把握的想象维度,却召唤我们骑上它,在混沌中作逍遥游。由此来看,余怒的每一首诗都是一次对语言牢笼的短暂挣脱,一次在“世间/已经消失的语言”(《词殇》)之间进行的艰难翻译。这种挣脱与翻译永无止境,其目的并非使语言透明,而是为了栖居于不可翻译之处;这或许就是乔治·斯坦纳所说的“真实临现”(real presence)——它不在语言之中,不在语言之外,而在语言消失的边界上,在每一次翻译失败的瞬间,向我们招手。如同鳗鱼游过深水,不留一劳永逸的图案,只留回荡无尽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