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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天宇:孤独的守望者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张天宇  2026年08月24日22:55

文西的《幽洞》和厂刀的《望远镜》都有关一个孤独男孩的一场守望。这种孤独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故作深沉,而是关联着他们自小远离父母、缺乏关爱的结构性生存困境,关乎更深层的精神困境。社会惯于将留守儿童视作等待解救的他者,站在对岸投以关切的目光或是代其言说。在这两部作品里,两位作者没有将留守儿童视为问题的载体或同情的对象,而是还原了他们的精神主体性,把发声的权利交还给人物自己,真实呈现他们的成长际遇与内心的挣扎。

《幽洞》的故事发生在湘西。提到湘西,我们不免会想起另一个失去父母的少女,《边城》里的翠翠。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是诗意的田园牧歌,人与人之间有着近乎天然的纯朴与善意。《幽洞》写下的是另一重湘西,草木稀疏、泥土裸露的矿山景象奠定了小说荒凉幽暗的氛围,刘守内心的烛火,在生存的困境与人性的良知间摇摆闪烁。刘守从小寄人篱下,他生命中仅有的温暖和照拂来自二叔,更多时候则身陷无依无靠、无所事事的孤独中。因此,守洞成为他生存需要和情感需求的双重结果——守洞除了能够获得报酬,还意味着可以和人交流,而他反复眺望的花垣城灯火,那遥不可及的家庭生活,也在登上矿山后随着视线的升高变得渺小。

二叔和刘守都以暴力作为生存手段,小说的别出心裁之处,也正在于暴力和生存之间的对位:目睹二叔杀猪的过程让刘守自幼惧怕暴力,但守洞人的职责和男人因为失职被挑脚筋的场景迫使他必须采取暴力手段“处理麻烦”;二叔将自己的瘫痪视作杀猪的报应,向刘守暗示施暴者终将遭到反噬,刘守却只能以暴力的方式换取为二叔治病的钱。然而,被刘守掩埋的那个男人何尝不是另一个二叔?他们同样靠体力讨生活,都是被命运碾压后无力反抗的人。这恐怕也是刘守在善意之外,最终留给他求生机会的原因。但在放走男人之后,刘守是否将落入与被挑脚筋的男人相同的下场,又该如何冲破命运的枷锁?这是小说留给读者的幽洞。作者少有对内心活动的描摹,而以凝练、节制的笔触勾勒场景,在碎片化的叙事与留白中赋予小说以电影的质感。从二叔家到矿山上的小砖房再到洞口这一方寸之地,刘守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空间的收束与人物内心冲突的激化构成了小说在结构上的张力。然而,节制与留白在赋予作品余味的同时,也极易损害逻辑链条的完整性,这或许是作品在美学追求与叙事清晰度之间留下的一个值得审视的缝隙。

《望远镜》将留守儿童的际遇嵌入了典型的成长小说架构之中,并且聚焦于日常生活场景,相比刘守陷入的极端处境,覃特的成长经历或许更具有普遍性。覃特跟随爷爷生活,能定期见到外出打工的父母,没有沉重的家庭负担,尚不必为生计忧虑。但父母的关爱同样缺席于覃特的成长过程中。因此,一次偶然的善意,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温柔,足以让绿衣女人进入覃特的视野,成为他的情感投注对象。覃特目光追随的与其说是绿衣女人,不如说是他内心渴望已久的关切和温暖,在想要偿还女人的十块钱里,也许深藏着覃特没能弥补已故爷爷的愧疚。但出人意料的是,事情的真相与覃特在望远镜背后的猜想大相径庭。小说为数不多的几次对女人容貌的勾勒都是借由想象或梦境来完成,她面容模糊,来去匆匆,更像是他的一场幻梦。从对望远镜爱不释手到决意扔掉,覃特在一个完整的夏天里,经历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成长。《望远镜》的结构设计同样精巧,情节的反转尤其考验叙事的功力。小说在开篇处对葬礼场景的想象,以及后面目睹老人摔倒后惊慌无措的心理活动上,都进行了精心的铺设,因此,当结尾的真相骤然揭开,叙事惯性的断裂带给读者的震惊感便尤为沉重。

无论是守在洞口,还是望向窗外,在《幽洞》和《望远镜》里,留守的男孩都在守望那个“看见自己”的人,将他们视为自己生命中的精神支点。二叔和绿衣女人是刘守和覃特在各自荒芜的日常中试图抓住的绳索,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坠落。前者是真实的温情,后者是偶然的善意。但当二叔瘫痪在床,当绿衣女人化为灰烬,命运似乎在向他们宣告向外寻找精神寄托的不可靠性,两部作品因而都弥漫着一种深沉的无力和忧伤。如果将视野延展,留守儿童与原子化时代的无数现代人似乎共享着同一种情感匮乏的孤独——都困在各自晦暗不明的幽洞之中,都在寻找一个可以“看见自己”的人,却常常落空。两位青年写作者写下的既是一类人的精神境遇,也是一代人的共同处境。至于如何突围,作者们自己或许也没有答案,但这恰恰是小说最诚实的地方:它不提供答案,而是让人物做出自己的选择。守着洞口也好,跑向夜色也罢,那些沉默的、执着的、不顾一切的挣扎,就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最真实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