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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水”回归最自然的状态——孙忠利诗歌的“水书写”
来源:中国艺术报 | 万冲  2026年08月24日23:00

自孔子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叹,水便与时间有了深度的精神联系。在漫长的文学史中,水逐渐演化为承载多重意义的文化符号。郭沫若、艾青、冯至、卞之琳等现代诗人从各个维度拓展了“水书写”。诗人孙忠利在《蝉声声》《长江书》《你的江》三组诗中,以纯粹在场的姿态与眼前的水进行对话,激发了当代“水书写”的活力。

孙忠利对传统“水书写”的重要创新,在于对线性时间叙事的突破。他不将水视为时间流逝的隐喻,而是将之还原为“此时此刻”的存在。在《长江书》中,他写道:“目光里,没有句号/每一艘来来往往的船/全部远成了想象中的省略号/没有黄昏,但你每天都能看到落日。”在传统诗歌中,落日指向一天的结束与生命的暮年,是时间终结的象征。而在孙忠利笔下,落日只是当下的景观,来来往往的船被转化为指向无限当下可能性的“省略号”。这种对时间终结的否定,正是现象学悬置方法的运用——悬置先入为主的观念,直接面对事物的直观呈现。

在《风平浪静的晚上》中,孙忠利写道:“月光伴着最细小的浪花/把它换成若干碎银储蓄一江,永不取出/我当作一笔庞大可观的养老金/无需发愁/即使,遇上不确定的日子/也没有被卷走的可能。”孙忠利将流水转化为“储蓄”岁月的保障,且这笔“养老金”“永不取出”——它不指向未来的消费,也不指向生命的终点,而是作为当下的存在。

在《长江·晚霞》中,孙忠利写道:“被如此均衡无声的炽热传递后/准备的晚餐不咸不淡/宽阔让人舒坦,谁在长梦中一直奔腾着/等想起关掉洗菜的水龙头,中年已逝。”“中年已逝”并非对岁月流逝的悲叹,而是对当下生命状态的平静确认。孙忠利深度沉浸在与水与晚霞的相遇之中,以至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纵身跃入时间的河流,在当下的每一个瞬间中体验生命的本真。

孙忠利对传统“水书写”的突破,更体现在对意象的本真还原,呈现自然物自身的物性。传统“水书写”中的运输物多与历史、战争、家国相关,而孙忠利写道:“船舱里永远装满了铁矿石和咖啡豆/傍晚的江水带着火/正燃烧着那个外滩的名字。”铁矿石与咖啡豆是现代性与日常性的意象,而他笔下的水也不再指向“历史的长河”,而只是一条运输普通货物的河流。

传统“水书写”中的鸟类意象常常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如孤鸿象征孤独,归雁象征思乡,鸥鹭象征隐逸。而孙忠利写道:“我喜欢船舷边上的几只水鸟/它们丰富了细节,宽阔注脚/美在有时探头探脑,有时一动不动/它们高兴好像读懂了什么。”他笔下的水鸟只是作为水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以最本然的状态存在。

孙忠利注重对普通人的书写。在《水根叔》中,他塑造了一个普通渔民的形象:“水根叔,这个人/与水从来也不争论/跟水是最大限度的耦合/三个娃,哭着长大/他从水里起身直腰,每每微笑/都承担了水的灵魂伴侣。”水根叔不是水的征服者,而是水的“灵魂伴侣”,普通人生活的引入,让诗歌回归到最本真的生命体验。

在孙忠利的诗歌中,抒情主体转变为参与者与对话者。在《到江上去》中,他写道:“你试着,无声地弹奏/起伏的江面/让自己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充满了深刻的动感//擎苍颠簸,却不设限高/在每一片可能的羽翼之下放胆/我热衷这样的平衡术/独立奔赴世界所有的码头。”水被拟人化为“无声弹奏”的音乐家,拥有自由和自主性。诗人承认水的独立存在,并愿意跟随水的节奏。

在《江泳游到航标塔》中,他写道:“该给你补发一枚金质的坐标/使荣耀和梦想不再沉沦//幽暗的昨天,仍然太深/我只能拾起今夜散落在江面心形的曲线/追梦,有人守着大风大浪什么都不说/懂你的人星星一样在天上”。诗人真正关注的是“今夜散落在江面心形的曲线”,即当下生命姿态与生命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共鸣。

孙忠利诗歌的“水书写”,让水回归最自然的状态,以一种纯粹的在场姿态与当下的水进行生命与生命的直接对话。更为重要的是,孙忠利的诗句蕴含着这样一种态度:自然不是人类的征服对象,也不是人类的情感投射对象,而是与人类平等的生命伙伴。只有当我们学会尊重与倾听自然时,才能真正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作者系南通大学文学院教师,本文系中华诗歌研究院“现代自然观与中国新诗的发生研究”阶段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