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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月光与山川——“素写书系”散文集《月落空山》阅读札记
来源:中国艺术报 | 独孤赟  2026年08月24日23:01

“素写书系”散文集《月落空山》的作者邹弗,一个从黔北务川走出的青年,在东北长春的雪夜里感受异乡的冷冽,在身份变化中触摸生活的粗粝,又在书斋与经典的对谈中安顿漂泊无着的心灵,最终以文字回望来路,将所有的离散与孤独锻造成可以随身携带的故乡。他让人看到,一个人在世上行走,真正能依靠的有时并非人群,而是那些在书页间等候已久的句子。

人工智能时代,不确定袭扰着当下人们对于生活的态度,作者的个人书写,恰是对这个快消时代的一次沉静回应。当算法不断推送着碎片化的情绪安慰,当社交媒体的点赞替代了真正的注视,他选择退回文字,去捕捉那些被时代洪流淹没的、人与人之间幽微的间距。他不写激烈的冲突,不写泪流满面的和解,只写那些看似寻常却暗流涌动的日常片段:沉默的晚餐、被挂断的电话、欲言又止又终于咽回去的半句话。这些场景之所以具有普遍的感染力,是因为它们触及了现代人际交往中最深的困境。现代人所诉求的靠近,隔着透明屏障,既真实,又虚幻。

书中《香水炎酷》里有一段话令人久久难忘:“在香水厂的最后一天,我没有与她说话,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甚至连任何即将辞别的情绪状态也没有表现出来,没有人看出我的异常,没有人有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观察另一个人的生存状态。”这句平静的陈述之所以锋利,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残忍的真相,那个世界没有看见他的离开。但悖论在于,那些“没有被观察”的生存状态,最终被作者细细观察、悉心记录了下来。在这个人人都忙于奔走、无暇他顾的时代,书写无疑是珍贵的,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所以,记录在场,就是对抗遗忘的最后据点。当世界选择闭眼经过,文字选择驻足凝视;当人群忙着赶赴下一场喧嚣,纸页替那些沉默的离别、无人识别的孤独、来不及说出口的半句话,留存了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邹弗写下这一切,以此种方式记录曾有一个年轻人在香水厂的流水线上,心中曾有过的汹涌澎湃,却以沉默的方式离开。多年以后,当我们读到这一页,那个不被看见的瞬间被重新照亮。

作者的目光,投向了对生活更为复杂的凝视中。《长埭屋》里对灯光的追寻,是对存在本身质询的一种延续,是对于生活细微之处的投射。当大多数人习惯性地走过路灯之下,目光只投向手机屏幕或前方道路,作者却将镜头对准了十分容易被忽视的动作,即对细微之处的凝视。“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当他开始凝视路灯散发的光芒,双眼急切地追寻而去,最后在某一块黝黑的土地里或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路深处,失望而又无奈地落下。”这原本是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场景,灯光、夜路、一个人。但作者用近乎解剖的耐心,将这个瞬间拆解为一系列精微的精神动作。他不写宏大叙事,不写惊天动地的变故,只在最不起眼的日常角落停下脚步,把一束灯光的消逝当作一个时代的精神切片来观察。正是这种对生活细微之处的持续投射,使作者的散文获得了一种罕见的密度。

作者捕捉到的是一种现代人所需的精神,它可能是理想、是爱情、是某种值得奔赴的远方,但那些光总是太远、太短、太不可靠。当我们向它急切地追去,最终往往只在黑暗里触到自己的失望。“面对一束光的突然消失,仿佛内心某种东西也在那一瞬间崩塌于无形”,这句尤其残忍,更残酷的是,“之前你所催生出来,现在要自己毁灭”。但作者最可贵的地方,在于他随即写下:“想想,这或许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这不是妥协,而是诚实地承认了存在的粗糙质地。我们生活在“越陷越深的杂乱日子里”,我们“并不能清楚知道前方是怎样的。”这是对现代人精神处境的描摹。在人工智能与算法许诺一切可以计算、可以预测的时代,作者反而重新思考生活中的不确定。之后,作者又有了转折:“可是我们并没有彻底放弃不是吗?”这个反问句的分量,超过了前面所有的描述。

这样的文字之所以富有穿透力,是因为邹弗让我想起了罗曼·罗兰的那句话,“真正的英雄主义,是看清了生活的本质仍然热爱它”。但邹弗的书写比这更进一层:他不仅看清了生活的粗糙质地,更在看清之后拒绝廉价的和解,转而以一种更朴素、更诚实的方式与生活共存。他不说“我热爱”,他说“我们并没有彻底放弃”;他不说“前方有光”,他说光会熄灭,但我们仍在走。这种清醒中带着他对文学写作的坚持,不煽情、不虚伪,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接近我们这些普通人顽强前行的真实姿态。

邹弗用写作一次次折返于记忆的深海,打捞那些被日常覆盖的柔软时刻。而在这柔软之下,始终蛰伏着不肯折断的坚韧。他承认生活的杂乱与不确定,承认前方未必有光,甚至承认光本身也可能熄灭,却仍以文字为舟,渡自己从孤独的此岸抵达某个尚可辨认的彼岸,也让每一个误入迷宫的读者,在文字中找到自己的轮廓。邹弗完成了一个写作者最为珍贵的精神功课,在写作中确认个体孤独的同时,意外地让无数个“你”在某个段落里突然认出了脆弱。这或许就是《月落空山》最终要告诉我们的,在这个加速运转、人人忙于奔赴下一场喧嚣的时代,停下来凝视一束灯光、记录一声沉默的离别,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抵抗。月落之后,空山仍在;孤独深处,文字是我们继续行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