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倬:我的相信与世界无关
小时候学寓言:猴子下山掰玉米。掰玉米、摘桃子、抱西瓜、追兔子,最后空手而归。老师说,同学们要学会专注和坚持,可不能像这只猴子。
人到中年,某天突然想起这则寓言,发现不对。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最后都将成为那只猴子。人生在世,无非得失。玉米、桃子、西瓜、兔子,是我们生命中的隐喻。得失之间,人世一场空。由此,我甚至觉得,因为我们当年太听老师的话,抱紧某样东西不放,才导致负累而终。
所以我最初的想法是,改写这个寓言。假如这只两手空空的猴子,某天遇见我垂垂老矣的老师,会是怎样的情景?人与猴,谁与谁为师?最后没有动笔的原因,是出于对恩师的尊重。要知道,正是当年那个两袖清风的乡村教师,在我心里播下了文学的种子。
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呢?沿着得与失的思路往下想,你会发现,我们一生的得失可不仅仅局限于那则童年的寓言。比如,我们从什么时候丢失了相信?又或者,我们应该如何处理相信?这种两难的、相对的、含糊的、非黑非白的东西,符合我对小说素材的要求。
想写一个关于相信的小说。
几年前,应朋友之邀,为美国作家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短篇小说《傻瓜吉姆佩尔》写读后笔记。文章内容忘记了,只记得题目是《好人靠信念生活》。相信——信念,不同的层级。我自然做不了艾·辛格,那就写一个关于相信的故事吧。
人这一生,就是从信到不信的过程。我们降生、长大、衰老、死去,悄然之中,丢弃了“信”。甚至,我们为这种丢弃暗自得意。成长了。懂事了。理性了。智慧了。如果你还要去相信呢?那就是天真、轻信、浅薄。
我当然知道“现实的耳光”,知道人心叵测、阳奉阴违、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但是,我还是选择相信。少小离家,吃亏上当车载斗量,可我依然相信。我的相信跟世界无关,而是一种内心需求。
又想起《傻瓜吉姆佩尔》。如果他不相信埃尔卡是一个忠诚的好妻子,那么他怎么办?杀了她?这样的社会新闻我们隔三岔五就能看到。可吉姆佩尔相信。他和埃尔卡过了20年,收获了6个并非他亲生的孩子。对此,吉姆佩尔说:“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发生过,但是我既没有听到过,也没有看见过。我相信她,这就完啦。”
读《傻瓜吉姆佩尔》,不难发现: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是站在神的角度写作。神的眼里,众生皆可悲;没有好人和坏人,有的只是可怜人。这大概就是写作的高度吧。不是概念或技巧,而是作家内心的大慈悲。写作二十余年,我渐渐明白:虚构的小说,骗不过自己的内心。说到底,好文章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活出来、修出来的。
我难以企及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高度,又不想在现实里摔打。所以,那就回到童年吧。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婴之未孩。那时我们像相信天一样相信世界。如果世界不可信,那降生于世是件多么可悲的事。而一个成年人,要去写“相信”并不容易。你必须幻身为孩子,一遍遍回想那时的自己。时代在前进,那时和现在大不相同。今天的少年,和十五岁的我,对世界的认知差异超乎想象。这是我写作《一晃而过》的难度。
如果某天有少年读了它,一笑置之,我们才没那么傻呢。那我会说,少年,你丢失了最珍贵的东西。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用现实利弊去衡量,比如爱。
我想写下少年的天真,追忆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就像站在岸上,目送流水远去。滚滚向前的不是水,而是我们的生命成分。当然,包括对爱的相信。一个写作者,如果失去了天真,就会降低对世界的感知力。少了少年气,少了赤子心,少了孤注一掷的锐气,大概也就只剩下暮气。可别把这当成熟稳重。如果生命能重来,你只会想天真一点、勇敢一点,像个孩子,像个少年,像个年轻人。
人到中年,越来觉得天真的可贵。甚至,它会成为某种心灵修复剂。人世的复杂谁都领教过,可我始终认为,那种果断的、恒定的、不顾一切的大信心,才是人该有的状态。
又比如冬冬,一个常人眼里没那么优秀的初中生,我让他在小说中尽显少年气。他相信别人、相信爱,并且坠入自己的想象中,做好了迎接未知的准备。他的生活和学习并不如意,他想要抓住那根从天而降的蜘蛛丝。他当然应该相信,因为那是他生命中的光和太阳。
冬冬会长大,会尝尽人间的甘苦。但我希望他能永远保持一颗相信的心。因为这世道人心里的“相信”,一直在相互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