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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获奖作品综论:在艺术锤炼中呼应时代、叩问生命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陈培浩  2026年08月24日16:38

2026年7月12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提名作品公示,在诗歌奖评选中,龚学敏《白雪与挽歌》、古马《宴歌》、黄礼孩《时间灯塔》、姜念光《钢琴与步枪》、江非《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梁小斌《又见群山如黛》、王计兵《低处飞行》、叶玉琳《入海的长笛》、张二棍《我愿埋首人间》、周庆荣《凝视》十部作品入选。2026年7月15日,获奖结果公布,梁小斌、叶玉琳、王计兵、江非、张二棍五位诗人最终折桂。

鲁迅文学奖是中国文学最高荣誉之一,每届获奖作品都广受读者关注。鲁迅文学奖评奖也是对近四年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集中检阅。在诗歌这一体裁中,本届有近300部诗集参评,几乎囊括了近年中国诗坛最有实力的诗人和诗集,代表了四年来中国诗歌主题、思想和艺术的多样探索,因此也是观察四年来中国诗歌动向、艺术风貌和整体探索的重要窗口。下面将从获奖及提名作品评述、参评作品整体动向、获奖作品的艺术启示三个方面进行论述。

在艺术锤炼中凝望时代、叩问生命

获得提名的诗人诗作,主题、风格、艺术路径各有不同,但都诗中有情、笔下有思、味之有韵,都在语言和艺术锤炼中凝望时代、叩问生命。

梁小斌的诗壁立千仞,简洁坚硬,以自然意象表达着对历史、生命和人格精神的思索和坚守。作为朦胧诗的代表诗人,梁小斌曾以《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雪白的墙》等作品而家喻户晓。诗集《又见群山如黛》呈现了资深诗人的写作韧性、耐心和艺术创新的意志。诗风于赓续中有新变,简洁柔韧、骨力遒劲,在时代的变幻中追问着生命的意义。

叶玉琳是来自闽东的“海的女儿”,《入海的长笛》是她献给大海母亲的深情诗篇,是“闽东之光”的独特呈现。诗集以海洋为主题,以饱满的激情书写海洋内在的精神风景,展现了渔民群像、闽东风俗,以及向海而生、人海共生的海洋精神。诗人将现实的海、审美的海与哲思的海融为一体,技艺虚实相生,气象庄重辽阔,为中国当代海洋诗歌的创新性表达作出了有力探索。

王计兵最初以《赶时间的人》感动读者,《低处飞行》延续了他书写现实、书写劳动、书写凡人经验的题材方向,以及那种以温情面对困顿、以坚韧面对苦难、以向上的灵魂面对生活磨砺的精神姿态。王计兵的诗,是当下时代的劳动者之歌,语言质朴,情感真挚,直抵人心。他并不经营精密的诗歌技艺,也不作淋漓激昂的浪漫主义呼告,令人动容处,往往在细节、对话和场景的真实感与鲜活性,他的写作再次证明了真诚的力量、真实的力量以及坚韧的力量。

江非是当代诗坛的实力派,《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是一部面向自然、面向劳作、面向觉悟的沉思之作和精神升格之作。江非诗艺精纯、语言结实、诗风纯粹,他的写作在词与物的复杂关系中盘旋,在凡屑日常和细碎农事中开掘通往生命的幽深小径,曲径通幽处,有词物互照,有万物低语,有山河辽阔,有天地澄明,如清风吹拂,如明月朗照。

张二棍的诗是行走于大地、旷野和人间的语言结晶。他写凡人歌哭、人间百态、大地沧桑、疼痛与觉悟、苦难与悲悯,他的目光注视着无数卑微个体的沉默、悲辛和坚韧,体现着鲁迅“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的情怀。他的诗有生命的自审、自由和自觉,他的语言朴素、克制、沉郁又锋利,拓展了当代诗现实经验表达的饱和度、辨析度和表现力,使诗艺探索、现实在场和精神情怀得到很好的综合。

获得提名的还有姜念光《钢琴与步枪》、黄礼孩《时间灯塔》、古马《宴歌》、龚学敏《白雪与挽歌》和周庆荣《凝视》等诗集,这些作品各具特色、各有探索,和获奖诗集一道共同体现了近四年来中国诗歌思想、艺术探索的多样性。

姜念光是军旅诗人代表,他的诗歌语言既有青铜般的坚硬质地,又有钢琴曲般的抒情品质,“钢琴”与“步枪”是琴心与剑胆,《钢琴与步枪》兼具刚健与抒情的双重品质。黄礼孩是具有虔诚诗歌信仰的诗歌信徒、当代诗歌的探索者和中外诗歌交流的有力推动者。《时间灯塔》内敛、细腻、精致而蕴含创造的爆发力。诗里既有徐闻菠萝种植地的风光和南方的海洋记忆,也有诗人对时间和生命的喟叹以及对当代诗艺的个人探索。古马是当代西部诗人的重要代表,《宴歌》是当代西部诗歌又一独特的表达。诗人在塞北高原、白雪大漠和萧萧玉门关等自然地理意象中直面时间、感悟生命、沉淀哲思,用语言构造一片属于诗意和精神的西部空间。龚学敏《白雪与挽歌》以东北抗联英雄为书写对象,作品将历史的沉雄和抒情的冷凝,理想主义的激情和英雄挽歌的悲剧感相融合,是红色题材诗歌与现代主义诗艺相结合的独特探索。周庆荣是中国当代散文诗的探索者和推动者,其写作将现实关怀、人文情怀和精神隐喻融为一体,“凝视”勾勒了一个精神探索者的生命姿态。《凝视》获得鲁迅文学奖提名,是散文诗这一文体的历史性突破。

多元性、现实性和探索性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体现出多元性、现实性和探索性的总体趋势和特征。

多元性是指本届参评作品从作者身份及年龄构成、题材和审美风格以至诗学路径等方面,都呈现出多元共生的局面。获得提名的诗人,既有梁小斌这样从朦胧诗时代就成名的资深老诗人,也有张二棍这样的“80后”诗人。“50后”“60后”“70后”“80后”四代同堂。从题材上,现实题材、军旅题材、边地题材、红色题材、自然生态题材,各美其美。从艺术探索上,朦胧诗学、西部诗学、南方诗学、红色诗学等诗学路径的探索百花齐放。

现实性是指本届参评作品尤其是提名、获奖作品,呈现出鲜明的现实指向、现实关怀、扎根生活、呼应时代的创作趋向。现实性首先表现为题材的现实性,王计兵和张二棍诗歌的现实感、现实气息就是通过题材的现实性得到直观呈现。王计兵写穿街过巷、争分夺秒的外卖骑手及其所观察到的生活,读他的诗,不能不感到一种正在每个人身边发生的现实扑面而来。张二棍的诗以冷峻的目光、克制的诗笔写旷野大地上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写生活的苦难和磨砺,写底层的悲辛和坚韧,这是另一种常常被忽略,却又挥之不去的现实。现实性还表现为思想和情怀的现实性。思想的现实性是指写作者思想格局和观念视野的现实指向和关怀。没有思想的现实性,题材的现实性,作品不可能真正动人。王计兵、张二棍诗歌创作的现实题材背后都深藏着现实思想和现实情怀。反过来,很多诗人虽未直接书写现实题材,但思想和情怀的现实性,使其诗歌同样不失现实品格。比如梁小斌的诗歌虽偏向隐喻和象征风格,但背后依然包含着对时代以及时代中的人的追问,因而同样具有现实性。这同样表现在叶玉琳的海洋书写和江非的自然书写中。叶玉琳的海洋和江非的自然,背后都有现实,有深具现实重量的生活经验、文化内容投射在他们所书写的对象上。同样,姜念光的军旅书写、龚学敏的红色历史书写、古马的西部书写、黄礼孩的南方书写、周庆荣的散文诗书写,背后都有现实的思想洞察和经验重量。

探索性是指本届参评作品尤其是提名、获奖作品,表现出一种在语言、思想、审美上不甘平庸、勇于更新范式的共同倾向。梁小斌探索着朦胧诗学的崭新表达,他的诗歌证明,朦胧诗不仅是一种诗歌史上的潮流,也是依然充满生机活力的艺术风格和诗学可能。叶玉琳探索着海洋诗学的中国方式,她的诗歌证明,西方有西方的海洋诗,中国诗人更应探索洋溢着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海洋诗。王计兵和张二棍都孜孜不倦地探索着现实诗学,他们以各自的方式阐释了现实的丰富性、血肉性和诗性。江非的诗歌证明,中国的自然诗学赓续古老的山水诗学,又在当代的精神语境中焕发出丰沛的活力。

诗意探索、生命追问和精神追寻

获奖及提名作品也给诗歌创作带来丰富的启迪:好诗歌,必须关乎时代、现实、心灵,也必须进行有效的诗意探索、生命追问和精神追寻。获得肯定的作品,无疑都在这些方面有着令人瞩目的表现。

梁小斌《又见群山如黛》写道:“确有一道/散发松脂气息的木制栅栏/从山脚/我的脚下/向山顶延绵”。这不仅是写实,也带着隐喻:“确有一道散发松脂气息的/木制栅栏/临近峰巅/终被置换成一堵/雕栏玉彻/它已环绕着群山如黛”。世变时易,环绕群山的从木制栅栏变成雕栏玉彻,诗的最后一节,“我偎依/我扶持/我也是一根能够站住的围栏”。围栏超越了其物质性,因此成为人在时间冲刷下精神坚守的象征。这里包含着诗人的精神境界,一首好诗必须依凭着真正的精神气象。

张二棍在《让我长成一棵青草吧》中写道:“哪怕孤独,哦,哪怕孤独/也要保持我的青/从骨头里蔓延,由内而外的/青。这是一株草的底线/哪怕被秋风洗白,也请你/记住: 我曾经青过/白的,是我留在这尘世的/骨骼”。这是诗人的精神宣言,张二棍写众生苦难、人间万象固然动人,但这里对青草那种自内而外的“青”坚守,则更展示了诗人内在的精神空间。

又如江非,他在《那些并不存在的事物》中写道:“经常是那些并不存在的事物/在夜晚,在黎明/来找我们”。只有敏感且有精神禀赋的心灵,才能觉察到并不存在的事物:“那些沉重的来减轻我们/下降的,来升起我们”。这里修辞的悖论带出了某种精神的觉悟:只有经受住沉重事物的考验,生命才能逐渐变得轻盈;只有接受生命某些部分的下降,真正的精神境界才能得以提升。这些哲学性的内容,被诗人之笔所感知和捕获。

优秀的诗歌,必然是能探入生命内部的诗歌,是能由外而内的诗歌,是具有真正的精神气息和气象的诗歌。优秀的诗歌是现实性、时代性与生命性、精神性的结合。这是颠扑不破的,是热爱诗歌、追求诗艺者所必须一直遵循的道理。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