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碎片中重构精神图景——周如钢《从深夜开始的凌晨》的困境书写与边界突围
周如钢的中短篇小说集《从深夜开始的凌晨》,以现代人特别是中年男性的精神困境为核心主题来统摄《赶风》《桃花源记》《眼螨》等7篇作品。在关于心理创伤与抑郁状态的再现性描述中,人的意识流动是重要的主语。周如钢没有把重点放在人的绝望与无助中,也没有提供精神困境的扁平化出路,而是创造了“碎片美学”,以精湛的笔力有意识地创造碎片化的叙事方式,通过丰富的象征和隐喻系统,在展现出疾病与健康的张力的同时,书写了现代人从精神废墟中萌发的新生。整部小说集从对“边界”的再现出发,叙述了中年男性这个群体尝试“跨越”的努力,使读者在看到主人公在绝望中获得“希望”时,能以自身的思想体系为原点,发展出对时代困境、个体命运以及人的脆弱与尊严的深刻思考。
“碎片美学”是周如钢创造的一种书写策略,像一面打碎后又重组的多棱镜,折射出不同的光线,使整部小说集达到曲径通幽的美学效果。这里的“碎片”具有多重内涵,首先体现在叙事结构被有意识地碎片化,呈现出明显的断裂感,却又能使之有机的统一。周如钢打破了传统的线性叙事,以人物的精神状态为主要线索,设计了大量的跳跃性情节,因而形成了巧妙的结构与结构中的艺术性的留白,留给读者广阔的阐释空间。为了加深这种艺术效果,不同篇目中的相同意象(比如“风”“水”)的意义指涉也各不相同;同一人物在不同篇目中的身份也不连续(最典型的是庄守城同时出现在《暗夜》《我们的朋友》与《桃花源记》中),无法统一进明确的时间线里。由此造成的时间错置不仅使得在单一维度上的情节多维化,也无限开拓了理解空间,留给读者韵味无穷的审美感受。
其次,“碎片”错置了时间,自然也消解了历史性。作者通过潜藏在词句里的暗示来表征时代,利用全知视域将思想内涵的切片送到读者有限视域的显微镜中去,从而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思考与反思的空间。同时,桃花源的设定在消解历史的同时还借史造新,将等级制、回忆与失忆、生者与死者的宏大主题有机融进桃花源中,开辟出一片奇异的讨论空间,引发读者关于桃花源是否是人死后才能进入的世界的思考。小说中这样的设置比比皆是,引导读者在字里行间发现新的线索,产生新的理解,带着这样的心态从头重新读一遍,又会有不同的感受,趣味与深度就在碎片化的叙事结构里得到热烈的生发。
再次,流动的“碎片”本身象征了一种精神状态,这与中年男人的精神困境高度契合。作者通过有意识地将完整的故事线拆解成分散片段,高超地运用了闪回的手法,使读者在阅读时的碎片化感知,既符合精神亚健康人群的意识流动,又传递出了情节之间的深层次勾连。如此,便达到了读者能穿越文字的限制,与所写对象共情的艺术效果。
最后,全书用碎片化叙事引出碎片化情节写就破碎的人与事,像一面展现了现代人精神状况的冰裂纹玻璃,达到了结构、内容、精神的统一,给人以独特的审美感受。
在由“碎片美学”搭建起来的叙事空间里,往往线索被打碎分散在各个部分,要求读者掌握边缘与中心的辩证,仔细地从字句里提取出叙事中心,并思考叙事边缘的交汇处意义生成的规律。比如《夹竹桃》篇的叙事中心可以提取为一个中年男人在被裁员、妻子出轨、身体受伤、失眠抑郁之后,试图在精神废墟中寻找“生的可能”。然而夹竹桃作为背景物,是游离于叙事中心的边缘,它所蕴含的意义究竟如何奠定整篇文章的底色,又是否与其他篇目(《眼螨》《赶风》等)的叙事边缘产生效应?于是统摄在同一主题下的这7篇小说便产生类似差序格局的结构,像一圈圈水波从叙事中心出发,在叙事边缘发生重叠和震荡,留下交汇的回影。
同时,对于边缘与中心的辩证思考,可引申出至少两个构成同构关系的层面。
其一是人物上的边缘与中心。《眼螨》中男主人公作为叙事中心,却不断被家人、妻子乃至于社会边缘化,而边缘化的起因却是“见义勇为”,达成了极大的反讽效果。《赶风》篇中虽大部分的笔墨都在描述主人公的意识流动,却物化人的主体性,“风”和“鸟”的隐喻贯穿全文,客观上将叙事中心推向边缘,实则将跳崖失约的男子置入了一个特别深层的困境。《桃花源记》的边缘化特征更为复杂,前半部分陶远明的优秀与高光将他推向人人瞩目的中心,后半部分叙事背景来到桃花源,叙事中心就转变成了拥有“桃核”的“我”。通过叙事中心的转换,加深了象征意味,等级制与生死世界的隐喻更加清晰。这些叙事处理反复出现,在呈现人物精神困境的同时,也揭示出个体对自身在社会与时代中的坐标位置的普遍迷茫。
其二是疾病与健康的张力。这7篇小说的主人公都存在某种形式的疾病,但疾病与健康的界限被模糊。疾病产生的原因或不作说明,或意味深长。治疗的结果同样不作交代,只在一些片段中表现人物的努力与挣扎,隐约透露出温暖与希望。在疾病与健康的张力下,读者不禁思考:什么样的疾病叫作疾病,什么样的健康才算健康?生病的难道仅仅只是人吗?需要康复的难道仅仅是个体吗?由此进行反复追问,小说中人物的弧光便得以凸显出来,给予读者心灵的净化。
此外,“边界”一直是这部小说集反复强调的核心词语。作者通过“碎片美学”与边缘和中心的辩证不断加深强化“边界”的鸿沟,主人公被困于边界之内,始终尝试着跨越边界,却始终处于开始而未成功的状态。
这部小说集的标题本身便设置了一道边界。《从深夜开始的凌晨》——“深夜”与“凌晨”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但“从……开始”暗示了一个动作:我们即将由深夜跨越到凌晨,正如陷入精神困境的人即将跨越进治愈的阳光中。
更巧妙的是,如果借用人口学的“推拉理论”作为隐喻来观察小说中人物的精神运动,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一道道边界运作的机制:
推力来自于现况的负面因素。《赶风》中的主人公愧对他喜欢的人小丫与之相约跳崖的期待,愧对中风的父亲,加上母亲电话里的“潮湿”让他心生感触,这些愧疚与牵挂构成了他制作“飞行计划”尝试跨越的推力。《夹竹桃》中的推力来自被裁员的耻辱、妻子出轨的刺痛。这些负面因素日复一日地压迫着他的神经,逼迫他寻找跨越边界的出口。
拉力来自于彼岸的正面因素。《桃花源记》中,桃花源是理想的世界,没有裁员,也没有背叛,吸引着陶远明的进入。《从深夜开始的凌晨》中,牛仔的呼唤、儿子的记忆构成主人公对呼伦贝尔这个彼岸的深深吸引力。
然而,推力与拉力之间还有一个关键变量:障碍。这一道道障碍正是悬置在边界上方使得跨越始终未能完成的重要因素。它并非客观的物理距离,而是愧疚本身、记忆本身、身份本身。这些抽象的概念背后往往是现代人特别是中年男人的生存困境:如何养家糊口?如何应对压力?如何维护尊严?因而障碍往往并非只是来自外界的设置,更源于内心自我的挣扎。小说集中的人物无法从深夜跨越到凌晨,很重要的因素恰恰是对自我的怀疑,于是在意识的世界中给自己画地为牢。像有的人,总是尝试着跨越,可迈出去的那一条腿却悬而未决。
小说集的作者敏锐地将这一瞬间的矛盾展现出来,将冲突点定格在转折的时刻,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了读者,引导读者从自身思想体系的原点出发,去回应这些普遍性的问题,给出自己的答案。
在有些人心中,《赶风》中的“他”终究未能起飞,有的人心中他却迎风翱翔;有些人一直困顿在黑夜中,而有些人已经迎来凌晨的第一缕阳光。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哈姆雷特,所以这当然无关对错。当读者由此发展出对时代困境、个体命运以及人的脆弱与尊严的深刻思考时,周如钢便已成功用洋溢着“碎片美学”的艺术性文本深入到了读者的内心,鼓励他们将个人经历问题化,把自己作为方法,在流动中研究流动,在边缘发现边缘,努力去看清自己生活中的边界,并勇敢地实现突破和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