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做“一丝一毫有用之事” ——扮演电视剧《江海潮生》张謇一角的感受
在接到《江海潮生》的邀约之前,我对张謇先生几乎是“孤陋寡闻”的。制片人把资料寄到我手上,我翻开仔细一读,才对自己接了个多大的角色有了实感。随着对这位百年先贤了解的深入,我的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佩填满。今天,我想以一名演员的切身感受,说说这位让我又敬又佩的奇人。
要演好张謇,首先要把自己放进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1894年,他大魁天下,成了状元。这本该是封建时代读书人最风光的时刻,偏偏撞上了甲午惨败。反复揣摩剧本时,我仿佛听见那个时代大厦将倾的声响——列强环伺,国将不国,传统农业文明在工业文明的巨轮下不堪一击。张謇不是活在太平盛世的文人墨客,而是活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家命运的走向悬于一线。这种切肤之痛,是我理解这个人物的起点。
首先让我惊讶的是,一个受农业文明启蒙教育长大的状元,视野居然是工商文明。中国是农业社会,“士农工商”的排序中,商人排在末位。可张謇偏偏看透了:要救中国,不能只在田埂上打转,必须走工商文明的道路。他在办大生纱厂时,开创了“绅领商办”的先河,说服朝廷以几十台废旧纺纱机入股,只分红利,不要实控权。这不只是做生意,而是一个传统士大夫对文明形态的深刻洞察——他看到了工业化的力量,看到了产业链的力量。一个从四书五经里走出来的人,能有这样的眼光,我每次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作为状元,张謇深受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浸染。学而优则仕,这是2000多年来读书人刻在骨头里的路径。我演他的时候,总在想:当他脱下官袍,走进纱厂的机房里,内心该是怎样的翻江倒海?那不是潇洒转身,那是把自己从受人尊敬的状元,硬生生重活成一个四处碰壁的创业者。上海街头铺纸卖字筹款的碰壁、与守旧派的据理力争——这些戏我演起来,感受到的不是风光,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坚韧。他放弃了“八命九命”的官位,选择做“一丝一毫有用之事”,这种内心的挣扎与最终的决绝,是我塑造人物时最费心力也最感动的地方。
爱国爱民、改变国家命运的决心,是不是张謇行动的动力?我的答案是:这不仅是动力,更是他的命。他不是为了发财,更不是为了个人功名。据历史记载,大生纱厂迅速盈利后,张家一共两栋别墅,是他哥哥先盖的,张謇很久后才修了自己的。商业上成功,享受排在后面。他把实业带来的全部收益尽数投入家乡,用来造福一方百姓。这不是一个商人的逻辑,这是一个爱国者的逻辑。他所有的创业、奔波,根子上都是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深情。
张謇的视野和做法,对今天的启示太大了。他让我思考:一个人获利之后,是该买豪车、买游艇,把问题转移给社会,还是积极地履行社会责任?除了赚钱,该如何更有意义地花钱?张謇以一人之力,在家乡江苏南通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理想国”雏形。他告诉我们,企业家精神不仅是创新和盈利,更是回馈与担当。
有评价说,张謇是“近代中国史上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最初读到这句话时,心中五味杂陈,但越了解张謇,我越明白这份“失败”的重量。身处封建王朝日渐崩塌的年代,他的理想与尝试注定难以在全局上成功。他没有能力改变整个国家的走向,便扎根南通,带领一方百姓尽力跟上世界发展的脚步。可正是这种“失败”,让他的成功更加耀眼——他没能救得了整个大清,但他救了一方水土的精气神;他没能改变整个中国的命运,但他为后世留下了一条可行的路。这份在失败中的坚守,比任何看起来光鲜的成功都更让我动容。
饰演张謇的这段日子,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表演,而是在接受一场灵魂的洗礼。他身上那种状元的风骨、实业家的精明、爱国者的赤诚让我明白,真正的伟大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奉献了多少;一个知识分子真正的归宿,不是庙堂之高,而是苍生之厚。
电视剧拍完了,张謇在我心里留下的烙印,怕是再也抹不去了。他像一棵百年老树,根须深扎在民族的土壤里。作为演员,我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这位先贤从史书中走出来,让更多人看见他的光芒。
(作者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