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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我读90分,你读0分,这也是文学的意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周茉  2026年08月27日14:15

对谈现场

文学翻译是不同文明对话交流的媒介。在“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即将举办之际,由中国作协外联部牵头发起的“俄苏文学书友会”在上海推出系列活动,既是对中俄两国跨越百年的文学渊源的回望,也是对这份宝贵精神联系的当代接续。

8月25日晚,作为“俄苏文学书友会”品牌活动之一,“俄罗斯文学漫谈”公开课第三讲举办,作家邱华栋、翻译家刘文飞现场共同“阅读 ‘人’这个谜”。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辑刘晨主持活动。

“那些文字有非常深沉的力量”

邱华栋的书柜里,收藏着1949年后出版的俄罗斯经典文学作品的几乎所有译本。青少年时期开始写作,十五六岁发表小说,世界文学尤其俄罗斯文学,在他的阅读版图中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

高中时读列夫·托尔斯泰的长篇巨著《复活》,“受到很大震撼,里面的主人公所表现的正是今天的主题——何为人”。精神的自我拯救和自我完善与当时社会的种种黑暗不公结合在一起,既是对个体内心的剖白,也是对世界何为的设问。“那些文字有非常深沉的力量”——邱华栋在一本俄罗斯小说里第一次体验到读书的“颤栗”。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俄罗斯文学的转型时期被称为“白银时代”,是俄罗斯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发展阶段。在此期间,俄罗斯经历日俄战争、二月革命、十月革命等重要历史事件,知识阶层在传统价值崩塌中寻求精神重构。其中短篇小说的书写方式深深打动着邱华栋,“战争中残存的勇气和人性中巨大的力量,读起来像匕首一样精准地刺中你。”

根据史料,我国最早的俄罗斯文学作品中译本是1903年翻译的普希金著名长篇小说《上尉的女儿》。而早在1788年叶卡捷琳娜大帝统治时期的俄罗斯,元杂剧《赵氏孤儿》就被一位叫瓦西里·涅恰耶夫的译者由法文翻译成俄语出版。自此,中国文学的第一部俄语译作落地彼得堡,开启了中俄文学交流的第一个篇章。

在圣彼得堡图书馆,刘文飞见到一本书,俄罗斯在1772年出版的《中国思想》,他戴着手套抚摸了书封,“今天亲手触碰到,就算跟它认识了”。实际上这是一本中国寓言故事集,“两个国家的文学交往开始的地方是寓言。后来我也了解到,欧洲其他一些国家的文学交流也是从寓言开始,因为最简单,最有教育意义,甚至不少寓言的内容和所传递的精神一模一样。”

正是由于翻译家们孜孜不倦的付出,文学才得以冲破隔阂,在全世界旅行。文学翻译不仅是技术行为,更是一种‌文明存续的诗意传递。早期,中俄文学作品并不是直译,大多先有英文、日文、德文译本,再通过它们转译成本国语言。最近,上海译文出版社正筹备重新出版由金人(原名张君悌)翻译的肖洛霍夫小说《静静的顿河》。金人是中国著名‌苏俄文学翻译家‌,‌《静静的顿河》‌作为其代表作,从 1937 年开始初译,1956 年至 1959 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修订版,是其在华语世界传播的重要版本。

提及此,刘文飞感慨颇深。“当时金人在租界进行的翻译工作。上海已经沦陷,中国会不会亡国都很难说。作为翻译家,他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做他的事情。”

刘文飞由此想到前苏联音乐家肖斯塔科维奇创作的《第七交响曲》,作为1941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反法西斯斗争的标志性音乐文献,献给被德军围困的列宁格勒。1942年该曲在莫斯科大剧院交响乐团首演前夕,苏军用炮火对敌军猛烈轰击,短暂宁静之际,演奏开始,人民走出掩体,走上大街,聆听广播转播的音乐,这部伟大的音乐史诗鼓舞着人们反法西斯斗争必胜的信念。“文学艺术用这样独立而自由的形式昭示着,我只要在做这个事情,我的民族就没有亡。”刘文飞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展览前言

无解——人生的意义所在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作家索尔·贝娄曾有过这样的观点:书是广阔生活的保证人。他的日记体小说《晃来晃去的人》中,主人公约瑟夫在等待入伍的封闭生活里,通过阅读来对抗现实的局限与精神的孤独。‌‌

读各国文学作品,邱华栋认为每位作家都代表着一种生活。“广阔生活的保证人,是一个作家立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一种尺度。我觉得其他语言的作家看我们中国作家也是这样的。对他来讲,你是他的远方,是他广阔生活的保证人。所以只要写出我们更具民族特色的作品,就是最有价值的。”这也印证着那句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邱华栋清楚记得,大学时读1922年以后现代派作家的作品,感到文学对“人”的认知与表现逐渐发生了变化。英国作家伍尔夫《墙上的斑点》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由墙上的一个斑点引发各种联想,“我”在神游四方之后,又被喧嚣的生活、战争的残酷拉回到现实世界中。而那个引发了无数想象的斑点只是一只蜗牛。

“意识流的出现更新了人们对个体生命的理解,也更新了文学表达形式。”今天日趋碎片化的媒介语境无形中解构了时间的整一性,很多俄罗斯文学作品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大篇幅的心理与哲学对谈,在当下文学书写中几乎不复存在。邱华栋在写作中也有着观察与疑问:“人性始终没变,但表现人性的文学的形态变了,如果像托尔斯泰那样朴素而确切地反映生活的真实或直接表达作者的想法,对于今天的读者还合适吗?”

以三位在中国非常受欢迎的俄罗斯作家举例,刘文飞将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分别对应为人类的青年、中年、老年。“普希金对世界充分信赖,常怀感动;托尔斯泰到了人生的中段,追求生活的意义与价值;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今天的主题——解迷。每个人都不一样,为什么有的人丰富,有的人简单,有的人有钱,有的人没有钱,有的人一生很顺,有的人一生充满波折?这些东西刺激他产生思考。”

然而,这些人生问题似乎无解,但无解等同于无意义吗?刘文飞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理性的抗拒作为答案,“一般的信仰是放弃自己的自由,服从某种东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仰不一样,是带有自由的信仰。生活是没有意义的,存在是荒诞的,面对荒诞的现实,荒诞的存在,可能的一种方式,就是找到有自由的信仰。”

某种程度来说,阅读,或许也能被视为这样一种自由的信仰。俄罗斯文学中,“2×2=4”不仅是一个数学事实,更常被用作象征‌理性主义‌、‌必然逻辑‌的命题,与人类对自由、情感和非理性追求的冲突成为核心主题。在刘文飞看来,俄罗斯文学和任何国家、任何语种的文学一样,有很多读法。“复杂的文学可以简单地读,简单的文学也可以复杂地读。阅读是个性化的行为,你们都认为2×2等于4,我有权利认为2×2等于5。在科学中不成立,但是在文学中成立。”

陀氏兄弟创办的《时代》《时世》杂志

文学经久不衰的魅力,究竟是什么?

前一天晚上,作为“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系列活动之一,“《收获》之夜·文影共生”现场,由26部在《收获》发表的小说改编而成的影视作品集锦,带领读者们再次感受文学与影视的动人魅力。邱华栋参加了这场活动,光影流转中,他愈加清晰地认识到文学长久的魅力所在。

“我们生活在图像时代,图像都是具象的东西。比如贾宝玉拍成电视剧,就是这个演员的形象。但是在阅读《红楼梦》文字版的时候,我们唤起的个人想象和经验,每个人都不一样。” 影像化是固定不变的,而伟大的文学和伟大的文字,唤醒的是每个人的想象力。“ 每个人的想象力都不一样,生命经验也不一样,于是,文学就一代代流传下去了。”

技术的发展让人们在一部手机、一个屏幕中好像就轻松获得了全世界,但流经内心的、鲜活而真实的生命体验到底能留住多少?邱华栋认为,正是每一个不同的个体生命,赋予了文学经典的力量。

“我们的自我经验使平面的文字立体了起来。脑海中的想象与再造,不仅唤醒了作为个体的生命经验,也让文字变成经典,这也是文学作为母本,会一直存在下去的理由。”

大二的时候,刚学俄语的刘文飞读到俄罗斯诗人莱蒙托夫的诗歌《云》,“天上的云是永恒的流浪者”,刹那间潸然泪下。他始终觉得,读书是广义的,并不是读纸质的文字才是读书,“你在一刹那间,有某一种思想的行为;在某一个时刻,有一点情感的运动;甚至别人脸上的一个笑容让你有些特别的感觉,我觉得这就是阅读了”。

AI技术会对文学创作造成危机的话题近来热度不减,刘文飞却很乐观,在他看来AI时代文学甚至更重要了。

“科学技术使全世界趋同,文学是让我们大家存异。同一本书读完以后,如果大家的结论像公式一样都是95分,就没有意义了。我的阅读是90分,你的阅读是0分,这才有意义,文学是教人做自己。如果AI最后的发展是毁灭人类,那文学和艺术肯定也不复存在了。”(摄影:冯海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