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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如何成为海盐的“文学导航”
来源:潮新闻客户端 | 许钟予 王志杰  2026年08月28日08:29

余华在海盐为读者签名。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这是海盐籍作家余华著名长篇小说《活着》的开头。小说中这位民间歌谣收集者的经历,就源于余华本人。20世纪80年代,他在海盐县文化馆工作,曾赴沈荡等地采集民间歌谣、故事和谚语。

如今,“《活着》全球版本封面展”在海盐县沈荡镇展出,成为文学爱好者奔赴的新目的地。

不知从何时起,海盐成了余华读者钟爱的打卡地。这里的茶馆饭铺、地标建筑似乎都绕不开余华这个文学IP。他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年轻人打卡的“导航”,引领着人们走入海盐更广阔的历史深处。从胜利饭店、文城旅社,到“《活着》全球版本封面展”,海盐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余华文学IP的在地化呈现,是一个可阅读、可触摸、可沉浸的文学现场。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与余华、与文学相遇的方式。

全球读者,在《活着》里找答案

步入沈荡酿造历史展陈馆,“《活着》全球版本封面展”的现场已聚满了人。

许多家长带着孩子驻足于展墙前,有的轻声讲起男主人公福贵的故事,有的耐心解读封面设计的含义。孩子们仰着头,眼神专注,整个空间弥漫着浓厚的文学气息。

1992年,张艺谋在筹拍电影《活着》前曾向余华抛出一个问题:“这样的故事,读者真能承受吗?”彼时,小说刚在《收获》上刊出,余华沉默良久,答道:“我也不知道。”1994年起,小说《活着》走出国门,先后被译作多种语言出版。张艺谋当年的疑虑,最终被时间与读者共同消解。

本次展览展出了《活着》在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发行的42个版本的封面。中国、日本和韩国的版本大量运用水墨和留白;法国、西班牙的版本偏爱电影人像和复古色调;德国、丹麦等国家的译本封面更多采用风景、剪影和极简艺术插画……但无论语言和风格如何变化,所有版本封面都始终紧扣“生命坚韧”的内核。这些封面中反复出现的斗笠、耕牛、水田等元素,既是小说主人公福贵一生命运的缩影,也象征着被命运碾压却依然扎根大地的旺盛生命力。

这份坚韧正是全世界读者共同追求的东西。

一位来自亚美尼亚共和国的网友看了《活着》后说:“我们都会不可避免地追问生命的意义、生活的价值、幸福与痛苦如何定义等问题,可常常找不到答案。在《活着》一书中,余华探讨了这些人们普遍关切的问题。”

本次展出的,还有今年4月上市的《活着》纪念版封面。它由艺术家张晓刚设计,“活着”二字取自余华最初创作这本书的手稿,朴素有力。铺满封面的雾蓝色浓淡不一,氤氲朦胧,营造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空间感;一条红线蜿蜒飘荡其间,如命运的轨迹般从历史深处延伸而来。

展览之外,一个追问亟待解答:海盐这片水土,究竟是余华生命中的过客,还是他灵感的原乡?

故乡,从纸页走进现实

近年来,“县城文学”不断升温,众多小城借由作家的笔触,进入公众的文学视野:双雪涛在《平原上的摩西》中以冷峻笔锋勾勒沈阳铁西区的工厂废墟与街头少年;李娟在《我的阿勒泰》里用明澈的文字记录阿勒泰地区边境小城的牧民迁徙与市集喧嚷。

而在余华的文学版图上,“县城”是一个多重变奏的母题。他笔下的点点滴滴常与故乡海盐的风土人物相关。

1962年,余华一家迁居海盐,从此扎下了根。这座江南小城,承载了他的童年、少年,以及大半段青春时光。

他曾误闯父亲的手术间,被呵斥“滚出去”;也曾与兄长偷走医院的记事本当玩具。这些斑驳的碎片,后来沉入他创作的潜意识,在他先锋时期的小说中投下细微的倒影。

1978年,余华进入海盐县武原镇卫生院做牙医,1983年因写作才华被调入海盐县文化馆,之后因参与《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海盐卷》的编写常下乡赴沈荡、齐家采风,许多采风经历与素材后来也融入其小说创作中。

比如《在细雨中呼喊》中就有“孙荡”这一地名。海盐方言中“孙”与“沈”同音,虚实之间,已是故乡的倒影。更不必说《许三观卖血记》中的胜利饭店、《文城》中的齐家、《活着》里的新丰村,皆如藤蔓般扎根于同一片水土。

在1993年正式定居北京前,余华在海盐生活了约30年,度过了对于作家而言非常重要的感受与经验积累阶段。

回望故乡时,余华曾感叹:“如今虽然我人离开了海盐,但我的写作不会离开那里……在我成长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街道的成长,河流的成长。那里的每个角落我都能在脑子里找到,那里的方言在我自言自语时会脱口而出。我过去的灵感都来自于那里,今后的灵感也会从那里产生。”

如今,沿着贲湖老街的青石板路往深处走,就是“文城”打卡点和“活着”打卡墙。这里的游客络绎不绝,镜头里定格的是与文学的隔空相遇。

胜利饭店就开在河边,保留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复古风格,入口处挂着余华的照片和他题写的“都好吃”。每到节假日,这家小店门口总是排着长队。在年轻人看来,在胜利饭店吃一盘炒猪肝,品的不光是味道,还有许三观身上那股乐观的劲头。

沈荡酿造,源自光绪十三年(1887年)的“泰兴酱园”,如今成了一座活态酿造博物馆。上千口陶缸在露天晒场整齐排列,地下酒窖里藏着6万多坛黄酒。余华作品中屡次提到的黄酒便产自这里。

余华的故乡情结,正在从书页间溢出,落进海盐的现实。

海盐,一部正在写成的书

在海盐武原街道杨家弄,有一座建于清代中晚期的汪家旧宅。余华曾在散文《最初的岁月》中写道:“我的父母上班去后,就把我和哥哥锁在屋中,我们就经常扑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景色。”安放少年余华与哥哥好奇心的窗口就在汪宅。

2021年,海盐启动了古城复兴工程,汪宅被列入了重点修缮名单,修缮时坚持不换结构、不用新材料、不简化老工艺,尽量让老房子保持余华记忆中的样子。

如今,位于古城杨家弄片区的余华旧居(汪宅)已完成修缮,未来将作为文学展示区对外开放,重现余华文脉原点。即将开放的杨家弄余华书屋和文学会客厅,将与余华旧居形成有机联动,合力打造文商旅融合的沉浸式文学体验空间。

海盐还让人住进故事里。今年1月,杨家弄旁的文城旅社开门迎客。名字借自余华的小说,故事却留给过客,它像一枚书签别在现实与虚构之间,让所有前往余华故乡的人有了落脚之处。

2024年,海盐成功入选中国“文学之乡”,更多年轻的作家从海盐“出发”。科幻作家宝树、悬疑作家贝客邦……他们用当下年轻人喜爱的视角和文本,构筑起他们对世界的理解。“上中学的时候,我看了余华老师的作品,他的作品带给我感动,对我打开文学上的格局和视野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荣获第六届茅盾新人奖的宝树告诉记者。

宝树的作品中常带有浓郁的海盐本土元素。新作《羽蛇的天空》受到海盐历史上真实事件的启发,将海盐元素植入科幻故事的架构之中。“目前我还在思考如何将海盐的绮园等文化地标,以科幻的形式融入作品。”宝树说。

正如余华自己所言,他的写作不会离开海盐。而今,海盐也离不开余华,这座江南小城与这位作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整座海盐都是一部正在写成的书,而翻开它的方式,有一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