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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该如何读古诗词
来源:光明日报 |   2026年08月28日08:36

编者按

作为中华文化瑰宝的古诗词,不仅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化精华和精神追求,而且凝结着古人的深厚情感和深远意境,更蕴藏着汉语独特的格律之美与语言之妙。但是由于古今语音演变,我们今天用普通话诵读古诗词时,一些诗句的平仄、韵脚等可能并不符合格律。于是,古诗词应当如何诵读,就成了语文教学、古典文学普及等领域长期以来的热议话题。

围绕这一议题,有人认为,读古诗词应当用古音、拟古音或者保留了较多古音特征的方言,这样才有韵味,更有助于体会声韵之美。也有人主张采用韵脚局部改音的“叶音”方式,以追求韵律和谐。还有人指出,在古今音差别较大的情况下,用古音诵读古诗词既不可能也不必要,还会增加学生学习负担,应当统一采用普通话。那么,古音诵读能否还原诗词本貌?统一今音是否会消解韵律美感?中小学课堂应当建立怎样的诵读标准?从本期开始,我们将围绕“今天我们该如何读古诗词”展开一系列学术争鸣。

本期争鸣,主要聚焦于古汉语语音规则问题。罗漫教授主张古音诵读,认为用现代音读古诗词是“以今律古”,使“古诗不古”“律诗无律”“古文失文”,不仅破坏了唐宋诗词原有的声律之美,也抹平了古今字义之别。傅惠钧教授持今音诵读观点,并指出古汉语是具有多要素的整体概念,仅就语音而言,既关乎上古、中古、近古等不同时期,还涉及声母、韵母、声调等不同层面。汉语语音在历史长河中有很多变化,如果在现代教学中为了押韵和谐而临时改变读音,那将改不胜改。这种“叶韵”做法,既不科学更无必要。

当代人读古代诗词应该用今音还是拟古音?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讨论。

请遵照古汉语规则诵读理解古诗文

罗漫

古诗文纯粹是古汉语的产物,不宜以今律古,拿着现代汉语的“柳叶刀”给古诗文“动手术”,使“古诗不古”“律诗无律”“古文失文”。

古诗文的音义、韵律,尤其是中古之后讲究“平平仄仄”的语言表达方式,均属古汉语体系的独有特色。当代中国,无论是教育界还是学术界,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已经分属两个学科独立的教学体系和研究领域。现代音适宜诵读理解现代诗文,少量特殊的古代音适宜诵读理解古诗文。现代人想要正确诵读理解古诗文,必须遵照古汉语的语音事实和理论规则。否则,不仅会破坏唐宋诗词原有的声律之美,也抹平了古今字义之别。譬如,将“一骑(jì)红尘妃子笑”中的“骑”改读为qí(由仄改平),将“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shēng)寒”中的“胜”改读为shènɡ(由平改仄),等等。如果中小学将所有的古诗文读成现代音,那么进入大学之后,中文相关专业学生又须在古代汉语、古代文学课程及其研究领域中,将前期误学的部分古诗文现代音义改为古代音义。结果就是大学的古诗文知识,在规则上否定了中小学的部分古诗文知识。笔者曾经关注过学界的一种现象,就是基本不考察一篇又一篇的韵文怎么读,而是专注于一部又一部的韵书怎么读。但是,语言事实是先有韵文后有韵书,这种不看语言事实只看韵书的审音方法,值得反思。

笔者认为,如果过于急切地将古代音统统改为现代音,部分改变了由低而高、由今而古、循序渐进、一以贯之的教学规律。那么这种幼儿园、小学、中学读错,大学纠错的知识传授,必然造成知识体系的内部冲突,不利于知识的良性累加和知识系统的顺利建设。而大学中文专业之外的大众读者,可能因此终身无缘认识和感受古诗文原有的声律之美。这对他们而言有失公平,对教育界而言,也是某种方式的未尽责任。

未经多方充分论证,就由小众见解拔擢为“行业主张”的事例,在汉字简化过程中曾经出现过。比如1977年12月发表的《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就在10年后由国务院发布文件加以废止。古诗文多音字的处理不是越简越好,而是越符合古诗文实况越好,越能解决古诗文的多种疑难越好。以下就几个突出的具体问题,结合古诗文案例进行讨论。

第一,古诗文里的“斜”读xiá,不是“叶韵”而是“麻韵”。关于古诗文中“斜”的读音,本人拜读过5篇专家高文。如孟蓬生研究员发表于《光明日报》2016年10月30日的《我们如何读古诗文》、傅惠钧教授发表于《光明日报》2025年4月20日的《古诗词韵脚字读音再议》等,作者们一致认为,“远上寒山石径斜”中的“斜”读xiá是叶韵。

所谓叶韵,是指读诗人为了全篇押韵,临时改变诗赋中某个韵字的读音,以达到貌似押韵的效果。明清以来的音韵学研究证明这是错误的,今已废除。孟蓬生先生说:“明清以来许多学者已经对‘叶韵’说进行过批判,现代人当然不能重蹈覆辙,因此面向中小学生的工具书或教材绝对不应该标注此类读音。”针对叶韵的结论正确无误,问题在于唐诗中“斜”读xiá不是叶韵。

古诗文中的“斜”读xiá,不是临时改音,而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与叶韵全然无关。“今音派”就此立论的前提根本不存在。在唐人七绝中,“斜xiá”可以出现在首句句末、次句句末和第四句句末。如杜牧《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xiá),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xi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陆龟蒙《北渡》:“江客柴门枕浪花,鸣机寒橹任呕哑。轻舟过去真堪画,惊起鸬鹚一阵斜(xiá)。”上举之“斜(xiá)”以及未能列举的大量同类诗篇,没有一处属于临时改音。再如孟浩然五律《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xiá)。开筵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此诗“斜麻”同现,是“斜麻”同韵的著名诗例。“斜麻”同韵的律绝之诗唐宋常见,作为押韵传统,早在南朝丘迟、吴均、何逊等人的古诗中已经形成。既然“斜”读xiá不是叶韵而是“斜麻”同韵,今人改读为不押韵的现代音xié,理由就完全不存在了。明清之际,顾炎武的《音论》主张“古诗无叶音”,今人将“斜麻”同韵说成叶韵(叶音),很明显属于顾炎武所言“以今之读为正,而以古之正为叶”的“颠倒古今”的认知误判。

王力先生的《唐诗三首讲解》不留任何质疑空间地说:“唐诗一定要押韵。”也就是说,不押韵的“唐诗”,不再是唐诗,因为没有“无韵的唐诗”。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从声律看是“上声马韵”、风味十足的唐人名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zhǎ)。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xiǎ)”。以现代音诵读,则是俨然不押韵的唐代散文(前两句是南朝口语),古诗之美很难充分展示给当代读者。当然,“者(zhǎ)”“下(xiǎ)”这类韵字的读音,只限于在相应的古诗文中标注,让当代学生了解古诗文还可以这么读,给他们多打开一扇窗户,领略一种古人曾经创造、今人已经陌生的文化风景。

第二,对主张古诗文中“斜”读xié的几点异议。斜今音“xié”,傅惠钧教授认为:“以《山行》的韵脚‘家’‘花’来看,中古属‘六麻’韵,因此,很多人通过简单类推认为这儿的‘斜’应读作xiá……《广韵》中‘斜’的读音是‘似嗟切’,‘斜’不是读xiá,而是近于siá(s读浊音)。”

王力先生、傅惠钧教授等人因为《广韵》中“斜”的读音是“似嗟切”,推断“斜”不读xiá,却没有注意到为改进《切韵》误漏而作的《集韵》,已将“斜”注为“徐嗟切”;而且《唐韵》中“徐”读“似xǐ鱼切”,“斜”读“似xǐ嗟切”,“嗟”是麻韵字,说明“斜”读xiá,并非没有唐宋韵书为依据。“似”今读sì,但《唐韵》《广韵》读“详里切”,“详”的声母正是x(希)。“详里切”的“似”反切读“xǐ”,唐诗《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无穷已(yǐ),江月年年只相似(xǐ)”等可证。唐诗之前,魏晋《子夜四时歌》说:“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xǐ)?”东晋谢安与侄儿侄女的咏雪联句也说:“白雪纷纷何所似(xǐ)?撒盐空中差可拟(nǐ)。未若柳絮因风起(qǐ)。”足见“似xǐ嗟切”的“斜”不读xiá的说法,并不符合中古音事实。据《汉语方音字汇》第二版重排本,成都方音和长沙方音的中古音“斜”,文读xié,白读xiá。南昌方音则是文读xiá。所以,《汉语大字典》的“斜”字,加注为“旧读xiá”,言之有据。宋祁是建议编撰《集韵》的最早学者,他的五言排律《小雪》就以“涯花斜遮麻沙家赊”为韵,另诗《和成上人》的17个韵字中同样含有“斜麻”,说明从南朝至唐宋时代,“斜”与“邪”读麻韵之xiá,是随处可见的“古诗无叶音”而非叶韵。

第三,某些难题留待后人解决,也许更加明智。傅惠钧教授认为,《诗经》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华”与“家”今天读来仍押韵。但读《木瓜》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时,就为难了。“因为上古时,‘华、家、瓜、琚’同属鱼部,但‘琚’今读jū。是否也要改读?如要变读,怎么变?能保持同一性吗?这实在是自找麻烦。”然而,学术研究的本质就是“自找麻烦”,在探索中不断逼近事实真相。我们能解决的尽量不传给后人,能部分解决的,先解决最容易的部分,比如先解决中古诗文的韵读问题。完全不能解决的,先提出问题,给后人开辟思考空间。比如,可以思考“上古时,为何‘华、家、瓜、琚’同属‘鱼’部”?“鱼”在上古是一音还是多音?一源还是多源?此类问题不必急于全部解决。没有解决的按现代音诵读即可,因为能够经常成为诵读对象的古诗文,仅仅是总量中极少的部分。

第四,古诗文诵读实践中的逻辑问题与心理问题。傅惠钧教授还认为:《敕勒歌》的“敕勒川,阴山下(xiǎ),天似穹庐,笼盖四野(y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韵脚‘野’读作yǎ,的确与前句之‘下’可以相押,但当读到‘野茫茫’时,仍读作yě,便有不谐甚至怪异之感。这在读唐代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末几句时尤为强烈,因为两个‘斜’相连使用,一个在韵脚,一个在下句句首: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此类前句韵字与后句句首韵字重复出现的概率极低,最重要的是后句句首韵字读今音或读古音,都不影响“古诗必有韵”的诗学原理和诵读效果。“今音派”学者既然能够接受今音诵读古诗文全篇的所有不谐,为何见到篇中夹杂一两个古音古韵就深感怪异呢?这只是思维定式和审美习惯在起作用罢了。

(作者:罗漫,系中南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

按照古音读古诗不可能也不必要

傅惠钧

古诗词读音问题一直以来存有争议。主要涉及两种情况:一类与韵脚有关,如“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这些今读不合辙的字怎么读;另一类与韵脚无关,如“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的“乐”,这些关乎古音的异读字怎么读。

笔者曾于2025年4月20日在《光明日报》发表《古诗词韵脚字读音再议》(以下简称《再议》)一文,认为语文教学中古诗词因语音演变引起的不合辙的字当按今音来读,不宜随意改变字音迁就朗读。近日,罗漫教授对古诗词今读特别是押韵问题提出不同意见,其中也涉及《再议》一文。今借学习其文章的机会,进一步阐明观点。

“古汉语规则”,如何遵照

罗漫教授的观点非常鲜明,“古诗文纯粹是古汉语的产物,不宜以今律古,拿着现代汉语的‘柳叶刀’给古诗文‘动手术’,使‘古诗不古’‘律诗无律’‘古文失文’。”他还认为,目前的语文教学已经导致了“大学的古诗文知识,在规则上否定了中小学的部分古诗文知识”“造成知识体系的内部冲突”,形成了“幼儿园、小学、中学读错,大学纠错的知识传授”恶性循环。

罗漫教授的立论基础和出发点体现在文章的标题上:“请遵照古汉语规则诵读理解古诗文”。但是,什么是“古汉语规则”?如何“遵照”?文中似乎并没有讲清楚。且不说古汉语是具有多要素的整体概念,仅就语音而言,既关乎上古、中古、近古等不同时期,还涉及声母、韵母、声调等不同层面,“遵照古汉语规则”,究竟哪些规则必须遵照?确定的原则是什么?文章所论并没有给我们清晰的认识,让人无从把握。

不说“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都是古汉语的重要语音规则,读上古作品难以一一遵循,就是作者一再强调的近体诗的平仄格律,诵读时也恐难做到严格遵守。比如入声字,如果都按中古音诵读,对于今天的学生尤其是无入声地区的学生来说,谈何容易。

就相对简单的押韵而言,韵脚字严格按古汉语规则诵读,也是不容易的。如罗漫教授所引陈子昂《登幽州台歌》,韵脚“者”和“下”究竟怎么读?罗漫教授分别标作zhǎ和xiǎ。这两字在《广韵》中分别是“章也切”,章母,马韵开口三等;“胡驾切”,匣母,祃韵开口二等,按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商务印书馆2010年),分别当读为“(见图1)”和“(见图2)”,可见罗漫教授的标音并不准确。再如,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句,其中的“已”和“似”罗漫教授分别将读音标作yǐ和xǐ。这两字在《广韵》中分别是“羊已切”,余母,止韵开口三等;“详里切”,邪母,止韵开口三等,郭锡良分别拟作“jǐə”和“zǐə”音,罗漫教授的标音同样不准确。倡导者尚不能准确把握读音规则,就更不用说要求学生做到了。

“斜”的读音是否恒定,临时改音是否为叶韵

罗漫教授为了阐明主张,针对《再议》及相关文章提出了一些批评意见。他认为,“古诗文中的‘斜’读xiá,不是临时改音,而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与叶韵全然无关”。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罗漫教授认为“古诗文中”“斜”读xiá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意思是:凡是古诗文中处于韵脚的“斜”字都应读xiá。除杜牧《山行》以外,罗漫教授还列举了刘禹锡《乌衣巷》、陆龟蒙《北渡》、孟浩然《过故人庄》等多首唐诗来证明。是的,这些唐诗中的“斜”,都是和其他韵脚字押韵的,如《山行》中的“斜、家、花”在《广韵》中都是麻韵字,在唐代都是押韵的。但这并不能证明“古诗文”(包括唐诗)中韵脚处的“斜”都念xiá,且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

事实上,汉语语音在历史长河中有很多变化,“斜(xiá)”并非“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斜”字在唐代是浊声母[z];到宋代浊音清化,“斜”的声母变成了清声母s,“斜”的读音为sia;到元代的《中原音韵》,原麻韵的三等韵ia演变为ie,归入“车遮”韵,“斜”的读音为sie。到了清代,声母s在i、ie等细音韵母前变为x,所以,“斜”的读音变为xie。这个音延续到今天(唐作藩《汉语语音史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这还未涉及上古读音。在历史的任何一个时期,“斜”字都不读“xiá”,包括杜牧《山行》的写作时代。

第二,罗漫教授认为,今人把“斜”读xiá,“不是临时改音”,且“与叶韵全然无关”。这一说法关乎对“临时改音”与“叶韵”的认识。杜牧《山行》中“斜、家、花”三个字,当时读起来是押韵的。但“斜”是三等字,后来韵母变成了ie,与“家、花”等二等字有了区别,所以今天读起来就不押韵了。现在要把上述诗歌中的“斜”读成xiá,能说不是临时改音吗?汪维辉在《汉语史讲义》(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年)中说:“有人说,为了跟‘家、花’押韵,应该读xiá。这会带来一个问题:今人读古代韵文,不能押韵的地方很多,如果为了要押韵和谐而临时改变读音,那将改不胜改。”汪维辉说的正是临时改音。

南北朝一些学者按当时语音读《诗经》,感到很多诗句押韵不和谐,便将这些韵脚字作临时改读,以求和谐,称为“叶韵”。到了宋代,特别是在朱熹那里,此说大行。叶韵是从古今语音相同的观点出发提出来的。以陈第为代表的学者以历史语言观来看待语音变化,改变了人们对叶韵的认识和评价,叶韵说的谬误才逐步得到廓清。罗漫教授要求把“斜”变读为“xiá”以求押韵,无疑就是叶韵。在现代教学中,这种改读,既不科学,更无必要。

还需提及,陈第后顾炎武、江永、段玉裁、王念孙等人接受历史语言观,在上古韵部系统研究的基础上对这种字无定音、随意修改的叶韵说作了相对合理的修正改造。但即使这样,对于现代教学仍然是不必要的。

“邪母”字的声母是否为x

罗漫教授认为,“《集韵》,已将‘斜’注为‘徐嗟切’;而且《唐韵》中‘徐’读‘似xǐ鱼切’,‘斜’读‘似xǐ嗟切’,‘嗟’是麻韵字,说明‘斜’读xiá,并非没有唐宋韵书为依据”。这里也有相关联的两个问题:一是“徐嗟切”与“似嗟切”有何差别?二是“邪母”字的声母是x吗?

罗漫教授注意到,《集韵》中“斜”的反切音注异于《广韵》。《集韵》比《广韵》仅晚三十几年,它主要是在《广韵》的基础上增加了字数(增字2.7万余),还有一些反切变动等。实际上《集韵》将“似嗟切”改为“徐嗟切”,只是换了一个同声母的反切上字,并不意味着改动读音,不可据以判定声母变为x。这一点,我们可从《广韵》的反切用字得到证明。《广韵》中邪母的反切上字共有10个。使用次数最多的是“似”和“徐”,分别都是11次。可见,两部韵书切出来的是同一个音。罗漫教授还以《唐韵》《广韵》中“似”的“详里切”来作x音的证明。实际上《唐韵》《广韵》中“似”也是邪母字,用来做“似”的反切上字的“详”,同属邪母的反切上字。因此这样的证明是无效的。

问题的核心在于罗漫教授认为,作为邪母的“‘详’的声母正是x(希)”,这一说法明显有误,因而也难以证明“徐、斜”的声母为x。王力《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年)、唐作藩《音韵学教程》(第五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对邪母的拟音都是[z]。郭著将“斜”音拟为zǐa,“徐”拟为zǐo,“似”拟为zǐə,“详”拟为zǐaŋ。声母都是浊音z。把这些邪母字读x是缺乏根据的,有“以今律古”之嫌。

罗漫教授主张,对于上古诗歌的押韵这类“难题,留待后人解决,也许更加明智”,今读不押韵的《木瓜》一类上古诗歌,“按现代音诵读即可”。笔者以为,这倒是知难而退、以生为本的“明智之举”,但显然跟其坚定不移的“遵照古汉语规则诵读”的主张相违背了。罗漫教授这样说,实际上认定中古诗词不存在读音难题。然从上文分析可知,难题事实上并不比上古少。

对于《再议》中提到的如《敕勒歌》《春江花月夜》等诗中几处出现相同的字改读后产生不谐的问题,罗漫教授提出“读今音或读古音”两可的意见,显然这并未解决读音不谐,还带出了非韵脚字是否也读古音的问题。文章进一步指出:“既然能够接受今音诵读古诗文全篇的所有不谐,为何见到篇中夹杂一两个古音古韵就深感怪异呢?”由此可知,作者还有完全以古音诵读古诗以改变“整体不谐”的念想或希望。要把唐诗念得押韵,只有这一个办法:全诗都按唐代的语音读。罗常培《汉语音韵学导论》(中华书局1956年)附录为《唐诗拟音举例》,把30首唐诗用国际音标写了出来(例见下图)。但是,今天的中小学生有哪一个能照着读呢?

王力先生早就指出,“今天我们当然不可能(也不必要)按照古音去读古人的诗”(《诗词格律 诗词格律概要》,《王力全集》第十八卷,中华书局2014年,第11页),还是老老实实按现代汉语普通话语音来读为宜。教学中可以告诉学生,在作者写作的年代,诗句是押韵的,今天读起来不押韵是语音发生了变化的缘故。当然,有一点必须重申:我们不反对在一些特殊场合,比如在古诗文吟诵活动和一些文艺形式中适当使用古音。

(作者:傅惠钧,系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项目统筹:本报记者 柴如瑾、刘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