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长书 | 《此时此刻》:现代人格的经济面相或文学投影
中国作家网“短长书”专栏,邀请读者以书信体的方式对话文学新作与文化现象。“短长书”愿从作品本身出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也愿从对话中触及当下的文学症候,既可寻美、也可求疵。纸短情长,我们希望以此形式就文学现场做出细读,以具体可感的真诚探讨文学的真问题。
1990年代初,还在邮局工作的营业员鲁敏拿起了笔,从她的乡村记忆写起。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已经是作家鲁敏的第10部长篇了。近年来,鲁敏的小说常关涉当代中国经济社会史,如同本作中的主人公艾胜春,有着被金钱所书写的一生。当然,她也只是一个渴望改善生活、抓住财富机遇的普通人。“短长书”第27期,青年学人赵京强、薛晨鸣在“此时此刻”言说现代人格的经济面相或文学投影。
——栏目主持人:陈泽宇
本期讨论:鲁敏《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鲁敏 著,花城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5月
时势转折,意外降临,主人公艾胜春突陷命运低谷,从赢家到苦主,同学少年、故交旧友、半生爱侣、血缘至亲等由此遭遇多重丧失,一应日常的秩序与信任陷于道中泥泞……一种孤勇与十一种痛,贪痴嗔中各自打转,起伏飘移,每一瞬时的决定与选择,皆源自喧嚣的过往,也通往漫长的未知。
《此时此刻》直面坚硬现实中缠绕着也荫护着日常的复杂经济生活,雕刻时代的性格与肖像。阶层、性别、声名、情爱、代际、市井,一切似都关涉金钱,然而金钱尽头,金沙交界之处的尘埃中,站着的永远都是一个个具体的柔软的人。从汤汤奔腾到冰封时刻再到溪流汇聚,人们在失去中学会坚韧,并发现彼此的情义与爱。
作者简介

鲁敏,1973年生于江苏。代表作《金色河流》《六人晚餐》《奔月》《梦境收割者》《虚构家族》《不可能死去的人》《墙上的父亲》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冯牧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作品译为德、法、瑞典、英、西班牙、意大利、俄、日、土耳其等十七种语言。江苏省作协副主席,首届西湖作家。现居南京。
短长书

赵京强,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学术史、当代作家批评、AI文学等。
晨鸣吾友:
近闻你博士顺利毕业,在南京故地谋得良职,可喜可贺!
根据最新考古数据,南京城的历史已有3100余年,所谓旧都新颜、千载繁华,表面看来终归不过是人群之间的迎来送往。然而,一座城市却必须借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才得以最终成为一个有灵魂的、有刻度的、有自我更新能力的坐标系,标定其从远古时代一直走到今天的方向。近日闲读鲁敏的小说新作《此时此刻》,颇有感触,我想,作家正是凭借其敏锐的艺术感知和在南京生活几十年的切身经验,较为精准地读取了这座城市的“时空刻度”,进而以此为准,丈量、裁定并且以文学的方式刻画了一种面向理想却又不失凡俗本相的现代人格。
就此而言,这部小说很适合作为你我今日之谈资。
我们可以看到,小说以南京城为背景,以艾胜春为主角,串联起她各行各业的十几位朋友,故事内容则以这一群体的一次投资失败为起点,讲述他们在此后数年间所发生的事情,时间直指当今社会前沿。小说人物数量不多,故事线索简单而清晰,鲁敏也并没有在叙事方法上设置机巧,就只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然而,《此时此刻》所涉内容却颇为广泛——它延续了鲁敏小说悖反“政治人”传统转而塑造“经济人”的基本思路,着力刻画身具传统伦理精神的现代人如何关联金钱与幸福生活,同时又因此而经受经济法则的严酷考验,在失败中展现或养成坚韧的社会人格。叙事过程中包含着作家对金钱、事业、爱情、人性等各个层面的深沉思考,以至于她时常会忍不住跳出来,借旁白之机,将这些思考大段大段地表白出来,从而更为直接地传达给读者。小说中以下几点,颇值得回味,你我不妨就此隔网对谈一番。
一是小说对中年群体的特别关注。
鲁敏在最近的几次访谈中也不讳言,小说中那个炒不爆、锤不扁、千磨万击还坚韧的艾胜春,毫无疑问是附带着她本人的切身经验的。小说故事情节本身并不复杂,但时空关系上却极为饱满,鲁敏将一群现代都市人的日常生计、人际交往、事业、爱情等尽数融入一方并不宽裕的时空场域之中——从时间来看,几十万字的故事只聚焦于一次投资失败之后的五六年时间之内;从空间来看,南京的一条老街、两个小区是绝大多数事件的发生地点。经此处理之后的故事,精准地落在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身上,使得整部小说成为送给当今时代中年人平凡生活的一曲赞歌。
近来,“老年社会”热点议题下的“中年焦虑”问题愈益凸显,各种形式的艺术作品也纷纷聚焦于此。例如星爷(周星驰)的电影新作《功夫女足》,就是讲一群中年女性,融合传统修养文化与现代竞技体育,在“功夫”与“足球”的结合过程中建构自己的社会角色并不断改写其人生哲学(即电影中所谓“字典”)的故事。我觉得《此时此刻》与此相仿,故事中的主要群体除了溪溪、小列托等人年龄稍小之外,主要是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年龄更大一些的老爹(百香父)、小叔公等人则无疑代表着信念与短视、善良与迂固、无私奉献与温饱无着等种种矛盾集于一身的上一代人,他们将生命力的顽强与人生信条的迂执一同留在了老街,也留给了千千万万个“百香”似的中年人。这些前人留下的精神财富中,既有宝贵的人生经验,也有各种思想束缚。一百多年前,梁启超高呼“少年强则国强”,而今天我们所面临的,不仅是少年人如“雷声远们”强不强的问题,老年人如“小叔公们”幸不幸福、有没有“金棺材”的问题,更有中年人如“艾胜春们”坚挺不坚挺、坚韧不坚韧的问题——让一众朋友深陷绝境的艾胜春如何回到朋友中间和爱人面前?干啥都好景不长的百香如何摆脱“末世姐”的称号?历尽磨难却一事无成的雷东如何走出“苦葫芦”的命运?满腹才学却又似乎百无一用的徐展图如何走出“无用”的困扰?……鲁敏给出的答案是温情而苦涩的,她试图张扬一种个体意义上的“坚韧”,一种似乎源自久远的民族特质,却即便在瞬息万变的当今时代仍能发挥积极作用的个体精神。我可以感受得到,她笔下的中年人在应对个人得失、人情冷暖、社会转型、时代考验过程中,无论痛苦或快乐、幸运或不幸、顺水漂流或逆风而行,身躯终归坚挺、信念仍然顽强、内心依旧光明的那种姿态。哪怕如丽姝那般眼里丧失了光彩、行动木讷迟缓,或如“钢钉树”那般体内打上了钢板、嘴上不依不饶、性格依旧火爆,都并不影响这种“坚韧”在他们身上的鲜明体现。
对于鲁敏小说中“经济中的人”而言,这种“坚韧”尤其具有特殊的意义:中年人失去了钱,失去了友情,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半生所经营的一切之后会怎样呢?鲁敏给出的答案是,会痛苦,但同时也会获得、会珍惜,而且会“发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发现有些东西因失去而获得,甚至有些东西似乎并未真正失去,只是不再紧紧捆在你身上让你透不过气而已,只是更符合“拥有”的本意而已,只是回到“拥有”所应有的距离而已——人在整日价提心吊胆害怕失去的时候,恰恰说明还没有到达真正拥有的阶段;还在天天梦想着未来的时候恰恰说明还未曾真正拥有所经历过的一切。因此,“拥有”并非纯物质性的东西,它势必以精神性的反思或觉醒为起点,以你意识到、着眼于并且开始珍惜此时此刻为起点。
二是小说所着力塑造的现代人格。
小说中有一个很有趣的悖论:艾胜春因不堪忍受双方父母因彩礼问题讨价还价而掀翻桌子,离家出走,葬送了最初的爱情,并且从此萌生了对金钱的执念。她历尽艰辛,提升学历,广交朋友,摸得经济脉门,终于成为开豪车、住豪宅、符合现代成功学标准的“艾曼达”。然而在内心深处,艾胜春真正引以自豪的却是做一个符合传统人情伦理的、仗义疏财的“女宋江”。也正因如此,在她最大规模的、决定着后半段人生走向的投资活动中,她无视经济规则,以友情至上为原则筛选“投资人”,由此把一场原本单纯的经济危机扩展为全面的人生危机。投资失败后,她仍以人情至上为准则,不听郝莉的劝阻,无视“白纸黑字”“风险自负”的契约协议,试图自己赚钱偿还所有人的本金,以此挽回友情。据鲁敏所言,她是要由此塑造一种“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并存的现代人格。然而,在我看来,这一叙事目的与书写策略之间,可能存在一种错位。
如果说这种人格是每一个现代人(而非仅有艾胜春)所需要的,那它本身就存在着无以消解的深层悖论——契约精神与人情伦理的“此消彼长”不仅存在于同一个体之内,也存在于人与人之间。换句话说,无论是经济理性还是人情道德,艾胜春与她的朋友是不可兼得的——当艾胜春决定要用“晓泾”工作室赚来的钱偿还11位朋友的投资的时候,她这种对友情的过度“珍视”,消耗掉的不只是她本人的“经济理性”,也同时消耗掉了这些朋友的“经济理性”和“人情道德”。他们在投资失败后对艾胜春的远离甚至各种暴力报复,本来已是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双向缺失的标志;而在此之后,他们越是轻易地接受她的这种“慷慨”,并因此而恢复跟艾胜春的交往,反而越发显得他们人情道德水平的低下。再换句话说,鲁敏对其理想的现代人格的塑造,并不能简单通过“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在艾胜春个体身上的同时高涨来实现,因为这会对其他角色的人格塑造造成严重挤压。
当然,对此我们或许可以解释为:艾胜春是一个特例,如小说中所言,“朋友,无关远近,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以至于她为此可以不惜一切;而与此同时,她的那些朋友只是普通人,以至于作家对他们并无人格方面的过高要求。再或者说,“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并存的现代人格,只是艾胜春这一个例所独有的。但这样的说法势必又会带来其它问题。例如,这种理想人格的养成是否对个体所处环境不作要求,以至于只要成了艾胜春这类人的朋友,就无所谓善恶高下,平等地享有这份“慷慨”?再如,小说中溪溪对徐展图所说的问题——投资风险是否只能靠个别的“义勇”来扛?社会发展问题能否只靠艾胜春这样的“好人”来解决?我想,这将是更难以回答的一些问题。
三是作家所展示的那种宣扬鲜活痛感的生命哲学。
《此时此刻》全书极为引人注目之处就是它的每章标题,与常见的简短、整齐的标题有所不同,全书十六章(另有小引和尾声),每一章的标题都是一些带有隐喻、絮语特质或哲理意味的短句,这些如现代诗一般的短句既是勾连故事脉络的“关节”,也是核心故事情节的“切片”。在审美效果上,它以絮语化、文学化的表达,很大程度地中和了全书过于“坚硬”的经济叙事,以诗性的语言软化并整合了作家所要传达的金钱观、人生观与价值观,从而赋予这一世俗故事以审美的意蕴和生命的哲思。我认为这是全书最具文学性的地方——鲁敏以此分割、连缀并推进故事发展,似乎试图建立一个足以容纳时代万象的整体框架,以此宣扬一种包含鲜活痛感的生命哲学,这可以说是一种文学的野心。
这个框架显然是有其内在的逻辑结构的。例如第一章《……相遇,如同一种诞生,人们婴儿般紧闭双眼》,这一部分讲凡俗中年女性“艾胜春”与商业成功人士“艾曼达”两种身份的一体两面,她以自己业已非常熟悉的经济方式过活,却与一个原本很难产生交集的人偶遇、相识,这是整个故事的缘起。接下来几章的标题都是以风、雨、雷、电等自然意象隐喻经济生活的失败,以及展示个人努力在时代大潮面前的脆弱难堪。到第四章“人们听到雷雨声,雨水已淹没了所有平原,泥浆到了脖子”,预示着艾胜春的人生最低谷,也是小说叙事的一个高潮。此后几章,笔锋内转,从艾胜春的自我省察,到“末世姐”苗百香在时代大潮冲击之下的翻滚腾挪,小说进入了双线并进的阶段,以充满“痛感”的文字打造凡俗之人的“坚韧”品格,并最终制造巧合,使两条平行线逐渐产生交集。到第九章“你走了千山万水,花费掉全部气力/你仍在原地,只是没有倒下”,这种“痛感”叙事到达极致。此后,叙事过程转入柳暗花明的阶段,然后从第十二章“在这种痛苦和那种痛苦的交界处,停留片刻,或有明亮一闪而过”开始,进入了大家更为熟悉的鲁敏风格——平常人在苦难中保持乐观的心态,并且逐渐看到希望的亮光。在此过程中,她一再给读者展示的是凡俗人生如何由“事故”连缀成完整的“故事”,由此表明自我即人间,此刻即永恒,苦恼即生机……最后一章题为“能拥有的,从来只有此刻/此一瞬间,就是我们的一生”,由此证明人最念念不忘的琐碎生活,其实包含着其所拥有和所应有的全部喜乐哀伤。
《此时此刻》整个故事围绕着“钱”展开,但“钱”又仅仅作为一种类似于“光源”的东西而存在,“投射和照拂”着你我的整个生命。其中的人物以“无常”为“日常”,百转千回而不失善良的底色,各种小打小算而不失人生的大度,历经各种辛酸疲惫而不会放弃美好的追求,就此而言,我倒觉得鲁敏本人仍然是有“英雄”情结的,因此,有人说她不写英雄,恐怕并不确切,她只是赋予了“英雄”以另一种内涵,她笔下的英雄不是以个人力量去诠释信仰、改变历史或拯救世界,而是更多地呈现平凡本相,以自己的日常生活构成信仰、历史和世界本身。
这部小说是如此地契合你我所处的这个时代,如此地贴近我们生活和工作的地理空间,又是恰在我等“青椒”破土见日、亟待疯长之际问世,理当从中多榨取一些“养分”才是。前述种种,权作引言,你若有高见,切毋受我所限,某将洗耳恭听。
再贺人生新阶段!
赵京强
2026年8月16日
济南千佛山

薛晨鸣,文学博士,南京林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中文系讲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京强兄好:
感谢来信。兄在来信中对《此时此刻》进行了多维释读,并在“塑造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并存的现代人格”这一问题上留下了对话空间。好的小说的确会引导读者聚焦核心议题,兄留存的这个问题也是我初读时最为关注的。为进行有效对话,我尝试对兄的疑问进行转译:如果说,鲁敏创作本部小说的目的是尝试建构一种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并存的现代人格,兄以为这个预设目的本身就存在结构悖论,这两个特质在个体内部及个体之间呈现为一种互斥且此消彼长的关联形式,这就带来小说构图中的一个不可能和一个短板——主人公艾胜春因重人情而轻理性不可能成为两种特质并存的人物样板、主人公先后呈现出理性和人情的高涨时刻而挤压了其他人物获得并存人格的可能空间。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太多错谬,我将从此处开始,谈谈我的看法。
在我的阅读体验中,鲁敏提出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并存的构想,这种并存形式有两点特征。其一,这是指向经济发展进程中不同时期的经济运转形式,过去靠人情信任记账,现在靠经济契约运行,二者交叠于当下时空,或会引发经济判断标准的伦理争夺;其二,鲁敏提出的并存形态,并不一定要求是正向的、并进的、兼容的。恰如兄所观察到的,悖论,或者说摩擦本身就是一种并存形式。在小说的情节设定中,无论是艾胜春还是跟随投资者,他们都在经受经济与人情齿轮咬合所带来的折磨:艾胜春基于人情传递经济收益,基于道德承担所有投资损失;跟随投资者以人情博取赚大钱的可能,又因为投资亏空反向对这条人情线发出嘶吼。此时,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反而呈现出一种遮蔽、包裹、绞杀的关联形态。
鲁敏只是想描绘一种“古老的人情伦理”与“现代金融投资领域的契约精神”并存的经济社会图景吗?我想并非如此。当我尝试回答兄留存的问题时,用了大量的“经济”词汇,就像鲁敏在现有访谈中,用了“经济生活”“人与金钱”来概括此部小说的创作内容,这或许是以最宏观、最直接的方式来描述故事讲了什么内容,但通读完小说后,我发现金钱只是鲁敏抓住的最为重要、最具分量的一根绳索,因为这个问题与生存挂钩,让人避无可避。于是,鲁敏通过金钱结构了艾胜春的生存方式,也是通过金钱炸毁了艾胜春自我编织的经济盔甲,让她不得不直面她的人生难题。
艾胜春之所以将赚钱作为生活的第一要务,是因为她在人生早期有两次“倚门而立”、被经济权衡的耻辱经历。一是在上学读书问题上,家里因经济条件有限优先供给弟弟,艾胜春则需要孤身去筹借学费,她倚着门框等亲戚回屋拿钱,那份原始乞讨感一直刻在心底;二是在婚姻嫁娶问题上,她与男友彭茂本是相互扶持、踏实过日子的人,但双方父母谈论彩礼时寸步不让,她再一次倚门而立,因忍受不了“被拉扯被掂量被标价售卖般的滋味”,冲进堂屋掀翻了八仙桌。当艾胜春两度因钱的问题感受到不公和羞辱,在父家和未来夫家两个本应承接她的关系网络中被抛掷出去,事实上,她此刻经受的是双重背弃——人情的冰点、经济的乏力。为了生存,她不得不主动探求一切可以赚钱的方式,直到她一个人闯荡出来,塑造了“艾曼达”(Amanda)这个能为自己兜底的商业形象。
然而,属于艾胜春的人生悖论就此种下:尽管她接下来的人生都是在抵抗最初的遗弃伤害中度过,但这种努力本身就在不断强化着伤害自己的判断标准。当金钱作为伤害自我感受的一种耻辱刻度时,她赚取越多的钱,越是会有一种“深层的复古的耻感”。如果是一般的结构悖论,直接跳出框架就行了,但这恰恰是鲁敏最初设定的敏锐之处,人无法跳出构成物质生存条件的通行货币基础,所以艾胜春只能在这个金钱泥潭中越陷越深,“艾曼达”不过是她为自己记忆中那两扇门贴上的遮丑创口贴。
至此小说进入第二层,艾胜春结构自我时留下的缺口,为她的未来交际埋下了人生伏笔。这就引出了艾胜春与徐展图、郝莉的故事。作为学者的徐展图恰好弥补了艾胜春只读中专的人生缺憾,家境优渥、身为商二代的郝莉也成为艾胜春原生家庭缺憾的一种投射。人生的吊诡之处在于,当艾胜春终于在经济硬实力上为自己打好补丁,迎面碰上的徐展图是一个真正“看见”了她的人,徐展图并未将艾胜春归类为任何一种“她”应在的序列,反而在她身上看到了要强果敢、“一种如剑带光的魅力”、一个独一无二的艾胜春。于是,艾胜春与徐展图在相互吸引之余,出现了关系处理方式的错位:徐展图愿意与之畅谈自己的学术研究,闭口不谈经济问题;艾胜春认为他们的精神共舞终究是漂浮的,最后难以逃脱的是金钱问题,何时双方能就经济问题互相敞开,关系才算落地。在艾胜春的以往经历中,她是以主动掀桌的方式放弃了初次婚恋。如果那张八仙桌是婚恋中必须存在的,这次艾胜春要自己坐上桌来谈。
于是,鲁敏设置了一场不受欢迎、但对艾胜春的人物成长至关重要的金融海啸。艾胜春拉自己关系网里的亲朋好友加入投资,一方面她的既有经历让她认为这是稳赚不赔的,另一方面,她自认为现在的自己有能力填补早期的两个人生缺口:一是主动掀开与徐展图的经济隔窗,开启她仍有期待的“木石之盟”;二是她先前饱尝人情冷暖,以独身宣言的方式保护自己,但内心对于人际衔接还是渴望的,所以才会不断以“女宋江”的面貌出现,以主动帮扶的姿态购得一丝温情,现在的她有资格作为高位者重新发起人情连接,艾胜春再一次以让渡经济理性的方式,发起情感代偿。
结局是全线崩盘。徐展图见识到“艾曼达”的那一刻,恍若许仙见到白娘子真身,跟着投资失败的朋友们,一改起初求带时的捧人口吻,赌咒谩骂动手毁弃等报复行为接踵而至。直到此刻,鲁敏在情节设置中击穿了艾胜春用以自保的经济盔甲、浇灭了艾胜春内心渴求的人情关怀。艾胜春所依仗的、信奉的、求而不得的,此时统统化为废墟。当然,一并废弃的,还有捆绑在她身上的那条越勒越紧的金钱藤蔓。此时,人到中年的艾胜春才真正面对了自己的人生难题:她是谁,她应当如何生活,她的世界在哪里,友情与爱又在哪里,她找不到一条能够抵达自己、抵达他人的路。
在既有经验失效、一切夷为平地、所负重压让人难以翻身的至暗时刻,艾胜春又能怎么办?这是被逼到人生死角的艾胜春需要回答的问题,也是鲁敏在极端情境设置下对人生活法的一次追问。或许,这也是我们同时代人想知道的答案。
我在小说中提炼出三条不同的突围路线,或者说是三种不同的生存姿态。第一种是鲁敏通过艾胜春的应对方式给读者的回答,即“在艰难时刻中,一点点地务实地去做起她手中的事情”。艾胜春在毫无支点的荒芜时刻,带着徐展图的女儿溪溪开办了“晓泾”工作室,开业时门庭寂寥,创业初期几乎零进账,但艾胜春仍继续跑业务,以至于以前的老朋友看到她名片时也会有点诧异——她居然还在折腾呢?当工作室获得第一笔收入后,艾胜春将钱分别汇给受损的投资者们,这是一种她会负责且已经推进的信号。此时,艾胜春与郝莉的区别也显现出来,郝莉以投资失败、后果自负的契约逻辑早已将此事翻篇,但是艾胜春做不到,她以早些年拯救自己的方式,一并捞起这些跟她深度经济绑定的人。也是在此刻,艾胜春不再以钦羡郝莉家世的经济低位形象出现,而是在积蓄清零的时刻,选择了自己最为在意的人情信任,开始重建生活,完全获得了以自己为名的新生。
第二条值得品味的思路是,艾胜春与徐展图共同经历这场经济情感风暴后,展现出不同路但同频的人生衔接可能。两人相识初期,吸引彼此的恰恰是彼此所不具备的特质。艾胜春敢做敢闯的蓬勃生命力,照亮了徐展图学术志向一直折翼的死寂处境;徐展图滔滔不绝的历史图腾讲述,满足了艾胜春想象中的高雅学者形象。两相静好时,不理解之处成为彼此想象的留白空间,增添无限魅力。一旦双方涉及到同一议题,差异即刻能引爆各自的认知版图。以投资问题为例,艾胜春请徐展图评估投资风险时,徐展图基于学术研究的历史纵观角度,谈的是能源本身能够牵动经济的发展,给了艾胜春“能源本身能带来经济加成效用”的印象,然而艾胜春需要的精准回复是这次投资能否盈利,二者对于能源问题的理解错位,致使艾胜春对此次投资评估过于乐观,投资失败后,徐展图也被冠上“徐无用”的别称。
这就带来一个思考,如果将每个人的认知视为一个独立宇宙,言语沟通带来的仅是有限的信息传递,其背后连通的是个体基于个人经历所积攒的认知信息库,而这本身很难通过语言交换描摹出整体画像。再退一步说,即便能够将自身的想法全盘托出,双方并不具备抵达行为改变层的可能,因为每个人都是观念自足的个体,理解对方并不代表会按照对方的认知模式行事。这就是艾胜春执着于跟徐展图将经济问题讲明白的症结所在,她将过往经历整合为一本错题集,以为在接下来遇到的相似关系中提前堵住缺口就行了,然而,徐展图并未出现艾胜春所恐惧的问题,甚至是陪她一起度过这场经济风暴的人。反过来说,当徐展图尝试宽慰艾胜春时,无论是投资还是创办工作室,徐展图都给出了不必在意这番困境的回答,但这对于艾胜春来说,无异于自己的痛苦一层层被撕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被否定。这种错位的对话也标志着两个人的沟通失效,但另一种衔接可能诞生了:当两人意识到自己都不再年轻,时间匆匆又是那么可贵,他们跳出了各自原有的认识框架,不再执着于把话说开,凭借着对对方人格底色的肯定,探求到一种认知大同的人生可能——就这么互相依靠着就好了。
第三条路线是以苗百香为代表的生存群像。苗百香与艾胜春极为不同,在每个艾胜春挣扎向前的时刻,苗百香都选择了轻便的、不抵抗的生活方式。苗百香从跳马摔下来伤到脑袋的那刻起,学业将就,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嫁给雷东也是违拗父亲心意。她的生活方式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关关难过关关过。雷东一次次尝试不同工作,一次次给百香画下未来可期的大饼,想象一步登天的生活,实际上却次次失败,最后卷款南下,再无消息。当艾胜春、徐展图看出雷东不会再回来,想告诉百香认清现实时,百香选择的是维护自己想象中的粉色的梦。在这个梦里,雷东永远有回来的可能,而百香也可以借此充满希望地生活下去。鲁敏借徐展图之口,将这种生活方式理解为,历史就是一种讲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只要能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又何必在意真相是什么呢?百香抱着虚幻期待生活的模样,恰恰构成了对艾胜春执念模式的消解。推而广之,小说结尾尝试给出一幅众生百态生存图景:这世上,有一万种过生活的样子,一万条通往自己的路,参差同行,拉手搭脚,她们且都往前走着吧。
概言之,这是一篇以讲述金钱为起点,实际叩问人的生存姿态的小说。当艾胜春在金钱编织出的生存困境中寻找到自我重建的可能,继而跳出自身的认知框架,与徐展图建立另一种交集模式时,小说将叙述镜头推至广角,观察苗百香和投资失败者们面对生活重创时的重启姿态,接连展开个体内部、个体与个体间、群体之间的生存模式探索。所以,鲁敏提出“塑造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并存的现代人格”的创作目标时,该命题的内涵可具体扩充为:
在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进程中,经济模式经历了从传统人情维系到现代契约约束的转变。这种跨时代经济模式叠加于一时一地,既构成了现下经济生活的显著特征,也有可能带来经济行为的内部紊乱,进而引发个体短暂的生活失序。此时,能够在意义清零的时刻重建生活秩序、在每个可改变处境的时刻主动作为、在拥有幸福美好的时刻把握当下的落地生活者,可称为拥有成熟、稳定、强健的现代人格。
是以回答兄的提问。
感谢兄挂怀,今年正处身份转型之际,多有待学习之处。遥祝兄一切顺遂。
薛晨鸣
2026年8月23日
泰州海陵
“短长书”专栏往期:
第24期 | 《与大师共进午餐》:小说叙事如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
第19期 | 《深山欲雪》:阅读自然文学的时候,我们在读什么
第17期 | 《师范生》:一些枝叶,从大树上生长、抗争、摇曳
第4期 | 《沿途》:在新旧交替中踏浪而行,与时代交汇的心灵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