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式”何以成为伦理结构——许玲小说《复式结构》读札
铁凝在苏州大学“小说家讲坛”的演讲中谈到“关系”对于小说具有多重意义。在她看来,“作家对突变关系的独特表现是小说获得人性魅力和人性深度的方法之一”。在中国现代文学书写的诸多关系类型中,婆媳关系最具张力,也最难写尽。它仿佛洞彻社会人生的万花筒,成为现代文学贯穿性的叙事结构。《祝福》中被当作家族财产反复变卖的祥林嫂,《金锁记》里在曹七巧扭曲人格的压抑下枯萎的芝寿,以及《呼兰河传》中被善良乡人以驱邪之名合力折磨致死的童养媳,无不困在这组关系的漩涡之中。通过婆媳关系叙事,中国作家不断逼近女性在父权秩序中制造与承受的代际伤害真相,这一发现赋予了此类书写以启蒙力量。
许玲的中篇《复式结构》,同样关注一对相依为命的婆媳——施姨与田艳芳。同中见异的是,小说中的婆媳不再以儿子/丈夫为战场,在这个将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媳扭结在一起的男人缺席的情况下,她们之间爱与恨、照护与伤害、怜惜与怨怼经年累月地交织重叠在一起,以至于读者已经无法清晰地向她们分配同情与审判。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复式结构》体现了其独特魅力。
作为小说标题,“复式结构”这个建筑学概念的意义也由此显现,它指向的不仅是婆媳朝夕相处的那幢复式楼房,更是这篇小说的思维方式——横亘在婆媳之间的空间是复式的,时间是复式的,就两人的关系本身也是复式的。
一、
故事发生在一幢复式楼中。说是复式,其实是四楼与顶层打通后的产物。楼上登记在儿媳田艳芳名下,楼下则归婆婆施姨所有,在法律上相互独立。两层楼由内部楼梯贯通,婆/媳二人也因此被安置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名义上可以互不干涉,但在生活细节中却盘根错节。这种独特的空间设定并非简单故事背景,它体现着作家的慧心。经由这一设定,许玲让婆媳这两代、两个女人的全部关系都象征性地隐藏在这幢楼的复式结构里。
在搬入复式楼之前,一家两代四口人挤在锅炉厂宿舍里。“巴掌大的地方,打个响屁都能听到”。逼仄的空间不仅没有压缩人的知觉,反倒使婆婆的视线和听觉得以无限延伸,水银泻地般地渗透进田艳芳私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婆婆在餐桌上剥着豌豆,便能精准估算出田艳芳的月经周期;而田艳芳和丈夫每次二人世界后,总能发现佯装起夜实则“一直都在那里”的婆婆。偷听房事、盘查行踪、以无法生育便不能叫作女人为由对田艳芳公开羞辱,可以说,婆婆对儿媳的监视近乎是全景敞视(panopticism)式的。在这个六十平方的平面空间中,婆媳二人没有物理距离可言,然而心理鸿沟却日益加深。
搬入楼房后,楼上楼下各有独立门户,空间从平面变得立体。田艳芳也终于拥有了一方独立天地,似乎心灵空间也将随之实现拓扑。小说开篇对田艳芳进入家门后的场景的描写,展现了空间带给田艳芳心理上的转变。她走过玄关、穿过客厅,看到坐在电视机前似看非看的婆婆,决定“直接上二楼自己的房间”。这不由令人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对于“一间自己的房间”(a room of one’s own)的渴望。在此之前,她从未拥有过自己的房间,更不要说“直接”走进某处的权利。楼层不仅割断了婆婆的视线,更使她的身体退场,她再也无法像往日那样,突然袭击似地出现在田艳芳的床边。拓扑的空间,第一次在婆媳这两代、两个女人之间制造出空隙。
然而,楼梯是这组关系最具张力的装置。它连接上下,是两代女人最短的通道,也是两个女人最长的距离。楼梯的存在,意味着这种区隔从一开始就是不彻底的,而这种不彻底恰恰来源于婆婆的亲手设计。买复式楼原本就是婆婆的提议,田艳芳与丈夫虽然反对,却立刻遭到婆婆的驳斥:“你们是什么意思,不要我给你们做饭吃了呗?”这一问,和盘托出了婆婆的全部心思,楼上楼下的距离由她划定,她既需要一块属于儿子儿媳的楼上来确认自己作为施恩者的身份,又无法容忍这块楼上真正脱离自己的视线,即便对子女的控制不再明目张胆,也绝不能放手。
故事复杂之处在于,就是这么一个监视、敌对自己的婆婆,在临终时留下遗嘱,把房子和存款全部留给田艳芳,而非那个拍着桌子吼叫“我们都姓施,你算什么东西”的有血亲关系的侄子。法律所泾渭分明的,被生活以另一种方式盘根错节地重新缝合在一起。
二、
这种既相互连接又彼此隔断的复式空间,象征着婆媳二人的焦灼关系。然而,它毕竟只是两人关系中显形的部分。对于这两个互相折磨了彼此三十余年女人来说,在连接她们的纽带断裂后之所以仍然没有分开,是时间本身早已将她们捆绑在一起。
相处的时间久了,物品会染上彼此的味道、打上对方的烙印,生出分不清的关联。婆婆房间的膏药味渗在墙里,这味道是一日日熬药、用药、躺着养病攒出来的;抽屉里毛线、碎布、旧借条相互堆叠、纠缠成团,已理不出头绪。物如此,人亦无外乎是。时间中生长出的种种,让婆媳二人分不清、剥不开、消不掉与对方的瓜葛。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那个承载着精明婆婆所有财产的铁盒子。婆婆在上面钉了几十年扣子,牡丹花磨成红绿斑痕,却经由她的安排,在自己身后交给了田艳芳。婆婆用了半辈子的物件、攒了一生的财富,最后交在了这个与她缠斗一生的儿媳的手上。没有任何理由。
比物与物之间缠绕更深的,是物替人标记的日子,它成为实践的坐标。田艳芳楼上的婚纱照挂了多年,窗帘洗得发白。她盯着这些才猛然想起,昨天是结婚三十二周年。她忘了的,窗帘没忘。人可以选择不回想,褪色的窗帘不会选择不褪色,它只管安安静静把日子存着,等你目光落上去,记忆轰然作响。
记忆之所以难以剥离,是因为好与坏往往同时发生。童童病中,婆婆骂她“讨债鬼”,断言为她续命将“人财两空”。可婆婆自己却为她换尿、打蚊子,让杨磊跑乡下寻嵌在灶台里的土罐煨白粥。因为,“只有那种罐子煨出来的,孩子才肯吃”。咒骂与心疼不在两个人身上,而在同一个人身上。田艳芳当时只接得住恨,婆婆的好被自己怨怼的情绪遮蔽着,直到借腹生子的真相公之于众,婆婆的苦心才一齐翻涌上来。时间不替人挑拣,它只是把实情的两面记录在案。及至多年后的某个瞬间,田艳芳才了解到,自己恨了三十年的与欠了三十年的,从来是同一个人。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即便相守缠斗了三十年,田艳芳仍然无法抵达婆婆的青春记忆。婆婆是施家老三,生得漂亮,却不受宠。为取得城镇户口,嫁了其貌不扬的锅炉厂工人老杨。婆婆的这段来路,若非施伟提起,田艳芳将无从知晓。列维纳斯说,他者的陌异性(estrangement)不可被总体性吸收。婆媳二人即便共处一室,而对方仍保有一间你从未推开的房门。这不意味着关系的失败,反而呈现了关系的本相,最切近的人同时是最不可还原的远方。共同生活不等于相互认识,绑定不等于熟悉。这恰恰让“分不开”变得更沉:你和一个你从未完全看透的人,被不可逆的时间焊在了一起。
这就是时间的复式。它与空间的复式逻辑不同。空间可以被产权确证,可以在楼上楼下之间泾渭分明,可以是“你的”或“我的”,但时间不可切分。柏格森区分过两种时间,被空间化的时间可以像钟表刻度一样均分,而真正的绵延(durée)是质性的交融,好与坏、痛与暖、怨与恩互相渗透。
三、
复式结构的内核,不是空间的叠合,也非时间的渗透,而是婆媳关系本身的复式特征。爱与恨、照护与伤害、怜惜与怨怼,便是两人关系的不同侧面。田艳芳与婆婆三十年的共同生活中,没有哪一刻是纯粹的爱,也没有哪一刻是纯粹的恨。
这种复式关系在杨磊死后发生了质变。在传统婆媳叙事中,男人是三角关系的中介:他是丈夫,是儿子,是两个女人之间争夺的战场,也是稀释矛盾的缓冲带。《复式结构》的突变点在于,杨磊死了。那个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扭结在一起的唯一纽带骤然断裂,三角结构塌缩为相对的两极。中介消失后,两个女人不再通过一个男人的目光来定义自己与对方的位置,而是直接面对彼此。田艳芳和婆婆“一人守着一层房子,感受着杨磊的气息在房子里面盘旋,然后慢慢消逝”。赔款一人一半,谁也没有动;日杂店贱价处理,她们共同放弃了杨磊经营二十年的生计。失去了那个本应连接她们的人,她们的关系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成了彼此唯一的家人。婆婆试探田艳芳是否再嫁,田艳芳回答“你当年也没有找”。这是两个失去丈夫的女人,以各自的选择确认了彼此不可替代的位置。
小说最深刻的一笔,是借腹生子真相的揭晓。童童,那个被遗弃在门口、被田艳芳抱进怀中、用空空的乳房哺喂、在学会叫“妈妈”当天夭折的婴儿原来并非弃婴,而是杨磊与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这场借腹生子是杨家人共同对田艳芳的欺瞒,他们需要一个孩子来延续杨家的姓氏,而田艳芳不孕的身体是必须被绕过的障碍。真相的揭晓没有引来爆发式的控诉,田艳芳试图要个答案。婆婆的眼角抽动,她眨着眼睛,“一下,两下,接着又是一下”,却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然而,这正是复式关系本身的隐喻,没有单一的真相,亦没有纯粹的受害者,更没有可以一刀切下去分出对错的截面。田艳芳最终放弃了追问。她捡拾了深夜的尿片、苍蝇拍、土罐煨出的白粥等记忆的碎片,然后承认,婆婆是陪自己最久的人。
这不是原谅。原谅需要一个明确的过错和一份明确的宽恕,而三十年的共同生活中,过错与恩情早已浇筑在一起,无法剥离。这也不是和解。和解意味着前嫌冰释、重归于好,而田艳芳与婆婆之间从未有过可以回归的“好”。这是承认——承认这个非血缘的、互相伤害了三十年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家人。那一声“妈”在承认之后到来。田艳芳八岁丧母,“妈妈”二字“早已经锈迹斑斑地卡在嗓子里”。新婚不久她忘带钥匙,在屋后叫“施姨”,婆婆在油烟中不应,她在等那一声“妈”,而田艳芳宁肯站成一根柱子。此后三十年,这声称呼从未出口。直到婆婆弥留之际,田艳芳的嘴巴“动了动”,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不是从喉咙,而是从我空荡荡的胸口发出来的气息”。“空荡荡的胸口”是整部小说最沉重的身体意象,乳房已被切除,杨磊已死,童童已死,能够哺乳的器官、能够爱的人、能够被叫作母亲的孩子,全部从那个位置上消失了。声音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发出,迟到了三十年。
而回答来自婆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生命体征本身。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如同一座座小山般向前奔跑,它们似乎代表了她的回答”。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确认,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关系就在。它在发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伦理功能,媳妇承认婆婆为母亲不是因为血缘、法律抑或爱,而是因为三十年共同度过的时间本身构成了不可否认的归属。
四、
在许玲的小说中,复式结构,归根到底是一种伦理结构。婆/媳两代女人、两个女人,被共同生活本身捆绑在一起,它是比制度更古老、比情感更顽固的东西。她们彼此束缚又相互体认,这总关系既不浪漫也不温情更不公正,但它比一切自愿缔结的关系都更持久。
小说的结尾别有一番余韵。婆婆垂垂老矣,田艳芳说:“真好,你的冬天是再也不会来临了。”继而,她想到风太大的夜晚“楼下还住着一个人,才会心安一点。那么,以后起风的夜晚,又该怎么办?”房子还在,复式的两层楼也终将在法律意义上合为一体,只是往后,承受风雨的人只剩下她自己。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学报》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