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梨《雪花消弭者》:中年战斗美少女与人生劣化物语
我的网易云音乐上有一个专供跑步和运动的歌单,里面都是节奏欢快动感的说唱、日系摇滚、流行乐等。很奇怪的是,尽管大多数歌曲都令人斗志昂扬,也有一些会在结束之后留下伤感的残影,比如nobodyknows+的『ココロオドル』、上北健的katami,还有Cyua演唱、泽野弘之作曲的Rё∀L。它们让人想起派对过后凌乱而寂静的客厅,不知何时何人刻在墙上的“我爱你”字样,或者拍摄于二十年前的一张合影,里面大多数人的脸早已模糊,仍旧清晰的也不知此时此刻身在何处。或者,在看细田守执导的动画《夏日大作战》(2009)时,我也有同样的哀伤:尽管电影结尾,阵内一家取得了胜利,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拯救了世界,但我想到的却是这一大家人日后恐怕再难如此齐聚一堂,以后也不会再有如此美妙的夏日。
毫不奇怪,杜梨的新小说里也有同样的感觉。首先登场的是村上春树或者尼尔·盖曼式欢快的奇想游戏:特工除小鼓所属的组织是麦当劳,重要的会议都在汉堡烤炉里召开;平时的接头暗号是麦当劳菜谱和各种单品;生死攸关时打开的一听可口可乐,其实是触发时空回溯的开关。
肯德基1987年进入中国,首店在北京市前门西大街,开业当天盛况堪比春运,甚至有人将婚礼选在肯德基举办;麦当劳中国首店在1990年于深圳开业,其盛况不遑多让。在物资远比今天匮乏的90年代和21世纪初,肯德基与麦当劳是无数工薪家庭儿童(包括我自己在内)难忘的童年回忆,无论期末考试双百分还是儿童节抑或生日,都少不了一份美式快餐的点缀。
它们是什么时候褪去了神圣的光晕,变成一种仅用来充饥的普通快餐的?这种高度标准化的餐饮,只要配方和供应链不做重大变动,它们的口味是不会变化的;如果变了,变的也大概率只会是食客的心境。也许是大学为了期末能多捞几分在那里通宵刷题时,也许是赔着笑和领导一起坐在一桌价值几千甚至上万的酒席上轮流敬酒时,也许单纯只是原来一起享用全家桶的那个人不在了。
但长大又意味着什么?这是杜梨小说一直在探讨的一个母题。在她的小说中,几乎每个主人公都如今天的流行语所说,处在人生的“奥德赛时期”:他们一只脚还停留在孙悟空、哪吒、龙王和奶油糖果屋的童话世界里,另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工作、成家这些属于成年人的,铁锈色的人间疾苦中。
《雪花消弭者》中的特工们还在像《数码宝贝》里被选中的孩子们一样,进行着隐秘而神圣的救世任务,但他们不再是动画中靓丽的少男少女,而是身心俱疲、饱经创伤的残破中年人,有些如一捆柴失去了挚爱,有些如除小鼓则被夹在育儿的压力和亲人的衰老之间。只有系列的粉丝才知道,在剧场版《数码宝贝:最后的进化》中,长大成人的被选中的孩子们最后也失去了自己的数码宝贝伙伴,而且对此无能为力。
小说中的敌人也不是怪兽,而是不可战胜的“雪花”:它们以雪的形态存在,能让世界变得冷寂,还能污染人类的精神;死在雪中的人类,其记忆会被雪吸收,变成格雷格·贝尔《血音乐》中蜂群意识一般的存在,甚至还能提取记忆并赋予其雪做的肉身。特工们不断穿梭时空,试图从源头上摧毁雪花,但始终无能为力:他们既要面对强大的敌人,又要面对栖居在自己回忆中的心魔。
将被雪埋葬的人类世界并没有崩溃,但它确实在一点点地退化,就像《星际穿越》中注定要被黄沙掩埋的世界一样,安静地迎来终焉之时。无论是肉身还是精神层面上,和雪花对峙时,特工们的下场都只有溃败。雪花利用记忆化身成雪人,代替除小鼓陪在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奶奶身边。除小鼓和雪人对峙时,惊讶地发现奶奶居然站在雪人一边,她无法和对方战斗。
雪花勾勒出的世界是一片迷离的乌托邦幻影。被雪淹没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会安详地死去,记忆会永远留存在雪中,就像是《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LCL之海。但这样的世界有什么不好?除小鼓们似乎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哪怕现实充满了无可挽回的衰败和死亡,他们也要无休无止地为捍卫现实而战。
距离斋藤环注意到日本动画中的“战斗美少女”形象谱系并出版《战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一书,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在书中,他援引了亨利·达尔格(Henry Joseph Darger Jr.)的故事:他沉溺于战斗美少女的幻想,用孤独的一生创造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宏大幻想王国。在那里,少女们无休止地进行着残酷而血腥的圣战(这其中当然也有性的意味),但血腥并不是真正的残忍,因为哪怕死亡也是被浪漫化、神圣化、仪式化的,那个世界里并没有阿尔茨海默病,也没有脱发、失眠和老人斑。
在小说的结尾,除小鼓穿越时空,在1998年与一只铎再次相会。在少男少女的身体里,中年人疲惫的心重燃与雪花战斗的意志,带着重新坚定的信念回到当下,但小说在这里戛然而止。与其说是留白,不如说是作者本人也没法想象获胜的可能——哪怕是在幻想的意义上,套在成年人躯壳中的战斗少女也显得如此无力。但成年人的故事并不一定要靠胜利才能写成,不断败北的徒劳战斗或许才是常态。
真正令人悲伤的也不是失败,一场战斗之后总会有另一场战斗。真正令人悲伤的是那些美好的事物转眼间就成了恍如隔世。韩松落的小说《身如焰》结尾有这样的描述:“砸墙的工人,在废弃多年的厂房墙上看到一行字,应该是用砖头尖刻上去的:‘友谊地久天长。’这样的字太多了,一点都不稀奇,工人继续砸墙,很快就把那面墙砸倒了。”这段描述让我流下泪来。杜梨在小说中写到象馆里死去的大象时,或许也怀着同样的哀伤。所以我们总是沉溺于怀旧,沉溺于旧物中蕴含着的乡愁:“很多东西都在改写,她的世界正在飞快重塑,但很多东西没有变,比如陈奕迅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