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我们今天纪念赵树理，不仅仅是纪念一位优秀的现代文学家，更是重申文艺与人民的关系。”在中国艺术研究院近日举办的新大众文艺视野中的赵树理文艺学术研讨会上，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李修建表示，当下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大众的审美需求、生活面貌已然迭代，但文艺扎根人民、回应人民的核心使命从未改变。赵树理是延安文艺座谈会后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方向的杰出践行者，为农民写作、为大众立言，开创“山药蛋派”，其创作经验与文艺探索，为当代文艺如何把握文艺与人民的关系、巩固中国文艺主体性提供了珍贵镜鉴。

恰逢人民艺术家赵树理诞辰120周年，此次研讨会由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中国社会主义学会、中国延安文艺学会主办，二十余位国内赵树理研究领域资深学者、中坚研究者、青年学人、曲艺艺术家、作家代表及赵树理家属，老中青三代研究者齐聚一堂，围绕赵树理的文艺观念、创作实践、当代价值，以及新大众文艺的发展路径展开深度研讨，回望人民文艺传统，探寻新大众文艺的精进之道。

接续中国传统文脉尤其是大众化传统文脉，是赵树理文艺作品的重要特质。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贺桂梅以“中国式现代小说”概括赵树理的文学创作，并表示，赵树理的创作并非照搬西方现代小说范式，而是深深扎根中国本土小说、戏曲传统，从中汲取营养，创造性转化评书、戏曲叙事结构，如《三里湾》的戏剧式叙事、《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李家庄的变迁》的评书体叙事等，是根植于中国自身历史脉络和本土群众化文艺土壤生长而成的现代小说形态。贺桂梅梳理了赵树理晚年提出的“两套文艺”“两种专家”“三个传统”等理论思考，并认为，赵树理坚持为人民大众创作、立足民间传统的文艺立场，为当下巩固中国文化主体性、发展新大众文艺提供了重要思路。

这一观点与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副所长蒋慧明的观点不谋而合。在蒋慧明看来，曲艺是赵树理文艺创作的重要养分来源，深刻影响了其创作眼光、创作态度与创作方法。赵树理自幼浸润于民间说唱艺术，主张文艺要面向普通群众，倡导“要写老百姓看得懂、喜欢听的作品”，立志做“文摊文学家”。他秉持尊重传统、服务大众的创作立场，将曲艺的叙事逻辑、语言艺术、节奏音韵等创造性地转化为现代小说的创作手段，通过化用曲艺线性叙事结构、口语化韵律语言、以言行塑人物、绰号点睛等艺术手法，形成通俗鲜活的本土化表达。因而，重温赵树理从民间曲艺汲取养分的创作经验，对当下新大众文艺具有重要启示，唯有扎根民间沃土、传承民族艺术根脉、贴近民众真实需求，才能拥有“苟日新、日日新”的长久生命力。

“赵树理的写作身份是什么？”太原师范学院教授、中国赵树理研究会副会长傅书华提出这一问题。他认为，学界目前普遍认为赵树理有党的干部、知识分子、农民“代言人”三重身份，但仍不够精准。在他看来，“民间”或许更契合赵树理写作身份的本体属性。赵树理始终坚守民间价值立场，为广大普通劳动者的利益诉求发声，这正是其创作对当下的现实意义所在。此外，傅书华在梳理赵树理与五四文学之间继承与拓展的关系时表示，赵树理将五四“人的解放”理念延伸至广大农民群体，唤醒乡土民众的主体意识，是对五四文学极大的拓展与深化。他表示，赵树理是乡土中国鲜活的文化缩影，其文学超越了单纯的文本意义，与其说赵树理是一个作家，不如说他是乡土中国的“文化之子”。

对乡土现实的关切，是赵树理小说的鲜明底色。中山大学教授张均以“算账”为切入点表示，赵树理笔下精准的劳动核算、利益权衡，真实保留了乡村个体的原生立场，既写出农民务实的生存逻辑，也展现了乡村女性依靠劳动提升家庭地位的现实路径。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孙晓忠聚焦《三里湾》中的菜园叙事认为，赵树理小说中少有风景叙事，而是有很多与蔬菜相关的书写，既关注农业大生产的时代命题，也牵挂百姓日常生活，其扎根生产一线的创作态度，为当下新大众文艺如何扎根现实、回应民生提供了启示。《中国作家》杂志主编李云雷就“赵树理方向”展开探讨。“赵树理重视书写现实中的小人物、中间人物和底层人物，他们不是典型人物、英雄人物，而是更贴近农村实际，这样的创作实践为表现真正创造历史的人民力量、探索社会主义大众美学提供了重要参考。”李云雷说。

赵树理文类打通、跨界融合的创作实践，可谓当下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先声”。中华曲艺协会名誉会长常祥霖指出，当下新大众文艺破除了专业创作藩篱，而赵树理的创作实践打通文学、曲艺、戏曲、评论等多个领域，驾驭十余种文艺形式，以自己的方式走出了大众文艺的“通衢大道”，其扎根民间、尊重原创、提携后辈的品格，文艺界始终应该珍视与传承。山西曲艺界至今仍延续着赵树理的文艺传统，使其在民间土壤中焕发生机。

北京外国语大学副教授张霖也谈到，她在统计中发现，赵树理在《中国人》周刊这份报纸上发表的文章使用的文学类型便超过23种。20世纪50年代，赵树理投身通俗文艺改造实践，打破“文坛”与“文摊”的界限，突破作家书面文学和民间文学的文类限制，尝试各种文类融合创新，推动专业与民间文艺工作者互学互鉴，这与当下新大众文艺打破艺术边界、拥抱多元传播媒介的发展趋势高度契合。在张霖看来，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兴起，可以说实现了赵树理所呼唤的打破藩篱的“文摊文学”的期许。

山西省作协副主席杨遥立足当代作家视角，聚焦流量逻辑凸显的现实语境中赵树理文艺的现实意义。他直言当下网络文学、短视频良莠并存，不少创作一味迎合流量，脱离现实，新大众文艺如何行稳致远，值得深思。在杨遥看来，赵树理正是那个时代的“严肃‘流量’作家”，他深切把握那个时代人民大众的需求，深耕乡土现实，捕捉老百姓真切的喜怒哀乐，善用通俗接地气的民间语言书写老百姓关心的事情，通俗却不浅薄、普及而不媚俗，真正了解农民并对农民充满感情。“大众化不是自我降维，而是以深厚学养表达中国现实，好作品也不是对群众盲目讨好，而是用艺术真诚回应最普遍的大众精神诉求。”杨遥说。同时，杨遥认为，赵树理作品具有极强的跨文体改编可能性，诸多小说被改编为曲艺、戏曲、影视等艺术形式，堪称IP开发和跨界融合的早期范例，进一步推动了文艺大众化，也为当下新大众文艺“破圈”传播、实现流量与质量双赢提供了范本。

作为赵树理的孙女，赵飞燕退休后回到故乡，以基层文化实践者的身份，传承弘扬赵树理的大众文艺精神。她全身心投入家乡尉迟村树理小镇建设，创办赵树理书屋，创新开展乡村读书会，将赵树理的快板、鼓词作品与当地鼓书表演结合，让乡土百姓听得懂、愿意看；面向大中小学生开展研学活动，讲述赵树理的家风品行、乡土故事，还牵头编排原创话剧，在孩子们心中种下文艺的种子，让青少年在戏剧演绎中感悟人民文艺的力量，以基层实践让赵树理的精神落地生根。她为书屋自撰楹联“凭此素心传铁笔，待君俚语铸新章”，希望家乡群众在新大众文艺热潮中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

研讨会当天还举办了赵树理曲艺作品展演，众人在襄垣鼓书、评书、北京琴书的演绎中重温其作品历久弥新的风采。与会学者一致认为，赵树理文艺的意义和价值早已超越作家的个体范畴，成为中国人民文艺的精神符号。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今天，重提赵树理，就是重申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初心，挖掘本土民间文艺传统，立足中国乡土现实，创作出真正扎根大众、回应时代、兼具思想深度与群众温度的优秀作品，让人民文艺的薪火在新时代接续传承、生生不息。